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的一个上午,江云帆正在办事处整理客户资料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江云帆?邱敏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,没有寒暄,直奔主题。江云帆愣了一下,随即放下手里的笔,坐直了身子。
“邱总,您好。”
“你上次留的样品,我拿给客户看了。”邱敏说,“客户觉得质量还行,颜色也对得上五羊的一款。现在有个工地,年前要抢工期,五羊那边年前排不上了,我想拿你们的货顶上。”
江云帆心头一喜,但没急着接话。
“什么规格?多少量?”
“跟上次样品同款,一万四千平米,合计大概十四万的货。交货期一月五号,能不能做?”
江云帆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。今天十二月二十八号,离五号还有八天,算上元旦放假一天,厂里全力赶的话,应该没问题。
“能做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还有两个条件。”邱敏的语气不紧不慢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第一,这批砖的颜色,必须跟五羊那款完全一致。客户那边墙已经贴了一部分五羊的砖,后补的这块不能有色差。第二,年底了,我的回款要等甲方给我,甲方给我了我才能给你,周期大概三个月。你行的话,今天就过来签合同。”
江云帆握着话筒,没有说话。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着这两个条件。
第一个,颜色必须和五羊完全一致——这不可能。五羊的原料来自岭南,衢泰的原料是之江本土的,矿源不同,烧出来的色调天生就有差异。上次送样品的时候,邱敏说“颜色对得上五羊的一款”,那是近似,不是完全一致。真要拼在一起,色差一定看得出来。
第二个,欠款三个月——更不可能。再过二十几天就是春节。厂里要发年终奖,要结算供应商的款,现金流全靠年前回款。这笔十四万的单子如果拖到三月以后,陈茂才那边根本没法交代。
两个条件,一个技术上做不到,一个财务上不允许。
但江云帆没有直接拒绝。
“邱总,我下午过去一趟,当面跟您谈。”
“行。下午两点。”邱敏挂了电话。
江云帆放下话筒,拿起笔记本,把邱敏的两个条件写下来,然后在旁边分别标注了“技术”和“财务”两个词。他又想了想,把前世跟邱敏打交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翻了一遍——这个女人,精明,但不刻薄;强势,但讲道理。她提这两个条件,未必是存心刁难,而是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必须替自己争取最好的条件。
他要做的,不是硬碰硬地拒绝,而是给她一个她也能接受的替代方案。
下午两点,江云帆准时出现在连江沪海商贸公司的店里。邱敏正在跟一个客户说话,看见他进来,朝里间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进去等。
里间是她的办公室,不大,一张写字台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沪海市建材市场分布图。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份五羊的产品目录。江云帆坐下来等了几分钟,邱敏推门进来了,手里端着两杯茶,一杯放在他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靠在桌沿上。
“说说吧。”她开门见山。
江云帆没有兜圈子。
“邱总,您提的两个条件,我都认真想了。第一个,颜色完全一致——我做不到。”
邱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们的砖不行。”江云帆赶紧补了一句,语气平稳,“是原料的问题。两个厂的原料产地不同,矿源不同,烧出来的色调天生就有细微差异。上次您看样品觉得‘对得上’,那是因为没有放在一起比。真要是拼在同一个墙面上,日光下一照,一定有色差。这件事我不骗您,也骗不了您。”
邱敏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江云帆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注意到她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”江云帆把话头一转,“我们的砖有自己的色号体系,同批次色差控制在极小范围内,比五羊的标准还要严。您这个工地,既然五羊那边已经排不上了,与其拿一种‘近似但不一致’的砖去硬拼,不如跟甲方商量,把剩下这部分墙面整体改用衢泰的色号。甲方要的是工期,不是非要跟五羊一模一样。”
邱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是让我去跟甲方改方案?”
