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六日下午,那辆北京吉普停在陵霞路招待所门口。江云帆从二楼跑下来,陈茂才正从副驾驶跳下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风尘仆仆。司机开门下车,后面又下来一个人——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,正是秦月。
“路上还顺利吧?”江云帆朝陈茂才微鞠了个躬,又朝秦月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,就是有点冷。”陈茂才搓了搓手,转头问秦月。“小秦,没冻坏吧?”
秦月微笑,摇了摇头。
陈茂才笑了一声:“小江,你先带小秦去前台登记办住宿,顺便把孙主任请过来。”
招待所前台在进门左手边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负责登记。江云帆领着秦月过去,很快就办好了入住手续,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。江云帆帮她把提包拎过去,在门口站了一下:“你先休息,晚上我让食堂给你留饭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秦月点了点头。
江云帆转身上了二楼,敲开了老孙的办公室。老孙是办事处主任,五十出头,圆脸,说话慢条斯理,但办事利落。江云帆把来意一说,老孙先是一愣,随即站起来搓了搓手:“你是说,陈总专门给我们带了菜?十一人份?”
“不止菜。”江云帆压低声音,“每人十斤冬笋、二十斤小青菜。另外还多备了一只婺州火腿,专门给您的。”
老孙放下茶杯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:“这大冬天的,沪海菜价都涨上天了,有钱都买不到这么好的山里货。”他拍了拍江云帆的肩膀,“小江,你跟陈总说,办事处的同志们都记着这份情。”
两人回到院子里。陈茂才正站在货车旁边,指挥司机卸货。一箱一箱的冬笋、一捆一捆的小青菜从车厢里搬出来,码在走廊下面。
老孙赶紧招呼陈茂才休息一下,并当即叫来招待所管理员老周,让他通知全体职工到后院集合。
不到一刻钟,办事处加招待所一共十一个人全到齐了。老周负责分菜,每人一堆,公平公道。
分完菜,老孙带着几个骨干,专门到院子里找到陈茂才。他双手握着陈茂才的手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“陈总,衢泰的事,就是办事处的事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您尽管开口。”
陈茂才笑了笑,摆了摆手:“不值几个钱,大家过年吃个新鲜。”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但心里是高兴的。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云帆,心里暗暗想了一句——这个臭小子,倒是蛮会做人的。衢泰和三衢化工驻沪海办事处的关系,从今天起,就不一样了。
私下里,江云帆把送给孙主任的那条稠州火腿给他提到了办公室。
傍晚,江云帆提前去了徐家汇的一家上海本帮菜馆。今晚的饭局是他事先安排好的,请的是沪海建工四建的采购经理江国良。江国良还邀请了沪工集团采购处的一个副处长以及材料供应科科长,另外三个是和江国良要好的其它分公司的采购经理。年后能不能进四建的采购商名录,今晚是关键的铺垫。
六点半,江国良和技术员老李先到了。江国良脱了外套挂上椅背,搓着手坐下来。陈茂才和江云帆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,桌上摆好了四碟凉菜和两瓶北大仓。不多时,采购处的张处长和孔科长,一公司的王经理、三公司的刘经理还有六公司的方经理也到了,包间里热闹起来。
陈茂才端杯敬了一圈,开场话不多,但分量足:“张处长、江经理以及各位领导,这一年衢泰在沪海能站稳脚跟,靠的是各位关照。今天这顿是年前的心意,也是年后的请托。来,我先干为敬。”
三杯酒下肚,气氛松快了不少。江国良夹了一颗花生米,嚼着嚼着就开始吐苦水:“陈总,你们衢泰的砖我是认可的,但我跟你说句实话——五羊那边,去年让我恼火得很。”
“怎么了?”陈茂才顺着话头问。
“合同签的是十月中旬到货,结果拖到十一月初还没见着影子。附楼等着试贴,甲方催了我八回,我打给五羊的业务员,人家说车皮紧张,让我再等等。”江国良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,“等?我等得起,工地等不起。后来要不是小江那批砖顶上,我这个年都过不好。”
陈茂才看了江云帆一眼,江云帆不动声色地给江国良续了杯酒。
老李在旁边帮腔:“江经理说的是实情。五羊的质量先不说,光是他们那个交货周期,从岭南发货到沪海,顺的时候半个月,不顺的时候个把月。咱们工地最怕的就是断供,塔吊一停,一天的成本往上翻。”
张副处长端着酒杯没急着喝,听了这话点了点头:“我们沪工集团下面的项目也有这个问题。五羊是大牌子不假,但供货不稳定,这两年越来越明显。”
江云帆听了这些,心里有了底。他接过话头,不紧不慢地说:“张处长,五羊有五羊的优势,牌子响、项目多。但我们衢泰也有自己的打法。交货周期的事,陈总在这儿,我给各位交个底——从下单到发货,七天到半个月。这个写到合同里,晚一天赔一天的违约金。”
张处长挑了挑眉:“小伙子,这么笃定?没吹牛吧?”
