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最后一周,江云帆开始跑沪海市建材质监站。
质监站在沪海西区一栋灰色的老楼里,四层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有些已经剥落了。大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是实验室和办公室,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。江云帆第一次去的时候,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,才有人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来问他找谁。
“我是衢泰建材的,想咨询一下造价信息期刊的申报事宜。”
对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,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期刊申报,每年年初统一受理,现在不受理。”说完就把门关上了。
第一次去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江云帆没有气馁。他回到办事处,把那本期刊的编委会名单又研究了一遍,把质监站的机构设置和职能摸了个大概。一周后,他第二次去了质监站。
这一次他带了全套资料:产品检测报告、性能参数表、附楼和主楼的供货合同复印件、待检的样品砖,以及沪海四建出具的样品建材申请单,再一次来到检测科的窗口。
接资料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技术员,姓林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翻了一下资料,说:“样品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江云帆从帆布包里取出三块封样砖,用泡沫纸包得好好的。
林技术员收了样品和资料,让他在登记本上签了字,说:“一周后来取检测报告。”
一周后,江云帆准时出现在质监站。林技术员把检测报告递给他,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,甚至带着一点意外:“你们这批砖的数据很不错,平整度和色差控制比送检的很多样品都好。”
江云帆翻开报告看了看,各项指标确实优异,有些甚至超过了五羊的历史数据。他心里踏实了一些,趁势问了一句:“林工,检测报告有了,上刊的事能不能请您帮忙?”
林技术员摇了摇头:“上刊的事不归我管,你得找业务科。不过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,每个产品只限三家,你来了也白来。”
江云帆心头一沉,但还是道了谢,拿着检测报告上了三楼业务科。
业务科的科长姓周,四十多岁,秃顶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接过检测报告翻了翻,又看了看江云帆递过去的名片,把两样东西一起推了回来。
“小江是吧?你们衢泰的产品数据确实不错,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造价信息期刊的版面有限,每个产品类别只安排三家企业。目前外墙装饰砖这一栏,五羊、菊花、苏东的明华,三家已经排满了。这个名单是年初定的,今年不可能再改了。”
“周科长,那明年的申报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年年初。你到时候把资料准备好,按流程走。”周科长的语气客气而疏离,说完就低下头去看文件了,意思很明确——谈话结束。
江云帆从业务科出来,站在走廊里,手里捏着那份检测报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,心里知道,走正常流程,等到明年年初申报、评审、公示,最快也要三四月份才能上刊。而主楼的供货已经开始,每一批货都在跟五羊打价格差,八万块的差距不是一次性的,而是一单接一单、一年接一年地拉大。
他不能等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江云帆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。
他先找了顾师傅。顾师傅在沪海待了三十多年,人头熟,但质监站这个口子他以前接触不多。他打了几个电话,回来告诉江云帆:“认识一个质监站的退休老同志,但说话不管用了。周科长那个人,出了名的不好说话。”
他又找了三衢化工驻沪海办事处主任老孙。老孙倒是热心,专门请质监站一个中层干部吃了顿饭,回来也是摇头:“人家说了,期刊的事是业务科管的,上面还有分管副站长,流程卡得死,不好办。”
江云帆甚至去找了江国良。江国良在建筑行业干了这么多年,跟质监站多少有些交集,但听完情况后也皱起了眉头:“我跟他们检测科的人熟,业务科那边搭不上线。周科长那个人,是出了名的‘铁门’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一圈跑下来,毫无进展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江云帆在招待所给郑新建打了个电话。两个人聊了聊近况,郑新建说储蓄所还是那样,每天数钱数到打瞌睡,又问江云帆在沪海怎么样。
“还行吧,签了两个合同。”江云帆说,“但有一件事卡住了。”
他把造价信息期刊的事说了一遍,没有抱太大希望,只是当个话茬跟老同学聊聊。郑新建在电话那头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要不我问问我二哥?小商品市场改建扩建都是他在抓,在婺州市建筑系统多少有些人脉。我帮你问问他沪海那边有没有熟人。”
“我明天问,有消息打给你。”郑新建又补了一句
江云帆挂了电话,没太放在心上。郑新建的二哥郑新平是义城县小商品市场管委会主任,跟沪海的建材质监系统八竿子打不着,能有什么门路?
没想到,第二天下午,电话就来了。
“云帆,我二哥帮你打听到了。”郑新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沪海质监站有个副站长姓蒋叫蒋志远,是婺州东城人。”
“东城?”
