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在水流的推动下微微摇晃,船舱外的水声哗哗作响。钱多多将水脉罗盘推到桌子中央,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敲了敲,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。“好了,船已经开了,现在咱们算是正式上路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万辰和鲁衣,脸上又堆起了那种商人式的笑容,“趁着这段水路还算平稳,有些事,咱们得先聊聊。鲁仙子付了三千上品灵石,我钱多多自然要把服务做到位——首先,二位能不能告诉我,你们去王都,究竟想做什么?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,免得……到时候手忙脚乱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,船舱里安静了片刻。
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扭曲、拉长。桐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木材的潮气,钻进鼻腔。万辰能感觉到船底传来的水流冲击声,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。
鲁衣看了万辰一眼。
万辰沉默着。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额角还残留着赶路时的细汗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,指节泛白。船舱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一些,那种冷意钻进衣服的缝隙,让他受伤的经脉隐隐作痛。
“钱执事。”鲁衣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们此去王都,是为了查清一些旧事。关于万辰的母亲,柔妃。”
钱多多的眉毛挑了挑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从桌下取出一个精巧的紫砂茶壶,又拿出三个白瓷茶杯。茶壶里已经泡好了茶,他倒出三杯,茶汤呈琥珀色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一股淡淡的茶香在舱内弥漫开来,那香气清雅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。
“这是‘清心凝神茶’,二品灵茶。”钱多多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,“对稳定心神、缓解疲劳有些好处。万公子看起来伤得不轻,喝点这个,能舒服些。”
他做这些动作时,神态自然,仿佛只是寻常待客。
但万辰和鲁衣都明白,这是试探,也是交易的前奏。
万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汤温热,入口微苦,随即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,顺着喉咙滑下,缓缓散入四肢百骸。那股清凉所过之处,经脉的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些许。他放下茶杯,看向钱多多。
“钱执事想知道什么?”
钱多多笑了。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却不急着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汤表面的浮叶。“万公子爽快。其实,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——做我们这行的,知道得太多,有时候反而是祸事。我只是需要了解,你们去王都,大概要接触哪些人,去哪些地方,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。这样,我才能安排最合适的路线,准备最必要的……‘通行证’。”
他顿了顿,小眼睛盯着万辰。
“比如,如果你们要去皇宫,那我得提前打点禁卫军的关系。如果要去某个大臣府邸,我得知道那位大臣最近的风向。如果……是要查一些敏感的事,那我得准备好退路。”
他的话很直白。
万辰沉默了片刻。
船舱外,水声依旧。船身偶尔会轻轻颠簸一下,那是水流遇到了暗礁或漩涡。他能感觉到船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——那是钱多多之前提到的隐匿阵法,将整艘船的气息与周围的水脉融为一体。
“我们不去皇宫。”万辰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至少现在不去。我们要查的,是二十年前的事。柔妃……我母亲当年病逝的真相。还有,她留下的一些东西。”
钱多多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放下茶杯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柔妃……我记得。二十年前,大玄王朝最受宠的妃子,出身江南书香门第,温婉贤淑,深得陛下喜爱。她病逝时,举国哀悼,陛下甚至罢朝三日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旧闻,“但万公子,你要查二十年前的事……这可不是小事。尤其是,你现在这个身份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这个身份”四个字。
万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最好。”钱多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既然你们要查柔妃的事,那我得先告诉你们,现在王都的局势……很不妙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“老皇帝,”钱多多压低了声音,尽管船舱里只有他们三人,外面还有阵法隔绝,“已经昏迷快半年了。”
万辰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鲁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半年前,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突然昏倒,太医院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。说是急火攻心,伤了神魂,但具体怎么回事,没人说得清。”钱多多的语速变快了些,“从那以后,朝政就由李贵妃——也就是二皇子万星的生母——代为处理。李贵妃背后是李家,江南第一大族,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。这半年,李家借着这个机会,安插了不少自己人,把持了六部中的三部。”
他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。
“万星殿下,”钱多多提到这个名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现在可是风头正盛。他在青云宗是内门精英,在朝中有母族支持,最近半年,又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一些……‘神秘势力’。”他看了万辰一眼,“我听说,他在宗门里,对万公子你可是‘照顾有加’啊。”
万辰的脸色更白了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。茶杯里的茶汤微微晃动,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情绪——愤怒,痛苦,还有一丝冰冷的沙意。
“那些神秘势力,”鲁衣突然开口,“是不是穿着黑袍,功法诡异,身上带着一股……阴冷死寂的气息?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
他看向鲁衣,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“鲁仙子知道?”
