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七日,沪海放晴。
夜里下了场小雪,早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梧桐树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,滴答滴答,像时钟在走。
江云帆起得早,在招待所的院子里踩了踩雪,筋骨活动开了,才上楼去敲陈茂才的门。
“陈总,今天上午去质监站,下午去邱敏那里。”
陈茂才正在系领带,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,转过身来:“礼品都拿好了?”
“拿好了。蒋站长和周科长各一份。”
陈茂才点了点头。“蒋站长那边,你和你同学的关系,今天不提也罢。那是私交,不是生意。我们按规矩来,送年礼、拜早年,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云帆说。
上午九点半,两人到了质监站。蒋志远的办公室在四楼,走廊里暖气烧得足,热烘烘的。江云帆敲了门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蒋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,还是那副老式玳瑁眼镜,看见陈茂才进来,站起来握了握手。陈茂才递上年礼纸袋,说了几句拜早年的话,蒋志远客气地接了,放在一旁的柜子上。陈茂才又问了问期刊后续的事情,蒋志远说加页长期有效,明年续刊的时候走正常流程就行,不必再特殊审批。话不多,但句句实在。
坐了一刻钟,两人起身告辞。蒋志远送到门口,握着陈茂才的手说了一句:“你们衢泰的产品,质量过硬,上刊是应该的。年后有什么事,让小江来找我。”
从蒋志远办公室出来,两人又去了三楼业务科找周科长。周科长比上次见面时热情了不少,接过年礼放到办公桌下面,说明年续刊问题不大。
从质监站出来,陈茂才在车上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,忽然说了句:“这个蒋站长,是个实在人。”
下午两点,江云帆和陈茂才准时出现在连江沪海商贸公司的店里。
邱敏正在指挥小伙计搬货,看见两人进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他们让进了里间办公室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毛衫,短发打理得利落,招呼两人坐下,各倒了一杯茶。
陈茂才上来寒暄了几句,然后直接对邱敏说:“邱总,今天来,一是拜个早年,二是想趁着年前把明年合作的框架聊一聊。”陈茂才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年后我们想在沪海扩大份额,您是五羊的一级商,渠道强、客户多,我们希望能跟您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。”
邱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陈茂才继续说:“我们的想法是,签一个年度框架协议。邱总您这边有没有意向?对年采购量、单批起订量、结算周期、价格梯度等等问题,有没有具体的想法?”
“陈总,年框可以谈,你们衢泰那边是怎么打算的?”
陈茂才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我们衢泰这边要求年框合同的总量不得低于500万。”
邱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她看了陈茂才一眼,又看了看江云帆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五百万,你这是要把我架上去烤啊。”她的语气不软不硬,“我一年走五羊的货,也就二三千来万。你一开口就要五百万,占我将近两成的量。你这个牌子还没在沪海铺开,我就帮你冲五百万,这个我恐怕做不到。”
陈茂才笑了笑:“邱总,您要是觉得五百万高了,咱们可以分期走。一季度一百万,做起来了再往下推。我们是希望您把衢泰当成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品牌来推,而不是零敲碎打地做一单算一单。”
江云帆在旁边接着话头说:“邱总,这次发过来的货,客户反馈怎么样,您比我们清楚。色差稳、交货快、价格有优势。五羊那边供货周期长、车皮紧张的问题,不是一年两年能解决的。您手里如果有客户被五羊的供货拖怕了,推我们衢泰的砖,就是一个很好的替代方案。”
邱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没接话,但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五百万我不同意。”她说,语气干脆,“第一年,三百万。你们要是能做下来,第二年翻倍。这个是实打实的数字,我不跟你画饼。”
陈茂才看了江云帆一眼,江云帆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三百万可以。”陈茂才说,“但结算周期要按月结,每月末对账,次月五日前付款。单批起订量不低于两车,价格以造价期刊的参考价为基准,返点年底统一兑现,按下浮百分之二结算,从最后一车货款中扣减。”
邱敏摇了摇头:“陈总,月度结算时间太短。工地没这么快付款,我也垫不了这么多。五羊给我的是按月对账,工地款到账后结算,年底结清。你们是新牌子,我要推你们的货,甲方那边要一家一家去说服。账期上,你们应该比五羊更灵活才对。五羊的这个付款模式是底线。”
陈茂才沉吟了一下,转头看了江云帆一眼。
江云帆马上开口:““邱总,按月对账,这是最基本的。但是工程款到账付款,这个不合理。据我所知,五羊那边,您是付了保证金的。我们这边没有要求您付保证金,这也是考虑到尽量给您减少资金占用。”
江云帆又说,“单批起订量不得低于一整车。”
邱敏想了想:“货款月结,我可以答应。但要给我一个宽限期,次月十五号前付清上月货款。单批起订量整车也不成问题,但是同一个色号前后车的色差问题,你们怎么解决?“
陈茂才说:“这个问题,我来解决。色差主要是原料批次造成的。我可以在厂区给你备个专用库,专门储存供贵单位的原料,尽量大笔采购同批次材料。”
邱敏有开始问关键性的返点问题。
陈总说:“按合同价三个百分点下浮,年底一次性兑现。”
邱敏马上提出异议,说五羊给她的返点是五个百分点。
江云帆笑嘻嘻地插了一句:“邱总,如果我们有二千万的销量,五个点也能答应您,薄利多销的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。”
邱敏斜了江云帆一眼:“你是想把我绑上你们衢泰的战车吧?”