“对,隔壁县的。我二哥说他早年在东城县建设局干过,后来调到沪海去的。二哥说他跟蒋志远不直接认识,但可以托东城的老关系搭上线。另外——”
郑新建顿了一下,语气认真了些:“二哥说了,这种事情,除了找关系,还要打老乡牌。三衢和义城、东城都是一个省的,出门在外都是之江老乡。你直接去,亮明身份,人家多少会顾念一下乡情。”
江云帆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新建,你帮我跟二哥说,谢谢他。搭线的事,麻烦他费心。至于老乡牌,我自己来打。”
挂了电话,江云帆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。他特意让钱塘那边的同学给寄了一斤特级龙井茶。
三天后,郑新建打来电话,说二哥那边安排好了。东城一个老领导跟蒋志远通了电话,简单介绍了情况,蒋志远同意抽空见一见这个“之江老乡”。
“二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郑新建说,“他说:‘云帆这个年轻人,我见过,有想法、有本事。你见到蒋站长,不用多说什么,把你做的事给他看就行。’”
江云帆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开始准备材料。他把实习笔记本的原件——不是复印件——装进了帆布包。这本磨了边角的笔记本,比任何华丽的汇报材料都更有分量。
周一上午,江云帆提前半小时到了质监站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——来沪海前陈茂才特意让他买的,说是跑业务要有个样子—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材料的帆布包,当然还有那盒特级龙井茶。
九点五十,他走进质监站大楼,按照郑新建给的房间号,上了四楼。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,门上挂着“副站长”的牌子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灰白,梳着背头,国字脸,戴一副老式玳瑁眼镜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衫,气色很好。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杯茶。
“你是——衢泰建材的小江?”蒋志远摘下眼镜,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蒋站长好,我是江云帆。”他微微欠身,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,“之江省三衢市人。”
蒋志远接过名片,目光在“之江省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之江的?”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,“三衢哪里?”
“三衢化工下面的一家合资厂。”江云帆说得很实在,没有拐弯抹角。
蒋志远点了点头,把名片放在桌上,目光又落在江云帆手里的帆布包上。
“郑新平托人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他在义城搞得不错,小商品市场管得有声有色,我在沪海都听说过。”蒋志远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紧不慢,“你把你们的产品情况跟我说说。”
江云帆把帆布包里的资料拿了出来,茶叶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。蒋志远看了看茶叶,没有吭声。
“蒋站长,这是我们产品的检测报告和业绩合同,都在这个文件夹里。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然后指了指那本笔记本,“但这本笔记,我想先给您看看。”
蒋志远接过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,上面写着日期、炉号、温度曲线、原料批次。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看到了不同笔迹的签名——操作工、车间主任、质检员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。
“这是你记的?”他抬起头看着江云帆。
“是。我七月份报到,在车间实习了一个多月,热炉、成型、包装三个工段都待了。这本笔记是从第一天开始记的,每一批产品的数据都有据可查。”
蒋志远翻到最后几页,看到了一些颜色标注和数据比对,又翻了翻检测报告和合同复印件。他看得仔细,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把这本笔记本和文件夹全部翻完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桌上,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镜片。
“衢泰的东西确实不错,我也问了检测科的同志。”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“小江,你知道期刊的版面已经满了吧?五羊、菊花、明华,三家都排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云帆说,“蒋站长,我不是来请您踢谁下去的。我就是想问问,有没有别的办法——比如增补、或者加页?我们只要能上刊就行,不占别人的名额。”
“蒋站长,我们厂在山沟沟里,目前在沪海没什么大名气,但我们的东西确实不赖,五羊、菊花那样的品牌优势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产品做得比他们好,把客户服务得比他们到位。这本笔记,就是我对自己产品负责的证明。我们也不想好东西卖不上好价格。”江云帆又非常诚恳地说了几句话。
蒋志远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又翻了翻文件夹里的项目合同。
“你们做了沪东的项目?二十栋楼,你们供了十栋?”
“对。附楼已经贴完了,效果很好。主楼正在供货,客户很满意。”江云帆把江国良签的验收单也翻出来给他看。
蒋志远看着验收单上的签字和评价,沉吟了片刻。
“加页的事,不是没有先例。”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前年有一家做防水材料的企业,因为承接了市里的重点项目,特批加了一页。你们这个项目虽然不是市里挂牌的重点工程,但规模不小,又在沪东开发区,有一定的示范意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云帆脸上。
“你写一个申请报告,重点说明项目的规模、采用的产品质量数据、以及上刊对项目推进的意义。材料要扎实,数据要过硬。我拿到站务会上议一议。”
江云帆心里一热,但面上没有显露太多,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蒋站长,谢谢您。材料我明天就送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蒋志远端起茶杯,忽然又问了一句,“衢泰建材是之江第一家和台资合资经营的建材企业吧?这个也写上去。”
江云帆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好的。”
走出蒋志远的办公室,江云帆站在走廊里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。他看了看手表,十点四十,在里面待了将近五十分钟。
他快步走出质监站大楼,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。十一月的阳光不烈,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轻松。
回到招待所,他连夜写申请报告。企业性质、规模、工艺特点、产品优势、检测数据、业绩证明、上刊意义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写完又改了两遍,誊抄在公文纸上,装进文件夹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材料送到了蒋站长办公室。
一周后,蒋志远的秘书打来电话:站务会通过了,衢泰建材的外墙装饰砖以“加页”方式增补入本年度造价信息期刊,自十二月起生效。
江云帆挂掉电话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十二月,上刊。加页。五羊有,衢泰也有了。”
窗外,沪海的梧桐叶子快落光了,冬天的风开始从黄浦江上吹过来。但江云帆心里是热的。他知道,从下个月开始,衢泰建材在沪海,就不一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