“交过手。”鲁衣的语气很淡,但眼神锐利,“在青云宗后山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。
他重新打量了鲁衣和万辰一番,眼神里的精明褪去了一些,多了几分凝重。“既然你们已经接触过……那我也不瞒着了。万星殿下搭上的,很可能是一个叫‘归墟教’的组织。这个教派很神秘,行事诡谲,信奉什么‘万物终将归于虚无’。他们在暗地里活动了很多年,但最近半年,动作突然频繁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们四海商会的情报网,最近半年收到了不少奇怪的消息。一些偏远城镇突然出现人口失踪,现场残留着诡异的灵力波动。几个小宗门一夜之间被灭门,尸体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精彐。还有……王都附近,最近出现了几次‘天象异常’,夜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涌出黑色的雾气,雾气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生灵癫狂。”
鲁衣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万辰也抬起头。
“天穹裂隙……”鲁衣喃喃道。
钱多多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看来鲁仙子也知道这个说法。没错,就是天穹裂隙。虽然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很短,范围也不大,但……这绝不是好兆头。我们商会的老供奉说,这是上古预言中的灭世之兆。”
船舱里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。
船身又颠簸了一下,桌上的茶杯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。
“万星和归墟教勾结,”万辰的声音很冷,“是想借着天穹裂隙的危机,攫取更大的权力?”
“不止。”钱多多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我们怀疑,归墟教在暗中推动天穹裂隙的扩张。他们需要混乱,需要死亡,需要……某种祭品。而万星殿下,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朝中的代理人。一个混乱的大玄王朝,一个被危机逼迫的修仙界,才更方便他们行事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,万公子,你现在回王都,查柔妃的事……这等于是在万星殿下的眼皮底下点火。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。不仅因为你是他曾经的兄长,更因为……你可能是变数。”
“变数?”万辰皱眉。
“对。”钱多多的目光落在万辰脸上,“柔妃当年……很不一般。她虽然出身书香门第,但据说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,连陛下都对她格外敬重。她病逝后,陛下将她的遗物封存,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。这其中,恐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万辰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了怀里那两件被掏空的遗物——青玉簪,残破玉佩。还有云鹤长老那句“万星殿下吩咐,此物需留意”。
“钱执事,”万辰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知道我母亲……留下过什么东西吗?”
钱多多摇了摇头。
“具体的不清楚。柔妃的事,在当年就是禁忌,很少有人敢谈论。她死后,她的寝宫被封锁,所有贴身宫女太监都被调离或‘病逝’。知道内情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闭口不言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……有一个人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万辰和鲁衣同时看向他。
“前任礼部尚书,徐谦。”钱多多缓缓说道,“他是柔妃的同乡,当年曾受过柔妃的恩惠。柔妃入宫后,徐谦在朝中对她多有照拂。后来柔妃病逝,徐谦在朝堂上痛哭流涕,甚至当众质问太医,因此触怒陛下,被贬官外放。三年前,他告老还乡,现在住在王都西郊的‘静心园’。”
他拿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徐谦此人,为人刚正,甚至有些迂腐。他当年因为柔妃的事被贬,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。这三年,他闭门谢客,谁也不见。但如果是柔妃的儿子去找他……或许,他会开口。”
万辰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但钱多多接下来的话,又让那希望蒙上了阴影。
“不过,万公子,我得提醒你。”钱多多的语气很郑重,“徐谦虽然告老还乡,但他毕竟是前任尚书,府邸周围肯定有各方势力的眼线。你去找他,风险很大。而且……徐谦自己,现在恐怕也不安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鲁衣问。
“徐谦当年是坚定的‘太子党’。”钱多多看着万辰,“他支持的不是万星,而是你——当年的太子,万辰。这三年,他虽然闭门不出,但朝中那些还念着旧情的老臣,偶尔还会偷偷派人去探望他。万星和李家,早就把他视为眼中钉。只是碍于他当年的声望,暂时没有动他。但你一旦出现,和他接触……那等于告诉所有人,当年的太子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到时候,你要面对的,就不只是万星个人的追沙,而是整个李家的围剿,甚至……归墟教的直接出手。”
