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和春节都是在老家药王乡过的。江云帆给父母兄嫂还有小侄子提上了比较像样的过年礼物。在老家的这一个礼拜，江云帆算是忙里偷闲，过了个小长假。

正月初六，天还没亮，江云帆就起了床。母亲已经起来给他煮好了饺子，父亲送他到村口，路上没说话。班车来了，他上了车，从车窗里往外看，父亲还站在原地，手插在袖子里，腰板挺得笔直。车子发动了，他挥了挥手，父亲点了点头。

班车到三衢市火车站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江云帆买了去义城的火车票，是一趟慢车，晃晃悠悠地开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大多是走亲戚的，拎着大包小包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行李袋放在脚边，看着窗外的丘陵和田野往后退。

二个多小时后，火车在义城站停下。

江云帆拎着行李袋下了车，刚走出出站口，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。

“云帆！这边！”

郑新建站在铁栅栏外面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，还是那张圆脸，比去年夏天见的时候又圆润了一些。他跑过来，一把抢过行李袋，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：“你怎么才到？我都等了大半个小时了。走走走，先去我家放东西，我二哥说了，中午去他那儿吃饭。”

两个人叫了一辆三轮车，往郑新平家的方向去。义城的街上还留着过年的气氛，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，只有几家卖烟花爆竹的还开着。地上到处是鞭炮炸过的红纸屑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。

郑新平家在县城东边那个小区，江云帆去年夏天来过。门还是那扇门，但门口贴了新对联。郑新建掏出钥匙开了门，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哥，云帆来了！”

郑新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握着锅铲。他还是老样子，方脸膛，浓眉毛，穿着一件白色毛衣，袖子卷到胳膊肘。看见江云帆，咧嘴一笑：“云帆来了？坐坐坐，我炒两个菜。新建，你给云帆倒茶。”

江云帆把在街上买的一点烟酒还有一袋水果放在门后。过年肯定不能空手上门的。

郑新建给江云帆倒了杯茶，然后急匆匆地走了：“哥，我先去单位看看，打个卡，马上回来。”今天他值班。

门关上，客厅里只剩下江云帆和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。江云帆坐在沙发上，打量着客厅。和去年夏天来的时候差不多，靠墙那排组合柜还在，彩电也还是那台十八寸的，茶几上压着几本杂志，最上面一本是《经济研究》。

不一会儿，郑新平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了。一盘辣椒炒肉，一盘白切羊肉，一盘蒜蓉空心菜，还有一碟花生米。他把菜放在桌上，又转身去端了一碗排骨汤。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在江云帆对面坐下，拿起酒瓶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
“来，云帆，先喝一杯。”

两人碰了一下，各自抿了一口。

“去年你那个上刊的事，今年续刊没问题吧？”郑新平夹了一粒花生米，随口问道。

“没问题。蒋站长说年后把资料送过去就行，不需要重新评估了。”江云帆放下酒杯，“二哥，这件事真的要好好谢谢您。没有您帮忙搭线，我连蒋站长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
郑新平摆了摆手：“搭个线的事，不值一提。主要还是你们自己的产品质量过硬。我听说，蒋站长看了你的实习笔记本，才肯点头的？”

江云帆笑了笑：“他确实翻了翻，没说什么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郑新平端起酒杯，慢慢地抿了一口，“你在车间待了一个多月，记了满满一本笔记，这种事在销售员里头少见。蒋站长是技术出身，最看重这个。你能拿得出别人拿不出的东西，这就是你的本事。”

江云帆心里一动，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
郑新平又问了问沪海市场的情况。江云帆把五羊、菊花、明华的竞争格局说了一遍，讲了讲上刊之后问价的人多了，签了几个小单子，还讲了一月份跟邱敏签的那笔十四万的合同。郑新平听得很仔细，不时插几句，问的都是实际的问题——价格怎么定的、回款周期多长、客户对质量的反馈怎么样。江云帆一一作答，不夸大也不隐瞒。

