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云帆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丘陵慢慢变成平原。稻田、水塘、白墙黑瓦的农舍,在七月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开去。
这一趟来义城,名义上是找郑新建玩,但他心里清楚还有另一层意思。前世他也曾在七月到访过义城,也是郑新建接待的,也住在郑新建二哥家里。但疏忽了一点。
郑新建的二哥郑新平,现任义城县小商品市场管委会主任。江云帆是重生回来的,他知道这个人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会走到多高——婺州市财政局副局长、局长,之江省国资委主任。而三衢化工,九十年代末就会从化工部下放到省里,成为省国资委管辖的企业。
到时候,一个曾经给郑新平留下过印象的年轻人,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干部,能一样吗?
他不需要郑新平现在就给他什么承诺,甚至不需要对方记得太清楚。只要将来某一天,郑新平脑子里能蹦出一句“这个年轻人我见过,挺有想法的”,那就够了。
江云帆不是想投机取巧,但后世来的他深深明白,关键时候人脉是多么的重要。
“哐当”一声,火车停了。
“云帆!这边!”
郑新建站在出站口,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,手里举着瓶橘子汽水,使劲挥手。半个月没见,他好像又圆润了一点,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。
“接到你的信我就算好日子了。”郑新建抢过他手里的行李袋,“走,先回家放东西。”
两个人穿过站前广场。义城火车站不大,广场对面是一排三四层的楼房,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小摊子,卖太阳镜的、卖电子表的、卖尼龙袜的,塑料布往地上一铺就是摊位。一个河南口音的大叔跟本地摊主为了三毛钱争得面红耳赤,旁边卖拉面的摊子冒着热气。
“你们义城人是不是个个都会做生意?”江云帆问。
“地少人多,种田吃不饱,只能做生意。”郑新建嘿嘿一笑,“我现在住我二哥家,他在小商品市场管委会当主任。”
郑新建在家排行老六,是最小的。二哥郑新平对他这个弟弟一直照顾有加,听说弟弟最好的同学要来,早就让带回家吃饭。
两个人进了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。郑新平家是三室一厅,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茶几上压着一本《半月谈》和几本《经济研究》。
傍晚六点,郑新平回来了。郑新平比弟弟高一点,壮实不少,方脸膛,浓眉毛,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。
这时,郑新建嫂子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菜来,红烧鱼、辣椒炒肉、蒜蓉空心菜、花生米,摆了满满一桌。
“云帆,欢迎欢迎。”郑新平解了围裙坐下来,给江云帆倒了杯啤酒,“新建在学校每次写信都提你,今天总算见着了。”
三个人碰了一杯。郑新建吃得欢实,江云帆却不敢放松,前世的他跟着郑新建胡吃海喝一通,估计没给郑新平留下什么好印象。现在的他,知道这顿饭不一定仅仅是吃饭——郑新平能当上管委会主任,阅人无数,请弟弟的同学吃饭也是顺便看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样。
“分到哪个单位了?”郑新平夹了粒花生米,随口问。
“三衢化工。”
“化工部直属的那个?大单位啊。”郑新平眉毛微微一动,点点头,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:“三衢化工主要是做化肥的吧?现在化肥市场怎么样,你了解吗?”
江云帆心里一动。这个问题问得随意,但不是一个“随便聊聊”的问题。郑新平管着小商品市场,问化肥市场,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行业有没有思考。
“之江省的化肥缺口不小,三衢化工算是省里的主力。”江云帆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,“不过化肥季节性太强,现在基本上是按计划调拨走的。如果将来市场放开了,企业有没有能力自己把货卖出去,那可就说不准了。”
郑新平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在学校学的市场营销,化肥是生产资料,下游是农资公司和供销社。”江云帆说,“如果能把这条渠道吃透,把服务跟上——教农民怎么用、什么时候用,帮他们算账——那就不光是在卖化肥,而是在帮农民解决问题。这个路子走通了,不管市场放不放开,客户都跑不了。”
郑新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新建,”郑新平转头对弟弟说,“你这个同学,脑子活。”
郑新建嘿嘿一笑:“我说过的嘛。”
江云帆赶紧摆手:“二哥别夸我,我就是纸上谈兵。”
“纸上谈兵不怕,怕的是连纸都没有。”郑新平拿起酒瓶,主动给他倒了第二杯,“你能想到‘帮农民解决问题’这个路子,说明你不是死读书的人。很多人卖东西就知道吆喝,从来不琢磨人家为什么要买。”
他顿了顿,筷子朝窗外指了指:“我们义城这个市场,为什么能起来?一开始就是几个农民在地上摆摊,慢慢人越聚越多。为什么别的地方学不了?不是因为不会摆摊,是因为我们这里的人会‘让利’。一打袜子进价三块,别人卖四块,我们卖三块五,量走起来了,一车一车往外发。这就是路子。”
江云帆点了点头:“二哥说的这个,放到我们课本里叫‘低成本策略’加‘规模效应’。但课本是死的,您这才是活的经验。”
郑新平哈哈一笑:“你倒是会总结。”
郑新建在旁边插嘴:“二哥,云帆在学校还写过一篇分析义城模式的作业,老师给了优秀呢。”
郑新平来了兴趣:“哦?写了什么?说说看。”
江云帆只好说:“其实就是说义城模式不是简单的摆地摊,而是形成了‘前店后厂’的雏形——市场带动本地加工,加工支撑市场扩张。如果将来能把摊位升级成店面,把露天市场搬进楼房,再配套好物流,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到全国去。”
郑新平没有马上接话,而是慢慢抿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更重更深,里面有一种“这个年轻人不止是脑子活”的意味。
郑新平放下酒杯,语气认真起来,“市场升级、物流配套,我们这几年的工作重点就在这上面。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能看出这个,不简单。”
江云帆心里微微一震,面上却只是腼腆地笑了笑:“二哥过奖了,我就是书上看来的,加上新建跟我讲了一些市场的情况,拼凑出来的。”
郑新平点了点头,没有再深聊这个话题,但江云帆知道,话已经够了。
吃过饭又聊了一会儿家常,郑新平问了问他在贸易学校学了哪些课程,江云帆一一说了。
九点多,郑新平夫妇回主卧休息。郑新建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睡衣扔给江云帆:“穿我的,咱俩身量差不多。你睡里边还是外边?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我睡外边,半夜要喝水方便。”
两个人关了灯躺下来。一米五的木床铺着凉席,枕头有一股肥皂的清香。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“云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我二哥怎么样?”
“挺厉害的,问问题问在点子上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郑新建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,“我二哥从小就能干,家里兄弟姐妹六个,就他读书读出来了,一步一步干到管委会主任。”
江云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不差,”他说,“储蓄所好好干,将来也能出息。”
“储蓄所,数钱的地方,能有什么出息。”郑新建叹了口气。
江云帆没接话。他知道郑新建以后会当上夏华银行的行长,但这话现在不能说。
“慢慢来,”他拍了拍郑新建的胳膊,“咱们才二十出头。”
“也是。睡了睡了,明天带你去市场逛逛。”
郑新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已经睡着了。江云帆却还醒着,把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。
没有说错什么,也没有多说。
郑新平对他的印象应该不差——一个“懂市场、有想法、不浮躁”的标签,贴在身上就够了。
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带着六月特有的温润气息。江云帆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