“不是改方案,是给甲方一个更现实的选择。”江云帆说,“五羊年前供不上货,这是客观事实。甲方要么等,等到过了年不知道什么时候;要么换,换一个能年前到货、色号统一、质量不差的产品。您做甲方的生意这么多年,应该比我清楚——工期面前,什么都好商量。”
邱敏把茶杯放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第二个条件呢?”她问。
“第二个,年前回款。”江云帆说,“邱总,您也是做生意的人,知道年前是什么时候。厂里要发工资、要结材料款,这笔十四万的货款如果压到三个月以后,我这边的日子就没法过了。”
邱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笑,但也没反驳。
“我的建议是——”江云帆把语气放缓和了一些,“这一单,因为是第一次合作,款项年前必须到账。如果您愿意长期合作,过完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个年度框架协议。年框定了,到时候可以给您固定的结算账期,比如一个月、两个月,都好商量。长期合作,不能靠单笔生意压款,得靠互信和规矩。”
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安静了几秒钟。
邱敏靠在桌沿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江云帆。她的表情不算亲切,但那种审视的意味比第一次见面时淡了不少。
“你说的倒是有理有据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也带着一丝认可,“不像是头一年跑业务的。”
“我这个人做事,讲的是长久。”江云帆说,“这一单赚不赚钱不重要,重要的是您觉得我们衢泰靠谱,以后有单子愿意先想到我们。”
邱敏沉吟了片刻,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模板,翻开,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,然后推过来。
“按你说的改。颜色就以你们衢泰的色号为准,我跟甲方去沟通。款项——货到验收合格,年前结清。一月五号必须交货,晚一天,违约金按千分之五算。”
江云帆看了看合同上的数字,十四万一千六百元,交货期一月五号,付款方式:货到验收合格后半个月内付清。他拿起笔,在乙方栏签了名字,盖了联络处的合同章。
“邱总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邱敏接过合同,看了一眼签名,忽然问了一句,“你们厂在山沟里,离沪海那么远,七天能送到?”
“七天到不了,我赔您违约金。”江云帆站起来,伸出手。
邱敏握了握他的手,力度适中,不轻不重。
出了店门,江云帆站在市场里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沪海冬天阴冷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他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,确认付款条款写的是“七日内付清”,才放心地塞回去。
回到办事处,他第一时间给陈茂才打了电话。
“陈总,又签了一单。连江沪海商贸,十四万,一月五号交货。客户是五羊的一级批发商,这是我们第一次跟她的渠道合作。”
电话那头陈茂才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:“好!五羊的一级批发商能转向我们,不容易。”
“这一单客户盯得紧,交货期卡得很死。陈总,生产这边您得帮我盯着,一月五号,一天都不能晚。”
“放心。我亲自去车间盯,老周那边我去打招呼,这批货优先排产。”陈茂才顿了一下,“年前能回款?”
“合同签的是货到验收合格十五天内付清,刚好赶得上过年。而且我们也谈了年后长期合作的事,这单她应该不会卡。”
“好。你那边盯紧,我这边保证交期和质量。”陈茂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,“这一单不光是你的事,也是厂里的事。五羊的一级商,能撬开一个口子,后面就顺了。”
挂了电话,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十二月二十八日,连江沪海商贸,邱敏,十四万,一月十号交货。颜色以衢泰色号为准,款项年前结清。陈总全力配合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沪海的天灰蒙蒙的,远处的梧桐树在冷风里瑟瑟发抖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他知道,这一单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十四万,而在于一个信号——衢泰的产品,已经开始渗透进五羊的核心渠道了。
邱敏愿意跟他签这个合同,不是因为价钱,不是因为交情,是因为他敢在谈判桌上说实话。颜色做不到一致,他就老老实实说做不到,然后给出替代方案;账款年前要回,他就明明白白讲清楚原因,然后用年框和长线合作来换取对方的让步。这种坦诚,在生意场上稀缺,但也正是这种稀缺,让邱敏对他多了一层信任。
接下来的一周,江云帆每天给厂里打一个电话。陈茂才说话算话,这批货从原料到烧结到包装,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问。老周接到通知后,把炉温调到了最稳定的区间,色差控制比平时还严了一档。包装线上,李长根特意交代工人用加厚泡沫和双道打包带,生怕长途运输出一点闪失。
一月四日晚,两辆加长卡车从山沟里出发,五号一早已经到了邱敏指定的卸货现场。
邱敏亲自带人验收。她随机抽了五箱,一块一块地看颜色、拼平整度、卡尺寸,还拿了五羊的样品砖过来对比。两种砖放在一起,确实有色差——衢泰的颜色略深一点点,但整体均匀,单看每一块砖,色差控制得比五羊那批货还要好。
她把砖放回箱子里,转过身看着江云帆。
“颜色确实有区别,相差不是很大。”
江云帆点了点头,没有辩解。
“但甲方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。”邱敏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跟他们说,五羊年前供不上,衢泰这个砖颜色统一、质量稳定,工期最重要,甲方同意了。”
江云帆心里一松,面上只是笑了笑:“谢谢邱总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们的砖。”邱敏在验收单上签了字,递给他,“质量确实不差。年后你把年框合同准备好,拿过来谈。”
江云帆接过验收单,低头看了一眼,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。
出了仓库,他站在路边,抬头看天。一月午后的阳光薄薄的,没有多少暖意,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心里亮堂。他把验收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,然后翻到背面,上面有邱敏的签名和日期。
一月十日,十四万,按时交货,验收合格。
这笔单子的回款,会在春节前到账。而比回款更重要的,是邱敏说的那句话——年后你把年框合同准备好,拿过来谈。
这意味着,衢泰建材在沪海,又多了一条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