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张彪会信。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江离嗓音一顿,“关键是他拿不出证据。”
“他想杀我,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。”
“现在镇魔司和郡守府都盯着你,他不敢明着乱来,否则他也不用送这碗汤了。”
云知薇沉默下来,她竟觉得江离说得对。
张彪若真能随便杀人,白天就可以动手,既然用了毒汤,就说明他也在顾忌某些东西。
这个小狱卒看似地位低,却把局势看得很透彻。
云知薇忽然道:“江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像个狱卒。”
江离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不想当狱卒,可人投胎又不能选。”
“既然落到这地方,只能先活下去。”
云知薇的神情难得郑重了些。
“若你真能活过三十日,本座可以给你一个去处。”
江离没有急着高兴。
“天魔教?”
“你怕?”
“干嘛不怕,朝廷这边已经够要命了,魔教那边听起来也不像是养老的地方。”
云知薇第一次被噎住。
片刻后,她道: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江离笑了笑,没再搭话,而是提起食盒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后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圣女殿下,待会儿若外面吵起来,你权当没听见。”
“若有人趁乱来杀我呢?”
江离想了想。
“那你先撑一下,我尽量跑快点。”
云知薇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再开口,这个回答很不像话,但比那些张口闭口“我护你周全”的废话可信多了。
江离沿着走道往丁字号死囚区走去。
他脚步不快,每经过一处拐角,都会先停一下。
确认没有巡逻狱卒,才继续前进。
他不是去杀人,只是去送一碗汤。
至于喝汤的人会不会发疯,那跟他有什么关系?
丁字号死囚区在监狱最里面的另一侧,这里比普通牢区更脏,也更安静。
因为关在这里的人,大多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。
哭累了,骂累了,也就只剩下等死。
江离提着食盒走进去时,几双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。
他们闻到了肉味。
那一瞬间,死水一样的牢区活了。
“官爷!”
“给我吃!”
“我有银子,我家里有银子!”
“放屁,你家早被抄了!”
“肉汤!是肉汤!”
囚犯们压着嗓子喊。
江离没有理,他径直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牢房前,里面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。
脸上满是麻点,身材不算高,但骨架很粗。
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,脚上也有镣铐。
此刻,他正趴在地上,像条快饿死的狗。
江离眼前浮现出信息。
【姓名:王二麻子】
【年龄:三十六】
【境界:二品锻骨境(气血亏空)】
【罪孽:极恶(屠村一百零九口,奸杀七人,食幼童血肉)】
【状态:极度饥饿,即将行刑】
【因果交集:可产生】
江离看完之后,眼底没有半点怜悯。
好,就你了。
这玩意儿死一万次都不嫌多。
王二麻子闻到肉香,慢慢抬起头,那张脸瘦得脱相,嘴角却还有干涸血迹。
他看着江离,嗓子沙哑。
“给我……”
“给我吃……”
江离没有说话,他把食盒打开,端出肉汤,然后故意把碗放在牢门前,发出一声轻响。
香气更浓了。
王二麻子的呼吸立刻变粗。
江离退后一步,牢门底部有个送饭口,他把汤碗往里一推。
王二麻子扑过来,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。
他伸长脖子,手指扣住碗边,几乎是把整张脸埋进汤里。
咕咚。
咕咚。
一碗汤几息间被他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肉片都被他用舌头卷走。
江离看着他喝完,转身就走。
不能留太久。
接下来交给药效了。
他刚走出十几步,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吼。
不似正常人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江离没有回头,反而是加快了脚步。
丁字号牢区内,王二麻子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合欢散先起效,紧接着是催血药,最后,三日断魂草的毒性开始冲击脏腑。
他的气血本就亏空,此刻却被药力强行点燃。
二品锻骨境的底子被压榨出来,锁链被他拽得噼啪作响。
隔壁死囚开始骂。
“王二麻子,你他妈的发什么疯?”
“闭嘴!别吵老子睡觉!”
下一息,铁链一根根绷直。
墙上的铁环本就年久失修,被他连续拉扯后,竟开始松动。
王二麻子双眼泛红,口中涎水直流。
他已经没有理智。
只有饥饿、欲望和杀念。
“吃……”
“我要吃……”
“咔。”
第一枚铁环应声脱落,紧接着是第二枚……
牢区里的骂声停了。
死囚们不是怕,而是意识到不对。
王二麻子抓住牢门,肩膀狠狠撞了上去。
这一撞之下,王二麻子肩膀都变形了,可他却好似感受不到半点疼痛。
一次,两次……
也不知撞了多少次,在又一声响动过后,牢门的旧锁直接崩开。
王二麻子冲出牢房,扑向最近一间牢房的栏杆,里面的死囚刚要退,手臂已经被他咬住。
惨叫声炸开。
整个丁字号牢区瞬间乱了。
铜锣声从外面响起。
“有囚犯暴动,丁字号死囚区出事了!”
“快来人!”
江离此刻已经回到天字号囚室附近,他把空食盒藏进值守屋角落,又用布擦掉手上的汤味。
云知薇看向他。
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。
她问:“成了?”
江离站在囚室外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圣女殿下。”
“看好了。”
“这才叫借刀杀人。”
云知薇没有说话,她听着远处的混乱,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。
一个一品狱卒,在张彪的杀局里,不但没死,还反手把局搅乱。
这种人,若给他时间,迟早会让很多人睡不安稳。
铜锣声越来越急,整个丙未监狱都被惊醒。
牢房里的囚犯跟着起哄,有人拍打栏杆,有人高声叫骂,还有人趁乱喊冤。
火把被狱卒举着,从各条走道汇向丁字号死囚区。
江离站在天字号囚室外,没有动。
他不是不想去看热闹,而是不能去,他的职责是看守云知薇。
现在越乱,他越要站在这里。
如此一来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不过,他也不介意待会儿出去表现表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