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王乡。相传药王孙思邈曾在此采药,故名。乡里人都信这个,老一辈的人说起孙思邈的故事一套一套的,什么“坐虎针龙”,什么“一针救两命”,讲得活灵活现。江云帆小时候听过无数次,每次听都觉得像是在听神话,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民间对医者的崇拜和神化。
从乡政府口到他家,还有二十分钟的山路。他扛起行李,踏上了那条山间小径。路是土路,不宽,刚好够一个人挑着担子走。两边是梯田和竹林,偶尔有一棵高大的松树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竹叶的气味,飒飒地响,像是在低声说话。
他家的房子在一条山溪旁,是一栋四间的土坯房,黑瓦白墙,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屋前有一小块水泥地坪,晒着几捆黄豆荚,豆荚已经晒得焦干,轻轻一碰就噼里啪啦地裂开。
地坪边上种着一棵柚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冠遮了大半边屋顶,柚子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院坝里。家里还养了一条大黄狗,刚听见江云帆的脚步,已经在“汪汪”地叫了。
他站在地坪的边缘,还没来得及喊人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云帆!”母亲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,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母亲今年才43岁,头发还是黑黑的,身子骨也硬朗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。她几步就走到江云帆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眼睛红了,声音有些抖:“瘦了。黑了。毕业啦?”
“妈,我好着呢。”江云帆把行李放下,任由母亲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,“毕业啦,毕业证拿回来了。下个月去三衢化工报到。”
“好好好,分回来就好。”母亲忙不迭地回答。作为三衢市最大的企业,不仅是国企,而且是化工部直属企业,在三衢市可谓是独树一帜。进了三衢化工,就犹如端上了铁饭碗。
“快进屋,快进屋。你爸马上就回来了。你哥还在地里,你嫂子在在家。”
江云帆跟着母亲进了屋。堂屋不大,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,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,上面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只玻璃杯。房间是用木板隔的,板壁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,像的两边是两幅年画,一幅是“连年有余”,一幅是“五谷丰登”,都已经泛黄卷边了。
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里面放着几张黑白照片,有父母的结婚照,有他和哥哥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一张全家福,那是1988年父亲民办转公办时拍的,他站在父亲身后,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房间是用木板
“妈,是不是云帆回来了?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紧接着走出一个女人,二十三四的样子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这是嫂子李秀兰,隔壁乡的姑娘,1990年嫁过来的。她皮肤晒得有些黑,但五官周正,笑起来有俩酒窝。怀里的婴儿裹着一个碎花小被子,正睡得香,小脸皱巴巴的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“嫂子。”江云帆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个婴儿,“这是小江浩吧?”
江云帆轻轻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小手。那手小得不像话,五根手指蜷在一起,像五颗刚发芽的豆芽,温温热热的,软得不可思议。
“云帆回来了?”
门口传来一个男声,嗓音有些沙哑,带着点喘。这是父亲。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里面一件破了边儿的白色背心。他左手夹着一支烟,右手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五十岁的人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,山里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又黑又糙,但腰板挺得直直的,走路还是带着一股子教书先生的派头。
父亲是1958年初中毕业返乡当的代课老师,那年他才十六岁。在山沟沟里一教就是三十年,直到1988年才赶上政策办了民办转公办的手续,成了有正式编制的国家教师。父亲有时候喝了酒会说起这些事,说“三十年的代课老师,从十八块钱拿到现在的三十出头,你妈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”,说完就沉默,沉默很久。
现在父亲站在门口,烟还叼在嘴里,眼神里全是喜色,但嘴上只说了一句“回来了就好”,然后就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来,把烟灰弹在桌腿旁边的一个铁皮罐头盒里。
“爸。”江云帆叫了一声。把从钱塘市带回的一些糕点和两盒藕粉拿出来放在桌上,“给家里带的。”
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开了。杀了一只鸡,又去菜园里摘了辣椒、茄子、丝瓜、豆角,锅里的油嗤啦嗤啦地响,香味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屋子。嫂子抱着孩子去灶房帮忙,江云帆和父亲坐在堂屋里说话。
哥哥从山上的地里回来了,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沾着泥巴,进门看见江云帆就笑了,喊了一声“老弟”,然后去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瓢。
晚饭摆了一大桌子。生炒鸡,一盘煎辣椒,蒜蓉豆角、茄子酱,丝瓜蛋汤,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,都是农家小菜。母亲夹了只鸡腿放在江云碗里,说:“多吃点,都瘦了。”
江云帆也是无语,在学校老是被人叫“小胖”,回到家里就瘦了,这大概就是普天下所有母亲的通病,“妈妈说你瘦了你就必须瘦了”。
父亲倒了半碗米酒,慢慢地喝着。他喝酒不像抽烟那样急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抿一口,夹一筷子菜,嚼半天,再抿一口。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起来。他问了江云帆工作分配的事,问了什么时候去报到。
“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,一个山村教师,没本事给你安排什么好工作。”父亲把酒杯放下,看着江云帆,眼神复杂,“你自己争气,考上了中专,分到了国企,以后的路自己走。爸帮不上你什么忙,但爸为你高兴。”
江云帆想说,爸,你才了不起,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,读完初中家里条件不允许,就回来教书。成家立业,带大我们兄弟两人,你比我出息多了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怕自己说出来会哭。
“爸,您少喝点酒。”他说。
父亲摆摆手:“不多,就两杯。”
母亲在灶房里探出头来:“他半夜又要咳嗽,劝他,劝不住。”
哥哥江云海一直闷头吃饭,这时候插了一句嘴:“爸,你听云帆的,少喝点。你那个咳嗽,村卫生所的老陈说了,不能抽烟不能喝酒。”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把酒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,不说话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江云帆和哥哥一起,给地里的蔬菜浇水,上山掰玉米,下河捞鱼.....
日子过的很快,眨眼睛,十来天就过去了。江云帆想起了和郑新建的约定,他决定去义城县找他玩耍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