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江云帆从邱敏那边结完账的第二天,接到了江国良的电话。
“小江,沪工二建在闵行有个项目,15幢多层住宅,外墙砖用量大概在一百五六十万。二建的采购经理姓顾,跟我关系一般,我不便直接打招呼。但我把你们衢泰的资料推荐过去了,他们物资科说会考虑。你有空自己去跑一趟,能不能拿下看你本事。”江国良在电话里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另外,我听说五羊那边也去人了,你俩可能要碰面。约的是上午九点半,你早点到。”
江云帆心里一紧,但语气很平:“谢谢江经理,我一定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招待所的写字台前,把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检测报告、造价期刊、四建的验收单、去年沪东项目的现场照片,还有那本实习笔记本。他把笔记本翻了翻,找到热炉温度控制、色差波动范围、平整度检测记录那几页,折了个角。
第二天一早,江云帆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,提前一个小时出发,往闵行赶。他到工地门口的时候,看了看手表,九点整。登记完,沿着临时搭建的板房走廊往里走,脚步不紧不慢,但比平时快了半拍。物资科在工地东侧的一排二层板房里,楼梯是铁架的,踩上去咚咚响。
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正低头翻看。桌上还摊着几张表格。江云帆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“您好,我是衢泰建材的江云帆,跟顾经理约了九点半。”
那人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看了他一眼:“老顾临时去现场了,一会儿回来。你先坐,我是项目上的技术负责人,姓李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又把老花镜戴上,低头继续看图纸。
江云帆坐下来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直。他没有急着翻资料,而是安静地坐着。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图纸翻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大约五分钟,李工合上图纸,摘下老花镜,靠在椅背上,看着江云帆。“你们衢泰的砖,四建用过了?效果怎么样?”
“沪东项目十栋主楼全部用的是我们的砖,附楼也用了。验收的时候甲方很满意,色差控制和平整度都优于五羊。”江云帆说着,从公文包里抽出四建的验收单复印件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验收单,李工您过目。”
李工接过验收单看了看,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。
“我问你几个技术问题。”李工把验收单放在桌上,拿起桌上的图纸,翻到外墙立面图那一页,指着上面的标注说,“这个项目在闵行,靠近黄浦江,空气湿度大,冬季还有冻融问题。外墙砖的抗冻融指标,你们能做到多少次循环?”
江云帆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检测报告,翻到抗冻融实验的那一页,递过去。
“李工,这是我们去年在沪海市建材质监站做的抗冻融实验报告。标准要求二十次循环,我们做了二十五次,无裂纹、无剥落、无变色。原始数据附在报告后面,每组的记录都有。”
李工接过报告,看得仔细,翻到原始数据那一页,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看。看完了,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又问了一句:“平整度呢?国标是正负两毫米,你们能做到多少?”
江云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,递过去:“这是我们去年的平整度检测记录,连续三个月,每批抽检三十块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。具体到数字,平整度误差平均值控制在一点五毫米以内,最大不超过一点八毫米。原始数据在这里,每一批都有车间主任和质检员的签字。”
他顿了顿,又翻开笔记本,翻到实习期间记录的那一页,补了一句,“这是我在车间实习时自己记录的平整度数据,连续四十五天,没有一天断档。您看一下。”
李工接过笔记本,翻了几页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、温度曲线、签名,一页一页规规矩矩。他推了推老花镜,抬起头看了江云帆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你在车间待过?”
“一个多月,热炉、成型、包装三个工段都轮了。砖是怎么烧出来的,我自己动手干过。”
李工点了点头,正要继续问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孙经理推门进来,气喘吁吁,额头上沁着汗珠,腋下夹着一个皮包,手里拿着一份五羊的产品手册。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江云帆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转向李工,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。
“李工,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,来晚了。五羊的孙建国,咱们之前通过电话的。”
李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语气不咸不淡:“约的是九点半,现在九点四十五了。”
“抱歉抱歉,沪海的交通您知道,这个点哪儿都堵。”孙经理在江云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一边擦汗一边翻手里的皮包,找资料。
李工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继续看着江云帆,问出了第三个问题。“转角处的外墙砖,你们做过配套的阴阳角砖吗?还是需要现场切割?”
