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签完合同,江云帆回到招待所就给厂里打了电话。陈茂才动作很快,第二天就把排产计划传了过来:五个色号,凑成三车货,按邱敏给的清单顺序发货,第一车正月十二发出,第二车正月十四,第三车正月十六。
正月十二,第一车货到了。清晨天还没亮透,江云帆一早就到了现场,小伙计帮着卸货,邱敏过来看了一眼,随机抽了两箱,砖面光洁,色号准确,包装完好。她没说什么,只对小伙计说了句“入库”,就回店里了。
正月十四,第二车货从三衢出发。
那天后半夜,沪海下起了雨。不是那种绵绵的春雨,而是冬末特有的冷雨,又急又密,打在招待所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。江云帆被雨声吵醒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黑沉沉的,雨没有停的意思。他躺回去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车货,再也睡不着了。
早上六点半,他撑了把伞,赶到邱敏的仓库。
天色灰蒙蒙的,雨还在下,市场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清扫门口的红纸屑。江云帆站在仓库屋檐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雨小了一些,但还没停。七点左右,一辆蓝色的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开进了市场后面的通道,车身上全是泥水,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四十来岁,一脸疲惫,裤腿湿了半截。他看见江云帆,先是一愣,然后歉意地笑了笑:“路上雨太大了,篷布有个地方破了,水灌进去一些。”
江云帆爬到车厢上,掀开篷布一角。雨水顺着破洞灌进去,淋湿了下面几层的纸箱。他数了数,大约有五十来箱被打湿了。纸箱泡软了,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。他撕开一个湿透的纸箱,扒开里面的泡沫和塑料袋,砖面是干的,釉面完好。他松了口气——砖没受损,但包装废了。
司机站在下面,一脸忐忑:“小江经理,这雨太大了,我也没想到——”
“不怪你,路上谁也没办法。”江云帆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您先去歇着,货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小伙计跑回去叫邱敏。邱敏撑着伞过来,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湿纸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她看了看江云帆,语气平静:“先卸下来再说。”
江云帆知道她心里不痛快。五十来箱砖,外包装全废了,她怎么发给客户?客户买的是外墙砖,不是买纸箱,但包装破损了,客户第一印象就差了。邱敏是做批发的,下游还有经销商和工地,她不可能拿湿透的纸箱去交货。
“邱总,您别急,我来想办法。”江云帆说。
邱敏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回了店里。
江云帆站在车厢旁边,脑子飞快地转。他想起第三车货明天就要发出来。如果让厂里托第三车的驾驶员带一批空纸箱过来,明天装车,后天一早就能到沪海。他让小伙计先把车厢里没湿的砖卸下来入库,又把那五十来箱湿砖码到仓库角落里,用塑料布盖了三层,边角用胶带封死。
做完这些,他跑到市场门口的杂货店,给厂里打了个长途电话。
“陈总,第二车到了,路上篷布破了,有五十来箱包装淋湿了,砖没事。您让第三车的师傅多带五十个空纸箱过来,配套的泡沫和塑料袋也带一些。货我先盖好,等纸箱到了重新打包。”
电话那头陈茂才声音一沉:“砖没湿就好。包装的事你放心,我让驾驶员多带一百个纸箱,免得后面再有类似情况。另外,你跟邱总解释一下,打包费我们来承担。”
“陈总,你放心,我自己换,之前实习的时候干过,不会误事。”
挂了电话,江云帆回到仓库,蹲下来把湿透的纸箱一个一个拆开,检查里面的砖。每一块都要看釉面有没有划痕、边角有没有破损。全部检查了一遍,确认砖完好,才重新用塑料袋套好,盖回塑料布。
小伙计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,问了一句:“小江经理,你不累啊?”
江云帆笑了笑:“自己的货,累什么。”
正月十七,第三车货天不亮就到了。司机从车上搬下来一摞空纸箱,码得整整齐齐,比江云帆要的多了一倍。江云帆借了邱敏店里的一块空地,开始重新打包。
他把盖在塑料布下面的湿砖搬出来,拆掉湿透的旧纸箱,取出里面的砖,每一块再次检查釉面和边角,确认无误后,用新塑料袋重新套好,垫上新泡沫,装进新纸箱,四道胶带封口,然后用记号笔在箱子侧面重新标注色号、数量、生产日期。
邱敏从店里出来看了一眼。江云帆蹲在地上,拆箱、检查、套袋、装箱、封口、标注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一点拖泥带水。他的手指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也没在意,用嘴吮了一下,继续干。
邱敏看了几秒钟,转身回店里了。
五十箱砖,江云帆一个人干了将近三个小时。小伙计想帮忙,他说“不用,我一个人知道顺序,怕搞混了色号”。最后一箱封好,他站起来,腰酸得直不起来——蹲得太久了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腰。
他走到邱敏的店里,把重新打包的情况说了一遍:“邱总,五十箱全部换好包装了,色号、数量都对得上。您要不要抽查几箱?”
邱敏放下手里的账本,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透过烟雾看着江云帆。
“小江,我跟五羊合作了三年,他们的人遇到这种情况,会说是天灾,会说是运输公司的问题,会跟我说‘下次注意’,但从来没有人自己蹲在仓库里重新打包。”
江云帆笑了笑:“砖是衢泰的,运输是衢泰安排的,出了问题当然是衢泰负责。跟客户没关系。”
邱敏把烟灰弹了弹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两秒钟。
“你这个人,做事让人放心。”她说,“以后的货,你按这个标准来。包装的事情,我不再操心了。”
江云帆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店门。
他站在市场门口,仰头看了看天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湿气,但已经没有前两天的阴冷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,但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大步往公交站走去。
回到招待所,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正月十六,第二车包装受损,已重新打包完毕。邱敏评价:‘做事让人放心。’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今天这件事,比他签一个合同还重要。签合同是纸面上的信任,而今天他把这份信任变成了实打实的——邱敏以后跟人说起衢泰,不会只说“他们的砖质量不错”,还会说“他们的人靠谱”。
在生意场上,“靠谱”两个字,比什么都值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