江云帆这时正色对着陈茂才和邱敏说:“我提个建议,三百万以下的按三个百分点下浮,超过三百万的我们也给五个百分点。”
邱敏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陈总,您是什么意思?”看来邱敏对江云帆的提议是默认了。
陈茂才合计了一下:“行,就按小江的意思操作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,和邱敏握了握手,“邱总,合作愉快!”
邱敏点了点头,回了一句:“陈总,合作愉快!”
双方约定具体的年框合同,年后上班由江云帆这边起草好,然后双方签字盖章确认。
邱敏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汇票,推过来。“这是上次那批货的十四万,汇票,年前肯定能到账。年框的事,你们回去细化一下,年后我等你们消息。”
陈茂才接过汇票看了一眼,转手递给江云帆。江云帆小心地收进包里。
下午三点半,江云帆回到招待所,和陈茂才打了个招呼,然后敲开了秦月的门。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一个帆布提包,一个挎包,简简单单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,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些干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。
“走吧,我送你去车站。”江云帆接过她的提包。
两个人出了招待所,叫了辆出租车往火车站去。车上,秦月靠着车窗,眼睛半闭着,不说话。江云帆看了她一眼,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节有些浮肿。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秦月睁开眼睛,勉强笑了一下,“可能是年前加班多了,厂里赶任务。”
江云帆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前世的这个时候,秦月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。肾炎这种病,早期症状就是乏力、浮肿,容易被当成疲劳忽略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得太重会吓着她。
到了火车站,江云帆帮她拎着包进了候车室。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,两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。秦月靠着椅背,闭了闭眼睛。
“秦月。”江云帆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回去以后,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个检查。血常规、尿常规,都查一下。”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,不像是有什么大事。
秦月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有些疑惑:“你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我看你手指有点肿,眼睑也浮肿。可能是累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查一下放心。”
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,没说话。
“年后抽个时间去一趟,花不了多少钱。”江云帆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秦月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我去查一下。”
广播响了,通知去青宁的火车开始检票。江云帆帮她把提包拎到检票口,递给她。秦月接过去,朝他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的票,还有你送我来车站。”
“不客气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秦月转身走进检票口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朝他挥了挥手。江云帆也挥了挥手,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回到招待所,已经是晚上六点。陈茂才正在房间里看文件,见他回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:“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江云帆坐在写字台前,拿出笔记本,写下今天的内容:
“一月十七日,上午陪陈总走访质监站蒋站长、周科长,送年礼。下午走访邱敏,预谈年框合同条款,达成以下要点:年框三百万、月度结算、返点级差结算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三百万的年框框架搭好了,虽然比预期的五百万少了一些,但邱敏说了“第一年三百万,做起来了第二年翻倍”,况且还有返点极差的激励政策在,衢泰在沪海的局面明年肯定会有大的改观。
“别想了,我和老孙、老顾说好了,就等你回来,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大餐,犒劳犒劳你们。”陈茂才拍了一下江云帆的肩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