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战在绝对的黑暗中，只能凭借触觉和微弱的灵力感知摸索着陡峭的台阶向上。怀中鲁衣的身体轻得吓人，呼吸微弱但平稳，那柄石剑依旧被她无意识地紧握着，剑身偶尔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晕。苏浅浅跟在后面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，背上的文老气息似有似无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铁战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铅，快要支撑不住时，前方极远处，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符文微光的、自然的天光。同时，一股冰冷但新鲜的空气，顺着通道流泻下来。

出口，就在上方！

铁战精神一振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，反而更加警惕地放缓了脚步，侧耳倾听——除了风声，出口外，是否还有别的动静？

通道内寂静无声，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空间里回荡。铁战咬紧牙关，将鲁衣抱得更稳些，继续向上。台阶似乎无穷无尽，每抬一次腿都像是拖着千斤巨石。苏浅浅跟在他身后，嘴唇咬得发白，额头上冷汗混着冰屑，视线都有些模糊。

那点天光越来越清晰，从最初的针尖大小，逐渐变成拳头大小，最后化作一片朦胧的灰白。寒风灌入通道的呼啸声也变得清晰可闻，带着北冥冰原特有的、能冻结灵魂的凛冽。

终于，铁战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
眼前是一个被冰雪半掩的洞口，洞口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呼啸的风雪。洞口位置隐蔽，位于一处巨大冰崖的凹陷处，周围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和冰棱，若非从内部出来，极难发现。

铁战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洞口。

刺骨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，打得他脸颊生疼。视野所及，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冰川和巍峨的冰峰。天空低垂，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到地面。风雪不大，但持续不断，能见度只有百丈左右。

这里……不是他们下来时的那道裂缝附近。

铁战迅速判断方位。永寂冰渊那标志性的、仿佛大地伤疤般的巨大裂谷，在他们左侧极远处，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。他们此刻的位置，距离那裂缝至少有数十里之遥，而且地形更加复杂，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冰丘和冰裂隙。

“安全吗？”苏浅浅在身后低声问，声音沙哑。

铁战又仔细感知了片刻。除了风声和冰雪摩擦声，没有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波动或生命气息。他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暂时没发现人。先出去。”

他率先钻出洞口，双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，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。冰原上的温度比遗迹内低得多，寒风如d，瞬间穿透了他残破的衣物和护体灵力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迅速将鲁衣放在一处背风的冰丘凹陷处，又转身帮苏浅浅将文老也安置好。

苏浅浅一屁股坐在雪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脸色青白，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她颤抖着手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枚温润的丹药，自己服下一颗，又试图给文老喂服，但文老牙关紧闭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只能将丹药化开，用灵力小心渡入文老口中。

铁战则警惕地环顾四周，同时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后背被湮灭气息侵蚀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感，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，还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。他皱了皱眉，运起所剩无几的土属性灵力试图压制，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
就在这时，躺在雪地中的鲁衣，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。

“咳……”一声轻微的咳嗽从她喉间溢出。

铁战和苏浅浅立刻围了过去。

鲁衣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，映出灰白的天空和飞舞的冰晶。几息之后，焦距才逐渐凝聚，看清了铁战和苏浅浅写满担忧的脸。
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？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。

“出来了，鲁衣师姐。”苏浅浅连忙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红，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
鲁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尝试动了动手指，全身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尤其是经脉和识海，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。灵力彻底枯竭，丹田空荡荡的，连一丝暖流都调动不起来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怀中那柄定界剑依旧贴着她的胸口，传来一丝丝微弱却稳定的暖意，如同寒冬里的一星炭火，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。

“还……死不了。”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，目光扫过昏迷的文老，心下一沉，“文老他……”

苏浅浅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情况很不好，本源受损太重，我的丹药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。”

鲁衣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韧，尽管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铁战连忙扶住她。

“不能……久留。”鲁衣喘息着，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冰原，“云鹤……可能很快会找到其他出口，或者……派人搜寻。我们必须立刻联系雪狼堡。”

她说着，用颤抖的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巴掌大小、刻满复杂纹路的青铜阵盘。这是玄天剑宗配发给执行重要任务弟子的远程通讯法器，在一定距离内可以与宗门或指定的联络点进行短暂通讯。之前在地下遗迹深处，受到重重阻隔，根本无法使用。

