三月下旬，江云帆从闵行回来后，心里一直挂着二建那个项目。他隔两天就给顾经理打个电话，对方总说“还在研究”，语气不冷不热。他又给李工打了个电话，问有没有什么技术问题需要补充，李工说“资料够了，等消息”。

江云帆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顺。

三月二十四日，江国良打来电话，声音有点急。“小江，我听到消息，五羊那边找了总公司的领导打招呼。沪工集团分管后勤的一个副总，跟五羊那边有老交情，专门给顾经理打了电话，让多考虑五羊。顾经理这个人为人谨慎，上面有人说话，他不一定顶得住。你赶紧想想办法。”

江云帆心里一沉，但语气没变：“江经理，我知道了。我想办法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坐在招待所的写字台前想了很久。找张副处长？上次在总公司审核时张副处长帮了忙，但他是物资采购处的，不是分管二建的领导，跨部门说话未必管用。而且这件事是总公司领导直接向二建施压，他一个普通业务员，在沪海没根没基，找谁都不好使。

唯一的办法，是从项目内部突破。

他又拿起电话，拨了李工的号码。这次他没问技术问题，也没提项目进展，只是说：“李工，上次跟您聊的技术问题，我回去又整理了一些数据，想当面给您汇报一下。您方便吗？”

李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你明天上午来吧。”

三月二十五日上午，江云帆又到了闵行工地。他没去物资科，直接去了技术办公室。李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图纸，见他进来，摘下老花镜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。你要给我看什么数据？”

江云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，双手递过去。“李工，这是上次您问的烧结温度波动对色差的影响分析。我回去把实习期间的记录做了个汇总，按温度波动范围分了五档，对应每一档的色差数据都在这里。您看这个表格。”

李工接过去，看得很仔细。表格做得规规矩矩，温度波动从正负三度到正负十度，每一档对应十几批产品的色差平均值和极差，数据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足足两分钟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云帆。

“你做这个表格花了多长时间？”

“一晚上。”江云帆说，“数据都是现成的，整理一下就行。”

李工把表格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小江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？”

江云帆愣了一下，没有装傻，如实回答：“李工，我听说总公司的领导给顾经理打了电话，建议这个项目用五羊。”

李工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肯定。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水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老顾这个人，做事谨慎。上面有人说话，他不好直接拒绝。但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是我签字确认的，产品质量我说了算。”

江云帆知道李工这句话的分量，但他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
李工放下保温杯，看着江云帆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认真。“小江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上次你们两个来，谁懂产品、谁不懂，我心里有数。那个姓孙的，迟到了不说，问他技术参数支支吾吾，翻手册都翻不到。你呢？烧结温度、平整度、色差控制，张口就来，数据、记录、签字，一样不少。你是做销售的，但你对产品的了解，比我们公司有些技术员都强。”

江云帆心头一热，但面上只是微微点头：“李工，您过奖了。我是做了功课的。”

李工摆了摆手，没再说什么。

从技术办公室出来，江云帆没有去找顾经理，直接回了招待所。他知道，李工这个人说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算数。他说“产品质量我说了算”，那就一定有办法。

两天后，三月二十七日，江云帆接到了顾经理的电话。

“小江，你明天上午来一趟，把合同带上。”

江云帆赶到闵行工地的时候，顾经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他把一份合同草稿推到江云帆面前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二建这个项目，外墙砖给你们做了。十五栋楼，总量按一百六十万算，具体的色号和规格，你跟李工对接。合同你拿回去看，没问题就签了。”

江云帆接过合同草稿，没有急着翻，而是看了顾经理一眼。他注意到顾经理的表情有些复杂，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。

“顾经理，谢谢您。我想问一句，这个结果是怎么定下来的？”他问得很委婉。

顾经理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老李在会上说的。他说，从两个业务经理的表现，他更看好衢泰。”

江云帆愣了一下。他知道李工对他印象不错，但没想到李工会在会上直接说出来，而且是当着顾经理和项目组其他成员的面。

顾经理继续说：“老李这个人你也看到了，技术出身，说话直，不拐弯。他在项目上干了二十多年，经手的材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哪家产品好哪家不好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说看好你，那就是真的看好。上面领导的意见我要听，但项目上的技术意见我也不能不听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：“小江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五羊那边找的领导，我确实不好拒绝。但老李那句话，帮了我一个大忙——他说看好衢泰，我就有理由跟上面交代了。‘技术方案不支持五羊’，这个理由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
江云帆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没想到，自己用那些检测报告、实习笔记、温度数据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，最后会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，变成一锤定音的力量。

“顾经理，谢谢您。也谢谢李工。这个项目我一定盯到底，质量、交货、服务，您放心。”江云帆站起来，微微欠身。

顾经理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把合同拿出来，我给你盖章。然后你去找老李，把色号和规格再核对一遍。”

江云帆拿着合同草稿出了物资科，走到技术办公室。李工正在图纸上标注什么，见他进来，摘下老花镜，指了指桌上的图纸。

“色号我帮你定了，跟四建那个项目差不多。规格图纸上都有，你拿去跟厂里确认。”李工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江云帆接过图纸看了看，上面的标注工工整整，每一个色号、每一种规格、每一个用量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李工，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
李工把老花镜戴上，低头继续看图，嘴里说了一句：“谢什么。你把砖做好就行。”

江云帆把图纸上的标注和合同的标的条款对了一遍，全部对上。

江云帆拿着合同，出了技术办公室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站在铁架楼梯上，看着工地上的塔吊和脚手架。三月底的风已经暖和了，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气味。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
回到招待所，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：“二建项目，一波三折，靠技术搞定。后续跟进安排生产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，沪海的夜色正在降临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想起李工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做销售的，但你对产品的了解，比我们公司有些技术员都强。”这句话比任何订单都让他觉得踏实。

这个项目，不只是一百六十万的合同，更是他用数据和汗水换来的信任。而这份信任，谁也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