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，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暗中消失。林逸飞把手机扔到枕头边，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将他tun没。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，他模糊地想，二十四小时……万辰在那边，能撑住吗？而他自己，又该去哪里寻找更有效、更“特殊”的知识？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，将卧室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、模糊的光海。远处，隐约传来城市深夜特有的、低沉而持续的嗡鸣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***
同一时刻，青云宗后山，黑风洞。
万辰站在洞口，感受着从洞内涌出的风。
那不是普通的风。
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不是温度上的冷，而是一种能穿透皮肉、直抵骨髓的阴寒。风里还混杂着某种东西——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，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哭泣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。风掠过皮肤时，会留下一种黏腻的触感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湿冷触须轻轻拂过。
洞口处立着一块石碑，碑文已经斑驳，但还能辨认出“黑风洞”三个字，以及下方一行小字：“阴sha汇聚之地，非金丹以上修士，入则经脉受损，神魂受蚀。宗门重地，擅入者罚。”
万辰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却是更浓的阴寒之气，呛得他喉咙发痒，肺部一阵ci痛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任务令牌。令牌是云鹤长老派人送来的，上面刻着简单的指令：“每日清理洞壁阴sha晶，不得少于十斤。为期一月。”
令牌背面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“若无法完成，或中途退出，视为抗命，逐出宗门。”
万辰握紧了令牌，指节发白。
他抬头，看向洞内。
黑。
纯粹的、几乎能tunsi一切光的黑。只有洞壁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发光的晶体——那些就是阴sha晶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、不祥的微光。光芒很弱，只能照亮周围巴掌大的区域，反而让洞内更深的黑暗显得更加诡异。
万辰运转起体内灵力。
淡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动，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。这是他目前能维持的最强防御了——练气十层的修为，在青云宗内门弟子中只能算垫底，在这黑风洞里，更是脆弱得可笑。
护罩刚形成，洞内的阴sha之气就仿佛嗅到了猎物，更加汹涌地扑来。
万辰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些无形的、带着阴寒气息的能量，正像无数细针一样，试图ci穿他的灵力护罩，钻进他的经脉。护罩表面不断泛起涟漪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他迈步，走进了洞内。
第一步踏进去，脚下的触感就变了。
洞内的地面不是岩石，而是一种松软的、带着湿气的黑色泥土。踩上去会微微下陷，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。泥土里混杂着细碎的、发着微光的晶体碎屑，每走一步，都会带起一些幽蓝的光点，在脚边飞舞。
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。
洞外还能闻到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洞内却只有一股浓郁的、类似腐肉和金属混合的腥锈味。这气味钻进鼻腔，直冲脑门，让人头晕目眩。
万辰屏住呼吸，继续往里走。
洞壁很宽，足够三四人并行。但越往里走，空间越压抑。洞顶垂下来无数黑色的钟乳石状物体，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、发着微光的液体。偶尔有液体滴落，砸在地面的黑色泥土上，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，溅起一小团幽蓝色的雾气。
那些雾气飘散开来，碰到万辰的灵力护罩，立刻“嘶嘶”作响，护罩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丝。
万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才走了不到十丈。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洞壁。
在幽蓝色晶体的微光映照下，能看到洞壁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、大小不一的阴煞晶。小的只有米粒大小，大的则有拳头那么大。晶体呈不规则的棱柱状，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，纹路里流淌着幽蓝色的光，像是活物的血管。
按照任务要求，他需要把这些晶体从洞壁上清理下来。
万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特制的短镐——这是随任务令牌一起送来的工具，镐头是用某种能抵抗阴sha侵蚀的金属打造，表面刻着简单的驱邪符文。
他举起短镐，对准一块拳头大小的阴煞晶，用力凿下。
“铛！”