此刻，阵盘表面黯淡无光。

鲁衣注入一丝微弱的神念，阵盘上的纹路微微亮起，但光芒极其不稳定，闪烁了几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这里的风雪和冰原特殊的环境，依旧对通讯造成了严重干扰。

“不行……距离可能还是太远，或者……环境干扰太强。”鲁衣额头上渗出冷汗，连续尝试了几次，阵盘都未能成功建立稳定的连接。

铁战和苏浅浅的心也沉了下去。无法联系雪狼堡，他们三个重伤员加上一个濒死的文老，在这危机四伏的冰原上，根本走不了多远。

就在气氛凝重之际，鲁衣怀中的定界剑，忽然又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
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“稳定”意念，从剑身传递到鲁衣的心神。鲁衣福至心灵，几乎是下意识地，将握着阵盘的手，轻轻贴在了定界剑的剑柄上。

下一刻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
定界剑剑身上那些古朴的符文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，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晕。这光晕并不强烈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“锚定”气息，仿佛将周围紊乱的灵力波动和风雪干扰都“抚平”了一瞬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鲁衣手中的通讯阵盘，纹路骤然亮起稳定的青光！

“连通了！”苏浅浅惊喜地低呼。

鲁衣精神一振，立刻将神念沉入阵盘。阵盘中央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幕，光幕中，雪狼堡议事厅的景象隐约可见，玄冰真人那严肃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中，但信号极其不稳定，画面闪烁，声音也断断续续，夹杂着刺耳的杂音。

“……衣……是……吗？你们……何处？”玄冰真人的声音传来，带着明显的急切。

“师叔！是我们！”鲁衣提高声音，语速极快，她知道这连接可能随时中断，“我们已从遗迹脱身，位于永寂冰渊东北方向约……数十里的冰原上，具体坐标不明！我们获得了‘定界剑’，以及完整的‘溯源归真’仪式信息和世界之心的确切坐标！但文老重伤濒死，我们三人也状态极差！云鹤长老可能已追出遗迹，请求立刻支援！”

她尽可能简洁地将最关键的信息吼出。风雪声和通讯杂音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。

光幕中的玄冰真人显然听清了关键部分，脸色骤变，立刻道：“坚持住！我们立刻定位你的通讯信号，派出接应！万辰已率部分‘星火’精锐抵达雪狼堡，他的状态初步稳定，正在尝试联系林逸飞！你们务必全速向雪狼堡方向撤离，我们会派人接应！重复，立刻撤离，云鹤和归墟教可能已在路上！”

“明白！”鲁衣刚应了一声，手中的阵盘便猛地一震，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，“啪”地一声彻底熄灭，符文再次黯淡下去。定界剑剑身上的金光也收敛不见。

连接中断了。

但最重要的信息已经传达出去。

鲁衣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身体一软，差点再次晕倒，被铁战牢牢扶住。

“万辰师兄……到了？”苏浅浅眼中燃起希望。

“嗯。”鲁衣点头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，“他还好……还在尝试联系林逸飞。”这个消息，比任何丹药都更能提振士气。
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？快走！”铁战沉声道，一把将鲁衣背到背上，又看向苏浅浅，“浅浅，还能坚持吗？”

苏浅浅用力点头，咬牙再次背起文老：“能！”

没有时间处理伤势，没有时间恢复灵力。四人（其中两人昏迷）立刻朝着雪狼堡的大致方向，在风雪中开始艰难跋涉。

铁战背着鲁衣走在最前，他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，留下深深的脚印。寒风如d，刮在脸上生疼，ll的皮肤很快就被冻得青紫。背后的伤口在寒冷和运动中传来阵阵加剧的刺痛，但他浑不在意，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，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。

鲁衣伏在铁战宽阔的背上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每一步的沉重。她的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糊。清醒时，她努力集中精神，凭借对冰原地形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，为铁战指引相对安全的路线，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冰裂隙或脆弱冰层的地方。模糊时，她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雪狼堡，飘向那个她此刻无比想见到的人。