“你那个年框，年后要抓紧。”郑新平放下筷子，“五羊的一级商能拿下来，比你自己跑十个小客户都管用。邱敏那个女人能做到这个规模，不是简单角色。你要想跟她长期合作，光靠价格优势不够，还得让她觉得你这个人靠谱、衢泰这个厂靠谱。”

“二哥说得对。”江云帆点了点头，“我也是这么想的，所以年前那批货盯得特别紧，从生产到发货，每一个环节都跟陈总确认过。”

郑新平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，也带着一种认可。

“云帆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端起酒杯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，“你去年夏天来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你这小伙子不错。踏实，不浮躁，有想法。这半年你在沪海干出来的事，也证明我没看错人。但你记住，做业务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你今年能签十几万，明年能签几百万，后年能签上千万——但只要你摔一个跟头，前面的所有信任都会清零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盯着江云帆的眼睛：“越是顺的时候，越要稳。”

江云帆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端起酒杯，认认真真地看着郑新平：“二哥，我记着了。”

两人碰了一杯，一饮而尽。

郑新平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，语气恢复了随意：“年后去沪海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开口。蒋站长那边你维持好，期刊的事明年续刊走正常流程就行。另外，沪工集团的那个名录，你要是能进去，就等于打开了十几条线。这件事光靠江国良一个人不够，你得多条腿走路。”

江云帆心里暗暗佩服郑新平的判断力。他年前跟陈茂才去跑沪工集团的事，回来还没来得及跟谁说，郑新平已经想到了。

“二哥，沪工集团那边，我年后会重点去跑。”

“嗯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郑新平端起酒杯，又跟他碰了一下，“你这个人，脑子活，但脑子活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想走捷径。我跟你说一句——做生意，最快的捷径就是没有捷径。把产品做好，把客户服务好，把人处好，钱自然会来找你。”

这句话说得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江云帆心上。他想起前世的自己，确实走过不少弯路，想过不少取巧的法子。这一世，他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前扎实，但郑新平的这番话，让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稳一些。

两个人边吃边聊，不知不觉一瓶酒下去了大半。郑新建从储蓄所赶回来的时候，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他进门就喊“饿死了”，端起碗扒了两口饭，又问江云帆：“下午走不走？不走的话我带你去市场转转。”

江云帆看了一眼郑新平。郑新平摆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
下午，郑新建带着江云帆在义城的小商品市场转了一圈。正月初五的市场还没完全开市，大部分摊位关着门，只有零星几个本地商户在整理货物。郑新建边走边跟他聊，说二哥今年可能要动一动，市里那边有意向调他去财政局。江云帆心里一动，面上没露什么，只是说“二哥有这个能力”。

傍晚，两个人回到郑新平家。嫂子已经下班回来了，在厨房里忙活。郑新平坐在客厅里看文件，见他们回来，放下手里的东西，招呼他们坐下吃饭。

晚饭比中午丰盛，嫂子做了红烧鱼、炖排骨、炒腊肉，还有一大碗酸菜豆腐汤。郑新平没再喝酒，给江云帆倒了杯茶，以茶代酒又聊了一会儿。他问了问江云帆家里的情况，问了问他父母的身体，又问了他哥哥在家种什么。江云帆一一答了，郑新平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农村出来的孩子，能吃苦，这是你的优势。”

吃过饭，江云帆帮着收拾了碗筷。郑新建带他去自己的住处——他在二哥家隔壁小区租了一间房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，郑新建说起自己的对象，说准备今年秋天结婚。江云帆笑着说“恭喜”，郑新建捶了他一拳：“你也要抓紧。”

正月初七，八点多的火车。江云帆拿着郑新建给他买好的火车票，坐上了开往沪海的列车。

“越是顺的时候，越要稳。”“做生意，最快的捷径就是没有捷径。”他把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，拿出笔记本，写在第一页的空白处。

列车驶出义城界，沪海的方向，在太阳升起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