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日，三衢市。
早上七点半，江云帆换上一件白色短袖衬衫，深灰色裤子，黑皮鞋，把派遣证仔细折好放进口袋，出了门。
三衢化工在市区西边，厂区大门够气派——两根水泥方柱顶着个铁架子，上面是“化学工业部三衢化工总厂”几个大字。江云帆递上派遣证，警卫看了一眼，往楼里一指：“组织部在行政楼四楼。毕业生去干部调配科报到”
行政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老楼，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。江云帆上了四楼，找到挂着“干部调配科”牌子的办公室，敲门进去。
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，烫着短发，戴着眼镜，桌上摊着一堆表格。她接过派遣证看了看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名单，对了一下，略带微笑地说：“你的具体分配单位是三衢塑胶，离总厂七公里。你去那边报到，这是介绍信。”
江云帆接过介绍信，道了谢。
出门的时候，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。前世他也是这样走进三衢化工的，然后懵懵懂懂去了三衢塑胶，最后又去了衢泰建材。而这一世，他清楚地知道——自己最终会被派到那家合资企业当业务员。
但这事急不得，得一步一步来。
三衢塑胶在山沟里。厂车从总厂出发，沿着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往山里开，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，田地越来越多。约莫二十分钟后，车子拐进一条岔路，两侧的山夹了过来，满山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厂区被分成两块，一块是生活区，一块是生产区。生活区有一幢四层楼高的行政楼，还有三排集体宿舍，不远处的山坡上还建立几幢四五层的楼房，那是三衢塑胶的家属楼。
江云帆到厂部劳资科办了手续，被告知：新进人员要先参加入厂安全教育培训，三天，由安全科负责。
下午两点，厂安全科的培训教室。
教室不大，墙上挂着一幅“安全责任重于泰山”的红色标语。江云帆到的时候，已经有四个人在了，都是男的。简单聊了几句，知道这四个人都是今年分到三衢塑胶的中专生，学什么的都有，但名字他没刻意记——都是刚出校门的学生，相貌平平，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交集。
正说着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，下摆扎进深蓝色的裤腰里，扎着一根马尾辫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五官不算惊艳，但耐看，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干净气质。
“我叫秦月。”她主动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西北口音，“汉阳化工学院毕业的，化工机械专业，本科。”
本科。这两个字在教室里轻轻落下来。在这个以中专生为主的新进人员里，一个本科毕业生多少显得有些不同。
江云帆看着她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好看，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个叫秦月的女人，会成为他的妻子。比他大两岁，化工机械专业，会分到三衢塑胶技术科工作。这些事他都知道，但眼下只能装不知道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了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，胸口印着“三衢塑胶”四个字，方脸膛，皮肤黝黑，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但声音很亮。
“我叫姚德胜，厂安全科的，这三天的安全培训由我负责。”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，“三衢塑胶前身是炸药厂，五八年建厂，那时候是半军事化管理。八七年转产，现在做两个产品，一个是电缆绝缘粒料，一个是PVC管材。虽然转产了，但安全这根弦，在咱们厂从来就没松过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江云帆和另外五个人一起，坐在那间不大的教室里，听姚德胜讲安全课。
第一天讲的是塑胶厂的基本安全规范。姚德胜拿出来的课件是一本油印的小册子，纸张粗糙，但内容翔实——劳保用品的穿戴规范、车间行走的注意事项、设备操作的基本规程，事无巨细。
“咱们厂在山沟里，离最近的总厂职工医院有八公里。”姚德胜说，“出了事，救护车来得没那么快。所以，只能靠你们自己当心。”
第二天开始讲具体的案例。姚德胜从柜子里翻出厚厚一沓事故通报，一张一张地念。1985年某化工厂氯气泄漏，多少人中毒；1987年某塑料厂火灾，烧掉了整整一个车间；1989年省内某合资企业机械伤害事故，一个操作工的四个手指没了。
“这些事故，有的是我听说的，有的是我亲眼见的。”姚德胜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每一份报告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秦月坐在江云帆斜对面，听得很认真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江云帆注意到她写字很快，字迹却很工整。
第三天下午是考试。题目不难，都是三天里反复讲过的内容。江云帆答得很快，交卷的时候瞥了一眼秦月。她写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握笔的姿势很标准。
考试结束后，姚德胜收了卷子，说了一句：“培训结束。你们的分配去向，去劳资科问，我这里不管。”
江云帆心里有数，但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劳资科。
劳资科在一个不大的办公室里，科长姓吴，他翻了翻手上的表格，开始念分配结果。首先念到的就是江云帆，他抬了抬眼皮，“江云帆，衢泰建材公司，实习。”
衢泰建材。这个名字在培训里从未出现过。其他几个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：“衢泰建材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厂区东北角那栋白楼，合资企业，三衢塑胶和台岛老板合伙办的，做外墙装饰砖。”吴科长语气平淡，像在念说明书，“你是去那边实习，具体岗位到了再说。”
江云帆接过分配单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会是这样。
其它五位同学也分别派到三衢塑胶不同的车间实习，三个月后才会被正式定岗。
散会的时候，几个男生围过来说了几句“合资企业好啊”“做业务比下车间强”之类的话。江云帆笑着应付了两句，没往心里去。
出了办公楼，江云帆站在厂区的水泥路上往东北方向看。暮色正在降临，山影从四周压过来，厂房的轮廓渐渐模糊。远处那栋白楼亮着几盏灯，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九二年的夏天还长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