万辰……你终于来了。

林逸飞……你还能联系上吗？

定界剑在她怀中，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触感。这柄剑，还有脑海中那些关于仪式、关于世界之心的庞大信息，是希望，也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
风雪似乎更大了些，能见度进一步降低。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和呼啸的风声，仿佛再无他物。这种绝对的寂静与空旷，反而让人心生不安。

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
铁战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怎么了？”身后的苏浅浅紧张地问，声音被风吹得散乱。

铁战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侧头，耳朵动了动。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，眼神锐利如d，死死盯向前方左侧一片被风雪笼罩的冰丘地带。

鲁衣也察觉到了异常。不是声音，也不是视觉。而是一种……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粘稠的恶意，如同潜伏在雪地下的毒蛇，缓缓弥漫开来，锁定了他们。

“戒备！”铁战低吼一声，轻轻将鲁衣放下，挡在她身前，双拳之上，土黄色的灵力艰难地再次凝聚，尽管光芒黯淡。

苏浅浅也立刻将文老放在雪地上，自己挡在前面，手中扣住了最后几枚攻击符箓和银针，脸色惨白。

前方的风雪中，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身影。

这些人影穿着统一的暗红色服饰，服饰上绣着扭曲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漩涡纹路——归墟教的标志。他们无声无息地从冰丘后现身，呈扇形散开，隐隐将鲁衣四人的去路和退路都封锁了。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阴冷、血腥的灵力波动，最低也是金丹期，其中更有数人达到了元婴层次。

而为首之人，缓步从风雪中走出。

那是一个身材高瘦、面色苍白如纸的中年男子。他穿着一袭猩红如血的长袍，长袍无风自动，上面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淌。他的眼睛是诡异的暗红色，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在转动，看人时带着一种打量猎物般的残忍与贪婪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威压——厚重、血腥、充满了暴戾的毁灭气息，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，让铁战和苏浅浅呼吸一滞，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。

化神期！

而且，是化神期中都绝非弱者的存在！

“厉血煞……”鲁衣认出了此人，声音干涩。归墟教明面上的三大魔头之一，血煞魔功的修炼者，以残忍嗜杀、喜好炼化生灵精血魂魄而臭名昭著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还带着这么多精锐？

“呵呵呵……”厉血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轻笑，暗红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铁战和苏浅浅护在中间的鲁衣，目光尤其在鲁衣怀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石剑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贪婪之色更盛。

“鲁衣，玄天剑宗的天之骄女，剑心通明体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难听，如同砂纸摩擦，“果然名不虚传。受了这么重的伤，还能从云鹤那老废物手里逃出来，甚至……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
他舔了舔嘴唇，猩红的舌头如同毒蛇的信子。

“主人很欣赏你的‘心域’特质，纯净而坚韧的灵魂，是炼制‘心傀’的上好材料。”厉血煞的笑容变得狰狞，“乖乖交出遗迹所得，特别是那柄剑……或许，本座可以大发慈悲，留你一个全尸，将你的魂魄完整抽离，炼成保留部分神智的傀儡，日夜侍奉主人，也不算辱没了你。”

他说话间，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，如同血色的潮水，席卷向伤痕累累的四人。铁战闷哼一声，嘴角溢血，护体灵力明灭不定。苏浅浅更是脸色一白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手中的符箓差点拿捏不住。

鲁衣在威压临身的瞬间，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，本就脆弱的经脉仿佛要再次崩裂。但与此同时，怀中的定界剑再次传来温润的力量，那股“锚定”的意念悄然扩散，将她周身尺许范围内的威压影响削弱了不少，让她得以保持清醒。

她缓缓站直了身体，尽管摇摇欲坠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她将定界剑从怀中抽出，握在手中。石剑无锋，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。

“归墟教的走狗……”鲁衣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穿透风雪，带着剑修特有的冷冽与决绝，“也配谈‘慈悲’？”

她抬起眼，看向厉血煞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，湖底深处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
“想要剑？”她缓缓举起定界剑，剑尖指向厉血煞，“自己来拿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厉血煞脸上的狞笑骤然收敛，化为纯粹的残忍与杀意。

“找死！”

他血袍一挥，漫天风雪仿佛被染成了血色，无数道细如牛毛、却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针，如同暴雨般朝着鲁衣四人笼罩而下！每一根血针，都足以洞穿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力，腐蚀血肉神魂！

战斗，在冰原之上，瞬间爆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