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水声,哗哗作响。
万辰低着头,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汤。琥珀色的液体里,映出他苍白的脸,还有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他知道钱多多说的是实话。
他知道这一去,凶险万分。
但是……
他抬起头,看向鲁衣。
鲁衣也在看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坚定的支持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万辰读懂了她的意思——无论你去哪里,我都会陪着你。
万辰的心,忽然安定下来。
他转向钱多多,深吸一口气。
“钱执事,谢谢你的提醒。但王都,我必须去。徐谦,我也必须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有些事,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做。有些人,不能因为害怕就忘记。”
钱多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,和之前那种精明的、商人式的笑容不同。那笑容里,多了一丝……欣赏。
“好。”钱多多点了点头,“既然万公子决定了,那我钱多多自然会尽力相助。三千上品灵石,买的不只是一条船,还有我四海商会在这条路上的所有资源。到了王都,我会安排你们在安全的地方落脚,也会帮你们打探徐谦府邸周围的情况。至于能不能见到徐谦,能不能问出什么……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舱壁边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食盒。
食盒打开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——桂花糕,绿豆酥,还有一碟腌制的灵果。点心的香气混合着茶香,在舱内弥漫开来。
“吃点东西吧。”钱多多将食盒推到桌子中央,“这一路还长,养足精神,才能应对后面的麻烦。”
万辰和鲁衣都没有推辞。
他们确实饿了。从青云宗一路赶到这里,又经历了秘库的惊险,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。万辰拿起一块桂花糕,放入口中。糕点松软香甜,入口即化,一股温和的灵气在口腔中散开,缓缓补充着消耗的体力。
鲁衣也拿起一块绿豆酥,小口吃着。
钱多多重新坐下,一边喝茶,一边继续说着王都的情况。
“现在朝中,除了李家把持的那三部,另外三部里,兵部尚书是中立派,只忠于陛下,但现在陛下昏迷,他态度暧昧。工部尚书是李家的姻亲,自然站在那边。只有吏部尚书,还有几分风骨,但他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很少上朝,影响力有限。”
“军中呢?”鲁衣问。
“军中情况复杂。”钱多多摇头,“禁卫军统领是李贵妃的堂弟,皇城守备已经落在李家手里。但边军……尤其是北疆的‘镇北军’,统帅是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的老将,对李家很不满。只是没有陛下的旨意,他不能擅离驻地。”
“那些怀念柔妃和太子的老臣呢?”万辰问。
“大多敢怒不敢言。”钱多多的语气有些无奈,“这半年,万星借着整顿朝纲的名义,清洗了不少异己。那些公开表示过不满的,要么被贬,要么‘意外身亡’。剩下的,要么装聋作哑,要么暗中观望。徐谦……是少数几个还敢保持沉默,但又不肯屈服的人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,万公子,你回王都,不能大张旗鼓。你必须隐藏身份,暗中行动。至少在见到徐谦,弄清楚柔妃的事之前,不能暴露。”
万辰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。
船身忽然轻轻一震。
这一次的震动,和之前水流造成的颠簸不同。那是一种更轻微、更短暂的震颤,像是船底擦过了什么东西。
钱多多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舱窗边,掀开帘子向外看去。
窗外是漆黑的河面,远处有零星的渔火。河水在夜色中流淌,泛着幽暗的光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钱多多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他转身,快步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水脉罗盘。罗盘的指针正在轻微颤动,指向的方向微微偏移。
“不对劲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水脉的流向……被干扰了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船身再次一震。
这一次,震动更加明显。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,茶汤洒了出来,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几乎要熄灭。
船舱外,传来船老大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公子!公子!”
舱门被猛地推开。
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,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紧张,额头上冒着冷汗。他冲进船舱,甚至来不及行礼,就急声道:
“不好了!前方水道有官船设卡盘查,看旗帜……是二皇子府的人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