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楼的砖贴完那天，江云帆专门去工地看了一圈。

赵工头带着几个工人，手脚麻利，一个礼拜就把整栋附楼的外墙贴完了。江云帆站在楼下抬头看，颜色均匀，缝隙整齐，在十月的阳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。赵工头从脚手架上爬下来，拍着身上的灰说：“小江经理，你们这砖确实好贴，尺寸规矩，不用挑不用拣，上手就能贴。”

江云帆递了根烟过去，笑着说了声“辛苦”。

他心里有数。附楼做得好，主楼就只是时间问题。

果然，第二天江国良就打电话到办事处，让他过去谈主楼的合同。

江云帆到的时候，江国良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总平面图，二十栋楼密密麻麻地标在上面，靠东边的十栋已经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
“附楼的效果，上面看了，很满意。”江国良靠在椅背上，手里夹着烟，“主楼二十栋，五羊做十栋，你们做十栋。”

江云帆点了点头。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，二十栋楼全给衢泰不现实，五羊毕竟在沪海扎根多年，能分到一半已经是江国良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。

“价格呢？”他问。

江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，推过来。是五羊的报价单，总价两百五十四万。下面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：衢泰，两百四十六万。

“比五羊低八万。”江国良说，“这是我能帮你要到的最好的价。”

江云帆拿起表格看了看，心里算了一下，八万块，差不多是百分之三的让利幅度。对于一个两千五百多万的总盘子来说，不算大，但也不是小数目。

“江经理，这八万是怎么算出来的？”他问。不是质疑，是真的想知道。

江国良弹了弹烟灰，从桌上的文件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刊物，封面印着“沪海建设工程材料价格信息”几个字，底下是一行小字：沪海市建材质监站编制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刊物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一栏表格，“五羊在上面，菊花在上面，还有一家苏东省的也在上面。每个月一期，全市的国有建筑公司都照这个价格做预算、签合同。”

江云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。表格里列着各类建材的产品名称、规格型号、参考价格、生产厂家。五羊的两种外墙砖都在上面。

“这个期刊，每个产品只允许三家企业上刊。”江国良说，“上了刊，第一，知名度就上去了，全市都知道你是正规军；第二，签合同有了价格依据，不用一家一家去砍价；第三，我们这种国企建筑公司，照上面的价格走采购流程，上级审批省事得多。”

他指了指五羊报价单上的数字：“你看五羊这个价，就是在期刊参考价的基础上上浮了百分之十五。有期刊背书，人家敢要这个价，甲方也认这个价。”

江云帆翻到后面几页，没找到衢泰的名字。

“你们没在上面。”江国良说得直白，“所以我只能按你们实际的价格往下压。不是我要压你的价，是流程上就这么规定的。你们没有期刊的参考价，我就没法按期刊的价格给你签合同，审计那一关过不去。”

江云帆把刊物合上，心里已经明白了。

八万块的差价，表面上是价格竞争，根子是在那一本薄薄的造价信息期刊上。上了刊，就有了定价权；没上刊，就只能被动降价保订单。

“江经理，这个期刊怎么上？”

“申请、送检、评审，流程不复杂，但卡得很严，名额有限，要去争。”江国良掐了烟，“关键是质监站那边要有过硬的产品数据和检测报告外。你们这批砖的质量没问题，但我说了不算，得质监站的专家说了算。”

江国良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而且质监站还得有人替你们站台说话。”

江云帆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
合同签了，二十栋楼，衢泰做十栋，总价两百四十六万。江云帆在合同上签了字，盖了公章，把五羊的报价单和那本造价信息期刊一起放进了帆布包里。

回到陵霞路招待所，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陈茂才的电话。

“陈总，主楼合同签了，十栋楼，两百四十六万。”

陈茂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但很快又收了回去，像是在等下文。

“但是有个情况。”江云帆把造价信息期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质监站的刊物、每个产品只限三家、五羊和菊花都在上面、上了刊可以溢价百分之二十、没上刊就只能靠降价保订单。

“五羊的十栋楼，总价两百五十四万，比我们高了八万。”江云帆说，“差就差在这一本刊物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上了这个刊，我们也能要到五羊那个价？”陈茂才问。

“不止。”江云帆说，“上了刊，不光是沪海建工四建这一家，全市的国有建筑公司都会看到我们的产品信息。这个曝光量，比我们自己一家一家去跑强一百倍。”

陈茂才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江云帆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，知道陈茂才在抽烟。

“这个刊，怎么上？”

“申请、送检、评审，但关键问题还是要找到替我们说话的人。我已经拿到了刊物的编制单位——沪海市建材质监站。陈总，我建议集中力量攻关这件事，最好能在年前敲定。”

“年前？现在都十月底了，满打满算两个月。”

“所以我需要厂里配合。”江云帆说，“第一，给我一份授权书，我先去和质监站的人接触一下。第二，把过去三个月的产品检测报告整理成册，越详细越好；第三，如果可能，请厂里安排质检部门的人来一趟沪海，跟质监站的技术人员对接一下。”

陈茂才在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
“云帆，你有多大把握？”

“没有把握。”江云帆实话实说，“但这个刊必须上。不上刊，我们在沪海永远比五羊矮一头。同样的砖，他们能卖高价，我们只能低价抢单，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。

“行。”陈茂才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，“厂里这边我来安排，你要的资料两天内寄到。质监站的攻关，你在前线主攻，我在后方支援。需要什么，你随时开口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江云帆坐在写字台前，把那本造价信息期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除了五羊和菊花，苏东省那家企业的产品他也仔细看了看，规格、型号、参考价，一一记在笔记本上。

他又翻到期刊的扉页，上面印着编辑委员会名单，主任、副主任、委员，一共十几个人。他把这些名字抄了下来，又翻到封底，找到了质监站的地址和联系电话。

合上刊物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：“目标：沪海市建材质监站造价信息期刊。时间：年前。任务：申请、送检、评审。关键人物：待查。”

写完了，他又加了一行字：“两百四十六万，不是终点。上了刊，我们也能要两百五十四万。”

窗外，十月的沪海开始起风了。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铺在陵霞路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江云帆关了台灯，站在窗前看了许久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他的战场不只是在工地、在酒桌、在客户面前。他要去敲质监站的门，要去跟那些穿白大褂的专家打交道，要去啃一块他前世从来没有啃过的硬骨头。

但这一世不一样了。他有附楼的样板，有主楼的合同，有陈茂才的全力支持，还有一本记满了数据的实习笔记本。

该准备的，他一样都不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