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沪海的市场开张了。

江云帆从义城坐火车到沪海，是初七晚上到的。他在招待所睡了一夜，初八一大早，天还没亮透就起了床，洗了把脸，换上那件藏蓝色的羊毛衫，把年前准备好的合同文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和年前谈定的一致，才装进公文包里。

他出门的时候，孙主任正好在院子里，看见他这么早出门，笑了一句：“小江，这年还没过完呢，就急着去跑业务了？”

“客户那边今天开张，我去拜个年，顺便把合同签了。”江云帆笑着应了一句，脚下没停。

陵霞路到西郊建材市场，公交车要换一趟，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。他下车的时候，市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各个方向传来，一地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。商户们陆续开门，有的在擦玻璃，有的在摆货，有的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，烟雾还没散尽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纸灰味，混着冬天早晨的冷气，吸一口进肺里，凉飕飕的。

连江沪海商贸公司的店门已经开了。邱敏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毛衫，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香，正要点鞭炮。小伙计在旁边捂着耳朵，看见江云帆走过来，喊了一声：“邱总，小江来了。”

邱敏回过头，冲他点了点头，把手里的香伸过去，鞭炮“噼里啪啦”地炸开了。江云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鞭炮放完，才走过去，拱了拱手：“邱总，新年好，生意兴隆。”

“新年好。”邱敏把香递给小伙计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倒是来得早。进来坐。”

店里的布局和年前不一样了。靠门口的一排货架重新摆过，五羊的样品占了最好的位置，菊花挤在角落里。江云帆的目光扫了一圈，心里在琢磨——衢泰的样品放到哪里合适？

邱敏把他让进里间办公室，倒了一杯茶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。她今天的精神比年前好，短发刚洗过，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。

“合同带来了？”她问。

“带来了。”江云帆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合同文本，双手递过去，“按年前谈定的条款起草的，您过目。”

邱敏接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她的阅读速度不快，每一条都要停几秒钟，看到关键数字的时候会用手指点一下。江云帆坐在对面，不催不问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。

翻到最后一页，邱敏把合同放下，抬头看着他。

“色差问题，你们陈总承诺的在厂区备专用库、用同批次原料生产，这个条款怎么没写进去？”

江云帆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：“邱总，这个不是合同条款，是陈总对您的承诺。我这边已经跟生产那边对接过了，陈总在厂区专门划了一块区域，标了‘连江沪海专用’的牌子。第一批原料已经入库了。这个事不写在合同里，但比写在合同里更牢靠——写在合同里的是约束，写在心里的才是信任。”

“谈好的都有了，我这里还有一个事情，你看看怎么办？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知道，我这个公司除了做工地，还带着批发零售生意，涉及到串货或者翘单的可能，你是怎么考虑的？”

“邱总，这个事情很简单，您也知道，我们在沪海没有自己的仓库，所以零售我们做不了，至于串货只要我们双方多沟通，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就行。另外，对于一些急单，我还可以介绍他们直接到你那里调货，你还可以赚一点。”江云帆不假思索地回答，类似这样的问题江云帆前世都碰到过。”

邱敏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没有再追问，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名字，盖了公章，然后推过来。

江云帆也签了名，盖了衢泰建材的沪海联络处的合同专用章。一式两份，各执一份。他把其中一份收进公文包，另一份留给邱敏。

“邱总，合作愉快。”他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
邱敏跟他握了一下，没有松手，而是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。“来，你跟我来。”

她带他到店面的东侧，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空着的展柜。她指着中间一个两米宽的柜子说：“这个位置给你。之前放的是本地一家小厂的砖，质量不稳定，我年前就撤了。你把样品摆过来，彩页备齐，有客户来看，我好推。”

江云帆蹲下来看了看展柜的位置。靠窗，光线好，进门就能看到，虽然不是最正中的位置，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市场里，邱敏能腾出这么一个展柜给他，已经是相当够意思了。他站起来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下午就把样品和彩页送过来。”

