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一个上午，江云帆接到了江国良打来的电话。

“小江，你赶紧准备一套完整的资料，产品检测报告、企业资质、造价期刊复印件、去年在沪东项目的验收单，统统带上。”江国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，“明天上午九点，去沪工集团总公司，参加今年的材料供应商资质审核。我跟上面推荐了你们，但审核是总公司物资采购处统一组织的，你能不能过，要看你自己。”

江云帆心里一喜，但语气很稳：“江经理，谢谢您。资料我这边都有现成的，明天一定准时到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把已有的材料翻出来整理了一遍。检测报告、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、产品说明书、造价期刊封面和加页的复印件、四建附楼和主楼的验收单、邱敏那边的合同复印件，一样一样装进文件夹，分门别类，贴上标签。他又多备了两套复印件，以防万一。

第二天上午，江云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拎着公文包，提前半小时到了沪工集团总公司。

沪工集团的总部在沪海西区一栋十几层的大楼里，灰色的外墙上挂着“沪海工业集团”几个大字。江云帆走进大厅，在前台登记了名字和来意，拿到一张临时出入证，上了电梯，按了七楼。
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，墙上挂着沪工集团下属各企业的宣传画。他顺着指示牌找到了物资采购处，推门进去，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室。接待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，有的拎着皮包，有的抱着资料盒，一看都是来参加审核的供应商。江云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把资料放在膝盖上。
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，一个年轻的女职员从里间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对着接待室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叫名字。轮到江云帆的时候，她看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
江云帆跟着她走进一间办公室，门口挂着一块“材料科”的牌子。办公室不大，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，桌上堆满了各种供应商的资料袋。那个女职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：“坐吧。资料带了吗？”

“带了。”江云帆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夹，双手递过去。

女职员接过去，翻开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翻了几页，把文件夹合上，放在桌角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衢泰建材？没怎么听过。”

江云帆说，“去年上了沪海市建材质监站的造价期刊，目前跟四建有合作，沪东项目十栋主楼用的就是我们的砖。”

“四建？”女职员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想什么，“四建的项目我们这边没有收到报备。你有四建那边的推荐函吗？”

江云帆愣了一下。江国良在电话里没提推荐函的事，他手里没有。他如实回答：“四建的采购经理江国良口头推荐的，正式的推荐函还没拿到。如果您需要，我可以回去补。”

女职员把文件夹往桌边推了推，语气冷淡了一些：“没有推荐函，这个审核不太好办。我们这边的流程是，新供应商必须有至少一个兄弟单位的推荐信，或者有总公司的领导批示。你这两样都没有，我只能先把资料放着，等上面有指示再说。”

江云帆心里一沉，但没有急着争辩。他知道，跟一个普通办事员争论流程没有意义，只会把关系搞僵。他把文件夹拿回来，从包里抽出另一套完整的资料，双手递过去：“资料我先留一份在您这里。推荐函的事，我回去联系四建那边，尽快补过来。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？”

女职员接过资料，随手放在桌角，正要说话，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“小周，五角场的那个项目资料你放哪儿了？我找半天没找到——”

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，四十出头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他话说到一半，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江云帆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小江？”张副处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江云帆站起来，微微欠身：“张处长好。我来参加今年的供应商资质审核。”

张副处长看了看那个女职员，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袋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走过去，拿起那个资料袋，翻了一下里面的材料。

“衢泰建材？”他看了江云帆一眼，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女职员，“他们的产品我知道。去年四建的沪东项目用过，质量不错，交货也及时。”

女职员的表情变了一下，语气客气了许多：“张处，他们还没有四建的推荐函，我正跟他说这个事呢。”

张副处长把资料袋放回桌上，摆了摆手：“推荐函的事后面补。你先按程序把资料收下，把基本信息录入系统。四建那边我跟江国良说一声，让他把推荐函寄过来。另外，你把这个衢泰的信息整理一下，发一份给各分公司的物资科，让他们也了解一下。有好产品，别只窝在总部。”

女职员点了点头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，翻开，拿起笔开始记录。她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，问了几句关于产品规格和产能的问题，江云帆一一作答，不紧不慢。

张副处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临走前拍了拍江云帆的肩膀：“小江，你回去跟陈总说，沪工集团这边的门不是一扇，是十几扇。四建那扇你推开了，其他的扇也要自己想办法去推。我们这里只是做个备案，最后用不用你，还是要看各个分公司自己的选择。”

“谢谢张处长，我明白了。”江云帆欠了欠身。

张副处长点了点头，拿着那份文件夹走了出去。

女职员把江云帆的资料信息录入了电脑，打印出一张回执单，递给他。“资料我收下了。推荐函到了之后，我们会把你们列入备选供应商名录。届时各分公司物资科都能查到你们的信息。”

江云帆接过回执单，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。

从沪工集团总部出来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江云帆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，不热，但暖洋洋的。

他没有直接回招待所，而是找了个公用电话亭，给江国良打了个电话。

“江经理，今天去总公司了。资料已经交上去了，张处长正好在，帮我说了话。材料科那边要求补一份推荐函，麻烦您这边帮我出一个。”

江国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：“张处长都开口了，推荐函的事你放心，我下午就让人开出来，帮你送过去。小江，我跟你说，进了总公司的名录只是第一步，关键还是要看各分公司的采购经理肯不肯用你。四建这边我帮你盯着，其他的，你自己去跑。”

“我知道，谢谢江经理。”

挂了电话，江云帆站在电话亭旁边，掏出笔记本，写下几行字：

“沪工采购名录事项大致解决，后续：跟进推荐函，并逐一拜访各分公司物资科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，大步往公交站走去。沪工集团这边，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，剩下的，要靠他自己把门一扇一扇地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