陈茂才这时开了口,语气不紧不慢但很笃定:“张处长,我们厂在三衢市,离沪海五百来公里,卡车十个小时就到。这是地利。第二,我们的生产线现在只供应沪海和周边市场,产能有富余,不压单、不排长队。您今天下单一两天就排产,三五天出货,一周之内,货到工地。”
张处长放下筷子,认真地听着。
江云帆又接着补了一句:“除了交货,还有一个事我要跟各位领导汇报。去年十二月,我们的外墙装饰砖已经上了沪海市建材质监站的造价信息期刊,这意味着我们和沪工集团原有的壁垒被打破了,以后贵公司采购走流程、过审计,障碍会少了很多。”
张副处长眼睛一亮:“你们上了造价期刊?五羊上了我知道,菊花也上了,你们是新加进去的?”
“对,增补的加页,蒋站长特批的。”江云帆说,“我们产品的检测报告、工地应用数据、客户验收意见,全部备了案。这个事,张处长可以找蒋站长核实。”
张副处长沉吟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能上造价期刊,说明你们的产品是过了质监站那一关的。这个含金量不低。”
江国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看着江云帆:“小江,你今天把这些话撂在这儿,我信你。年后四建要重新审定年度采购商名录,我这个采购经理有权提报三家新的供应商。我跟你说实话,你现在的对手不光是五羊、菊花,还有两家本地的小厂也在递材料。你要进名录,光靠交货快、价格低还不够,你得让上面的人觉得你衢泰是认真的、是长线的、是经得起查的。”
江国良转头看了下其它几个分公司的采购经理:“老王、老刘、老方,今天之所以请你们过来,主要还是想把小江介绍给你们。小江和我是本家,人品信的过,也希望你们来年能给小江一个服务的机会。”
江云帆一听这话,知道江国良是在给他指路。他端起酒杯,语气认真:“几位领导,初次见面,还请今后多多关照。小江我先敬大家一杯。”说完,他把一杯酒全灌进肚子里。
众人见了,纷纷表示年后多联系,每个人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陈茂才也端起了杯子:“江经理,感谢您的实在话。年后名录的事,我们厂里全力配合。您需要什么材料,云帆在一线盯着,厂里在后面撑着,绝不掉链子。”
陈茂才和江国良也碰了一杯。
酒过五巡,江国良的脸已经红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话头又拉了回来:“陈总,小江,我跟你们说个具体的事。四建今年上半年有个项目,在沪东开发区,八栋高层,外墙砖的用量不小。原先意向是给五羊的,但五羊去年那一出把我得罪了。我现在还没最后定,你们要是有兴趣,年后先把方案拿出来,价格、工期、质量控制方案,都要有。我拿到会上提的时候,不能光靠嘴说。”
江云帆心里一动——这就是具体的项目线索了。他赶紧答应:“江经理,年后上班第一周,我们把方案送过来。”
老李在旁边也插了一句:“小江,到时候方案做好了,先给我看一下。我在现场盯得多,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,帮你们把把关。”
“刘经理,那可太谢谢了。”江云帆端起酒杯敬了老李一杯。
张副处长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也开了口:“小江,你们进了四建名录之后,沪工集团这边我可以帮你递个话。但前提是四建那边先把路趟通,我们有内控要求,不能直接采没经过兄弟单位验证的品牌。四建用好了,其他分公司跟进就顺了。”
“张处长,我明白。四建这边我先把路趟出来,到时候再麻烦您。”
酒宴结束,大家临走的时候,江云帆从椅子下面拿出七份礼品袋,给来宾递上——两瓶五粮液、两条熊猫烟、一斤特级龙井茶。张处长接过去掂了掂,说“陈总、小江,你们太客气了。”
等大家出门上车走了之后,江云帆才从包里拿出那个单独的纸箱,放到江国良面前。
江国良打开一看,眼睛亮了——冬笋、小青菜、香菇干、木耳,外加一只火腿。冬笋的泥还是湿的,笋壳乌亮。江国良拿起一只掂了掂,脸上笑开了花:“我就知道你小子留着这一手。我跟你说小江,这东西比那两瓶酒都金贵。你在沪海待久了不知道,城里人过年想吃一口山里的东西,那是真买不着。”
“江经理喜欢就好。”
江国良把箱子合上,放在脚边,端起最后一杯酒,认认真真地看着江云帆:“小江,年后名录的事,你放心,我这边一定报上去。但你自己也要上心,方案要做好,价格要合理,质量要过硬。你是做业务的,你比我清楚——进门靠人情,进门后靠产品。”
“江经理,您这句话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碰了最后一杯,一饮而尽。
站在老东北门口,腊月的夜风刀子一样刮过来。陈茂才点了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他看了看江云帆,说:“江国良这条路,你走通了。但后面的事更多,方案、价格、质量控制,一样都不能松。你年后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八栋楼的方案做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云帆说。
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回到招待所,江云帆路过秦月的房间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敲门,径直上了二楼。
坐在写字台前,他翻开笔记本,写下:“一月十七日,陈总到沪。晚宴请沪工集团。四建上半年沪东项目,八栋高层,外墙砖用量大,需年后提交方案;张副处长表态,四建用好之后可引荐沪工集团其他分公司。关键信息:进门前靠人情,进门后靠产品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。窗外,沪海的夜安静而深沉,但江云帆的脑子还在转——八栋楼的方案,从过完年第一天就要开始准备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