江云帆没有看孙经理,直接回答:“李工,我们有配套的阴阳角砖,规格与主砖一致。如果需要,我们可以按项目的实际尺寸定制,不用现场切割。现场切割的砖边口不整齐,容易渗水,影响使用寿命。这个问题我们在四建的沪东项目上遇到过,后来专门开发了配套的阴阳角系列。”
李工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。孙经理在旁边翻着手册,嘴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插话,但李工没有给他机会,继续问江云帆。
“色差控制呢?不同批次的砖怎么保证颜色一致?”
江云帆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格,递过去:“李工,国标对色差的要求是△E不超过三。我们的内控标准是二点五。具体的做法有三个:第一,同批次原料生产同批次产品,陈总在厂区为我们的客户专门备了专用库,原料批次不变;第二,烧结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,这个范围是通过两年的生产数据总结出来的;第三,每批出厂前做色差比对,超过内控标准的不出厂。这是我们的色差比对记录,二十几批产品的数据,每一批都有质检员签字。”
李工接过表格看了半分钟,然后抬起头,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烧结温度控制在正负五度,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?是理论值还是实际值?”
孙经理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,急忙开口:“李工,五羊在这方面也——”
李工抬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他盯着江云帆,等他的回答。
江云帆翻开笔记本,翻到实习期间记录的那一页,指着一行一行的数据说:“实际值。这是去年七月份到九月份,我在热炉工段连续记录的温度数据。每一炉的温度波动范围都记录在这里,平均值和极差都算过。四十五天的数据,波动最大的一天是七点五度,但那是极端情况,日常都在正负五度以内。这些数据有车间主任和当班操作工的签字,每一笔都可以追溯。”
李工接过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,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了江云帆。他摘下老花镜,看着江云帆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烧结温度数据背出来的销售员。”
江云帆笑了笑:“李工,我记性一般,是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李工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问技术问题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孙经理,似乎才想起这个人也来了。
“孙经理,五羊的外墙砖,抗冻融循环能做到多少次?”
孙经理愣了一下,翻开手里的产品手册,翻了好几页,才找到那一栏,念出来:“二十次。国标是十五次,我们做到了二十次。”
“平整度呢?具体控制在多少?”
孙经理又低头翻手册,翻了一会儿,支支吾吾地说:“这个……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,但肯定在国标范围内。五羊的质量您放心——”
“色差控制的标准是多少?”
孙经理把手册翻了好几遍,最后合上了,讪讪地笑了一下:“李工,这些具体的参数,我回头让厂里的技术员给您发一份正式的检测报告。我这边手头只有产品手册,写的是‘优于国家标准’。”
李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但目光里那种较真的劲儿已经收了回去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水,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顾经理应该快回来了,你们再坐一会儿。”
江云帆点了点头,安静地坐着。孙经理坐在对面,手里的产品手册被他攥得卷了边,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又过了大约十分钟,顾经理从现场回来了,身上沾着灰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进了办公室,跟李工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。
“都来了?”顾经理看了看江云帆和孙经理,语气随意,“那就说说吧。这个项目的外墙砖,你们各自报个方案。”
孙经理抢先开口,语速很快,像是在抢时间:“顾经理,五羊在沪海做了十几年,全市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工程项目用的是五羊的砖。质量稳定,品牌响,甲方认可度高。您用五羊的砖,从设计院到甲方到监理,一路畅通,不用费口舌。我们的报价也在这份文件里,您看一下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夹推过去,动作麻利,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自信。
顾经理接过去翻了一下,放在一边,看向江云帆。
江云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书,双手递过去。“顾经理,这份是我们的方案。里面包含了产品检测报告、造价期刊复印件、四建沪东项目的验收单、色差控制标准、交货周期承诺,以及详细的报价单。我们的交货周期是下单后一周内,色差控制标准是△E≤2.5,质量保证条款写在最后一页。您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顾经理接过去,翻了翻,看到厚厚一沓检测报告和验收单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李工,李工微微点了点头。
顾经理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,靠在椅背上,说了一句:“两位的方案我都收了。我跟项目上商量一下,回头再联系。”
孙经理站起来,又说了几句“五羊一定全力配合”之类的话,然后夹着皮包匆匆走了。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还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江云帆没有急着走。他站起来,朝顾经理点了点头,又转向李工。
“李工,谢谢您的指点。回头有什么技术问题,您随时打电话给我。如果项目上有需要,我们还可以提供样品砖供现场试贴。”
李工摆了摆手:“你把方案留下,有需要找你。”
江云帆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给李工。李工接过去看了一眼,放进了口袋里。
出了办公室,江云帆走下铁架楼梯,脚步不快不慢。三月的阳光照在工地的板房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他站在工地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