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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实习

江云帆前世对实习的态度,用一个字概括就是:混。

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是学市场营销的,将来是跑业务、谈合同、喝酒吃饭拉关系的,去车间里跟那些机器设备较什么劲?热炉烧结的温度曲线、成型模具的损耗周期、原料配比的波动范围——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?

后来他才发现自己错了,而且错得很离谱。

做外墙装饰砖,技术不是“支持”,技术就是销售本身。客户问你烧结温度是多少,你答不上来;问你色差控制在什么范围,你含糊其辞;问你产品为什么比别的厂家贵,你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人家凭什么信你?凭什么跟你签合同?

前世他在谈判桌上吃过太多这样的亏。客户抛出一个技术问题,他经常是一问三不知。几个回合下来,客户就觉得你不专业、不靠谱,连带着对你们整个厂都没有信心。

这一世,他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八月十八日,周一,早上七点半。

江云帆穿过三衢塑胶厂区的水泥路,往东北角走。八月的山沟里雾气重,白茫茫的水汽贴着地面飘,远处的厂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空气里混杂着塑料加热后的焦糊味和山里草木的潮气,说不上好闻,但很提神。

衢泰建材公司是一栋二层的白色椭圆形小楼,外墙贴了瓷砖,在这个灰扑扑的山沟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小楼旁边连着一座土混结构的厂房,顶上竖着“衢泰建材”四个蓝字。门口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丰田面包车(俗称子弹头),挂着黑牌,那是台湾老板的专座,另一辆是北京吉普。

江云帆走进办公楼,一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镜框,最前面一个是公司的简介。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上面的内容:衢泰建材有限公司,三衢塑胶与台商合资兴办,主要生产外墙装饰砖,产品销往之江省及周边省份。

走廊尽头是综合办公室,一个矮个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,看见江云帆进来,问了声“找谁”。江云帆报了名字和来意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让他填,然后打了个电话,说:“陈总,新来的业务员到了。”

陈总。

江云帆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不多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了下来,中等身材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,显得很和善。

陈茂才。

江云帆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前世,是这个人一手把他从普通业务员提拔成了销售部副经理,也是这个人做了他的入党介绍人。没有陈茂才,他在衢泰建材的路不会走得那么顺。

“你就是江云帆?”陈茂才走过来,伸出手,“之江省贸易学校市场营销专业的?”

江云帆双手握住,微微欠了欠身:“陈总好,是我。”

“学营销的好,我们这里正缺跑市场的人。”陈茂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审视,但不让人紧张,“不过——先下车间。”

江云帆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意外,而是因为前世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是不情愿的。他觉得一个搞营销的去车间做什么?但这一世,他知道这是对的。

“好。”他干脆地回答。

陈茂才微微挑了挑眉,似乎对这个“好”字的爽快程度有点意外。他看了江云帆一眼,没多说什么,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
“李主任,新来的实习生给你了,是个学营销的小伙子,你先带带他。”

放下电话,陈茂才对江云帆说:“车间主任李长根,待会儿让他给你安排。你先去车间,岗位轮转。有什么不懂的,多问,多看,多记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销售不是光靠嘴皮子,你得知道你推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
江云帆点了点头。

李长根四十不到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带江云帆进了厂房,站在车间门口,用手朝里面划拉了一下。

“衢泰做的是外墙装饰砖,工艺不算复杂,主要是三个工段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热炉,成型,包装。”

江云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厂房里机器轰鸣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浪和粉尘混合的气味,灯光有些昏暗,几盏日光灯悬在头顶,照着忙碌的工人和排列整齐的设备。

“你先从热炉开始。”李长根把他带到工段最里面,朝一个正在看仪表盘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,“老周,给你带了个徒弟,新来的实习生。”

老周转过身来,五十来岁,矮壮结实,脸上皱纹很深,两只手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灰。他看了江云帆一眼,没什么表情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“大学生?”

“中专,学市场营销的。”江云帆老老实实回答。

“搞销售的?”老周哼了一声,“以前来的销售员,在车间站几天就走了,嫌脏嫌热,连烧结温度是几度都没搞明白就出去卖砖了。你说他怎么能把砖卖好?”

