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日,三衢市火车站。
江云帆拎着帆布行李袋,口袋里揣着公司开的介绍信和五百块钱差旅费,挤上了开往沪海的绿皮火车。车票是陈茂才托人买的,硬座,靠窗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、汗味和劣质香烟的气息。
从三衢到沪海,火车要走七个多小时。
下午四点,火车驶入沪海站。江云帆随着人流走出车站,换了两趟公交,直奔陵霞路。陵霞路在沪海西南,不算偏,但也说不上热闹。路两边是成排的老式居民楼,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
三衢化工驻沪海办事处就在这条路上,一个不大的院子,铁栅栏门,门柱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院子里是一栋四层的旧楼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窗户很多,看上去有二十来个房间。这里是专门给三衢化工系统来沪海出差的人住的招待所,条件算不上好,但胜在方便、便宜。
江云帆推开铁门走进去,招待所有一个住宿登记处,里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探出头来,问了声“找谁”。他报了名字和来意,大姐指了指二楼:“207房间,顾师傅在等你。”
二楼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,声控灯不太灵,他跺了两下脚才亮。207的门开着,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看报纸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顾明远。
中等个子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,脚上是黑布鞋。脸上皱纹不多,但眼袋明显,眼睛不大,很有神。他站起来伸出手,江云帆双手握住,微微欠身。江云帆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:“顾师傅,好久不见。”
“顾师傅好。”
“小江?来来来,进来。”顾明远指了指椅子,自己从暖瓶里倒了杯水递过来,“陈总跟我通过电话,说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。路上累了吧?”
“还好,七个多小时,习惯了。”
顾明远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房间不大,里外两间,外间是办公室,里间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。写字台上放着一部电话机,红色的,这在1992年算是个稀罕物——公司专门拉了长途线,方便跟客户和厂里联系。
“我先跟你说说沪海建材市场的行情。”顾明远戴上老花镜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沪海市交通图,摊在桌面上。
江云帆掏出笔记本。
“目前沪海市场上,做外墙装饰砖的,最大的两个牌子都在岭南省。一个是五羊,一个是菊花。你应该也知道,这两个品牌都是外墙砖协会的龙头老大。”顾明远伸出两根手指,“这两个牌子进沪海早,根基深,大的工程项目基本被他们包了。五羊走的是高端路线,菊花走量,价格便宜。沪海本地的建材厂也有做同类产品的,但质量不稳定,成不了气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一股甜香飘进来。
“咱们衢泰的产品,质量不比五羊差,价格比菊花还低一点。问题是,没人知道。沪海的建筑公司、装饰公司,认的是牌子。你一个外来户,没有口碑,没有业绩,人家凭什么用你的砖?”
江云帆点点头。
“所以,第一步不是急着跑业务。”顾明远走回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,“你的第一个任务——把这张图背熟。沪海的建材市场、建筑公司、设计院、大的施工项目在什么位置,哪条路好走,坐几路公交,心里都要有数。将来客户说一个地址,你脑子里马上就有一张路线图,这叫专业。”
“顾师傅,我什么时候开始跑业务?”
“不着急。先认路,认人。”顾明远说,“我在这边待了三十多年,人头还算熟。这几天我先带你去跑一圈,把你介绍出去。别人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、是哪家公司的,以后再上门就好说话了。”
顾明远是沪海本地人,家在静安寺那边,平时不住招待所。他给江云帆交代了几句食宿的事——招待所没有食堂,一楼有个公共灶,可以自己烧菜,也可以去弄堂口的小饭馆吃。菜场就在陵霞路拐角,走路三分钟。
江云帆说自己会做饭,顾明远看了他一眼,有点意外:“年轻人会做饭的不多。”
“在家跟母亲学的。”
傍晚,顾明远回家了。江云帆去菜场转了一圈,买了点鸡蛋、西红柿、青菜和一把面条,在一楼的公共灶上给自己下了碗面条。灶台是公用的,几个铝锅搁在灶眼上,油盐酱醋各自放在壁龛里。旁边一个中年人正在炒菜,看模样也是三衢化工来出差的,瞥了江云帆一眼,没说话。
面条煮好,江云帆端回房间吃了。味道一般,但比外面饭馆便宜得多。
吃完饭,他下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路灯昏黄,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风一吹就晃。他决定出去走走,认认路。
沿着陵霞路走到公交站,看了看站牌,跳上一辆去外滩的车。夜里八点多,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潮气和凉意。江云帆站在外滩的江堤上,手扶着石栏杆,看着对岸的沪东。
1992年的沪东,还不是后来那片摩天大楼林立的地方。对岸黑黢黢的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,像是沉睡中的巨兽。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,探照灯在水面上扫出一道道光柱。外滩这一侧的老建筑亮着灯,海关大楼的钟楼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沉默。
前世他到沪海时,沪东已经到处是工地,塔吊林立。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片“开发前”的景象,心里反而更加笃定——他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,知道自己的机会在哪里。
江风吹得衬衫领子翻起来。他把领子按下去,深吸了一口气。江水的气味,柴油的气味,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那种蓬勃的、躁动不安的气息。
他在江堤上站了许久,然后慢慢往回走。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点了。江云帆洗了把脸,躺在床上,把今天顾师傅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五羊、菊花,背地图,先认人再跑业务。
他翻身下床,从行李袋里摸出那个硬皮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“1992年10月3日,沪海,陵霞路。目标,三个月打开局面。”
合上笔记本,他关了灯。窗外传来弄堂里的说话声和收音机的音乐声,听不太真切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路还长,但他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