邱敏又带他去了市场后面的仓库区。连江沪海商贸的库房在市场东北角，一长排铁皮棚子，编号从A到H。她走到C库门口，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，里面空着一片区域，大约有三车货的容量。

“这个位置给你。”她指着那片空地说，“按五个常用色号，你先发三车货过来，订货单我准备好了，你按单生产。以后我这里有单子，直接从库里发，不用等厂里发货。你回去跟陈总说，货到了我这边签字验收，次月十五号前结账，不压你们款。”

江云帆心里盘算了一下：三车货，每车按年前的规格算，货值大概在十五万左右，三车就是四十五万。这个库存量，邱敏对衢泰的支持力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
“邱总，货我回去就安排。色号清单您给我，我让厂里优先排产。”

邱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他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色号，字迹潦草但清晰。江云帆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。
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邱敏锁了仓库门，边走边说，“我这边下游的经销商和零售客户，量不大，但客户多。你那个样品和彩页，多备一些，我有客户要就给他们看。小批量的单子，我直接从库里发，月底统算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江云帆说，“经销商的价格怎么定？”

邱敏想了想：“按年框的价格走，我加三个点作为仓储和服务运输费。不多加，我这边赚的是量，不是差价。你们给我的返点够了，我不再从下家身上薅。”

江云帆暗暗佩服。这个女人能做到五羊的一级批发商，果然有她的道理——算大账不算小账，赚量的钱不赚差价的钱，格局不一样。

回到店里，邱敏让小伙计从柜台下面搬出一箱武夷岩茶，塞到江云帆手里：“带回去给陈总尝尝，武夷山当地的，你们陈总应该喜欢。”江云帆推辞了两句，邱敏摆摆手，“拿着，过年的一点心意。”

江云帆没有再推，拎着那箱茶，出了店门，大步往公交站走去。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连江沪海商贸的店里，邱敏已经开始招呼客人了，小伙计在搬货，店里人来人往，五羊的样品在最显眼的位置，衢泰的展柜还空着——但很快就会被填满。

下午，江云帆回到招待所，取了一叠衢泰的产品彩页还有五套样品砖，用泡沫纸包好，装了两个纸箱。他叫了一辆出租车，把东西送到了邱敏的店里。

小伙计帮着摆样品，江云帆亲自布置展柜。他把五块样品砖按照色号深浅排成一排，每一块前面放一张彩页，彩页上印着产品规格、性能指标、造价期刊的封面缩略图。展柜最上面，他放了一本衢泰建材的产品手册。

邱敏从里间出来，看了一眼展柜，点了点头：“摆得不错。比五羊的销售员专业——他们就知道把砖往柜子里一摞，从来不琢磨怎么好看。”

江云帆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
走出连江沪海商贸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市场的喧嚣渐渐退去，商户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。江云帆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摆满了衢泰样品的展柜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感觉——这份合同，不是一张纸，是邱敏店里那个两米宽的展柜，是仓库里那片三车货的空位，是衢泰产品在沪海落下的第一个真正的据点。

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去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回到招待所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陈茂才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，那头传来陈茂才的声音，带着一点沙哑：“云帆？沪海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
“陈总，年框签了。邱总还给我们腾了一个展柜和一个三车位的仓库。第一批订单三整车，合计约四十五万。她那边还有下游经销商和零售客户，小批量从仓库直发，月底统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，陈茂才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：“好。展柜和仓库的事，你做得细。货我明天就安排排产，色号清单你马上传真过来。”

“好的，我马上传。年框合同我用挂号信寄回来，放厂里保存。另外，邱总那边对色差控制很重视，专用库的事——”

“我知道，年前就准备好了。厂区东南角那间库房，挂了‘连江沪海专用’的牌子，第一批原料已经入库了。”

江云帆心里一热：“陈总，您动作真快。”

“兵贵神速。”陈茂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“你那边把客户谈下来了，我这边不能掉链子。云帆，今年沪海要是真能做起来，你就是咱们衢泰的功臣。”

挂了电话，江云帆站在窗前，看着招待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正月初七的沪海，冬天的尾巴还在，但他已经闻到了春天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