江云帆听出了这话里的刺,也听出了话里的理。他笑了笑,说:“师傅,我跟您学,学不会不走。”

老周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走到一台设备前面,开始调试。

热炉是整条生产线的核心,也是江云帆前世最迷糊的环节。外墙装饰砖的强度、色差、平整度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烧结这一关。温度高了,砖会变形甚至开裂;温度低了,强度不够,用不了多久就掉皮。每一批原料的含水率不一样,炉温就要相应调整,靠的是经验,是对每一个变量都心里有数的直觉。

老周指着控制柜上的几个仪表,一个一个地给他讲。“这个看的是炉内温度,这个看的是烧结时间,这个……”

江云帆站在旁边,把老周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记在本子上。他记东西很仔细。

“你记这些有什么用?”老周看他写得认真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“回去背。”江云帆笑了笑。

老周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但接下来讲得明显更细了。

成型工段在老周的工段下游。一台大型压机把经过热炉烧结后的砖坯压制成型,核心是模具的精度——模具磨损了,出来的砖尺寸就不对,轻则安装困难,重则整批报废。模具的更换频率、每次研磨的厚度、压机的压力参数,这些都是决定产品质量的关键。

包装工段在车间的最后面,看起来最简单,纸箱、泡沫、胶带,几个女工坐在操作台两侧,手脚麻利地把成品砖打包。但江云帆注意到,包装线上也有讲究——不同规格的砖用什么样的包装箱、每箱装多少片、层与层之间垫几层泡沫,都有明确的要求。他拿起一个包装箱看了看,箱体上印着“衢泰建材”和产品规格,边角有轻微磨损,显然是在搬运过程中蹭的。

“包装也很重要。”李长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“包装箱破损,客户第一印象就差了。你卖的是装饰材料,不是水泥黄沙,客户对‘卖相’是有要求的。”

江云帆点了点头,把这个细节也记了下来。

接下来几天,他每天七点准时到车间,跟着老周从热炉开始。老周调参数,他站在旁边看,手上拿着本子,不时记上几笔。

“今天这批原料水份大,炉温要比昨天降十度。”老周一边拧旋钮一边说,“你看这个颜色,深了就说明温度高了,浅了就是低了,什么客户要什么颜色,你得心里有数。”

江云帆盯着炉膛里的砖坯,那种在高温下缓慢变化的颜色,确实有个规律。他问老周:“这个色差的范围,有没有一个标准?”

“有,但标准是死的,客户是活的。”老周说,“有的客户喜欢深一点,有的喜欢浅一点。你出去跟人谈的时候,人家问你能不能调,你说能,调到什么程度,你得说得出来。”

这句话江云帆记了整整三行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江云帆端着饭盒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坐下来。老周也端着饭盒过来了,坐在他旁边,低头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在车间待得住的销售员。”

江云帆愣了愣:“不会吧?”

“之前也来过几个,站一天就喊腰疼,站两天就找借口不来了。”老周嚼着饭,含混不清地说,“觉得车间里又脏又热又吵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你倒好,天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”

江云帆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“待得住”——总不能说自己是重活了一辈子,知道这些别人看来“跟销售没关系”的东西,将来会变成自己的底气。

半个月后,陈茂才在走廊上碰到江云帆,叫住了他。

“听说你在车间待得挺踏实?”陈茂才靠在走廊的栏杆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
“师傅教得好。”江云帆说。

“老周那个人,脾气不好,嘴上不饶人,你能跟他对上,不容易。”陈茂才吐了口烟,看着江云帆,“你跟他学了什么?”

江云帆想了想,没有说那些表面的客套话,而是认真地说:“学了看颜色调温度、判断原料水份、模具磨损周期的控制,还有——包装箱的边角要加固。”

陈茂才挑了挑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很淡,但江云帆捕捉到了。那是认可,是“这个年轻人不一样”的信号。

“好好干。”陈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江云帆站在走廊上,看着陈茂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九二年,距离陈茂才提拔他当销售部副经理还有四年,距离入党还有三年。这些事他会一步一步去实现,但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车间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吃透。

他回到车间,老周正在调整热炉的参数。看见江云帆进来,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过来看,这批新料水份不一样,炉温要重新调。”

江云帆站到老周身边,掏出本子,眼睛盯着仪表盘,耳朵听着老周的每一句话。厂房外面的山风穿过窗户吹进来,带着毛竹叶子的沙沙声,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混在一起。

他把今天的每一个数据都记了下来。

晚上回到宿舍,江云帆又把白天记的内容翻了一遍。热炉的温度曲线、原料水份的判断方法、成型模具的更换周期、包装箱的加固方式——这些在前世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的东西,现在被他一条一条地刻进了脑子里。

他知道,今天记下的每一个数字,将来都会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。

客户问什么,他都能答得上来。不用扭头看别人,不用含糊其辞。

这一世,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销售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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