金属碰撞晶体的声音在洞内回荡，异常清脆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感。短镐凿在晶体上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。
万辰皱眉，加大力度，再次凿下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连续凿了十几下，那块阴煞晶才终于松动，从洞壁上脱落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万辰弯腰捡起，入手冰凉刺骨，晶体表面的幽蓝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，仿佛在吸收他手掌的温度。
他把晶体扔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。
布袋是特制的，内衬有隔绝阴sha之气的fu布。但即便如此，当晶体落入袋中时，万辰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气息透过布袋传来，让他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继续清理。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……
清理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。每一块晶体都需要耗费大量力气才能凿下来，而随着他在洞内停留的时间变长，阴煞之气的侵蚀也越来越严重。
灵力护罩的光芒在不断暗淡。
万辰能感觉到，维持护罩的灵力消耗速度，是平时的三倍以上。而且那些阴煞之气无孔不入，总有一些能穿透护罩的薄弱处，钻进他的身体。
起初只是皮肤表面的刺痛感。
渐渐地，刺痛变成了麻木，麻木又变成了深入骨髓的阴寒。那股寒意顺着经脉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灵力流动变得滞涩，像是冬天里快要结冰的河水。
万辰咬紧牙关，继续挥动短镐。
汗水从额头渗出，但刚流出来，就被洞内的阴寒气息冻成细小的冰晶，挂在睫毛和鬓角上。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，每一次吸气，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感。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
万辰不知道自己清理了多久，也不知道清理了多少。布袋渐渐沉重，但距离十斤的目标，还差得很远。
就在他凿向另一块较大的阴sha晶时，异变突生。
那块晶体突然剧烈闪烁起来！
幽蓝色的光芒暴涨，将周围数尺范围照得一片通明。光芒中，晶体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扭曲、蠕动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
万辰心头警铃大作，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但已经晚了。
晶体“砰”地炸开！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，而是能量的爆发。一团浓郁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雾气从炸裂的晶体中喷涌而出，瞬间将万辰笼罩。
灵力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，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万辰闷哼一声，感觉一股冰寒刺骨的能量穿透护罩，狠狠撞进他的胸口。他踉跄后退，后背撞在洞壁上，震得洞顶落下几滴黏腻的液体，砸在他的肩膀上。
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，万辰感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——不，是相反，是极致的冰寒带来的灼烧感。皮肤立刻红肿起来，传来火辣辣的痛。
而更危险的是，那团幽蓝色雾气并没有散去。
雾气在空中翻滚、凝聚，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轮廓没有五官，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，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。它的身体由雾气构成，不断扭曲、变幻，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深渊的呜咽声。
煞灵。
万辰脑海中闪过这个词。他在宗门典籍里看到过描述——阴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，会孕育出这种低阶的能量怪物。它们没有智慧，只有吞噬生灵阳气、壮大自身的本能。
煞灵“看”向万辰。
下一刻，它动了。
雾气构成的身体拉成一道幽蓝色的残影，直扑万辰面门！
万辰来不及多想，本能地侧身闪避。煞灵擦着他的肩膀掠过，带起的阴风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。他反手一镐砸向煞灵，短镐穿过雾气，却只激起一阵涟漪，煞灵的身体扭曲了一下，又迅速恢复。
物理攻击无效。
万辰心念急转，想起林逸飞之前输入的“特殊知识”里，有一条关于“能量生物”的描述：“……若遇无形能量体，当以灵力或属性相克之力击之……”
灵力！
他立刻运转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，灌注到短镐上。镐头表面的驱邪符文亮起微弱的金光，虽然暗淡，但在幽蓝色的雾气中，却显得格外醒目。
煞灵似乎对金光有些忌惮，攻势缓了一瞬。
万辰抓住机会，一镐砸向煞灵的核心——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。
“嗤——”
短镐击中火焰的瞬间，发出像是冷水浇进热油里的声响。煞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雾气构成的身体剧烈扭曲，幽蓝色火焰暗淡了不少。
有效！
万辰精神一振，连续挥镐。每一击都瞄准那两团火焰，每一次命中，都会让煞灵的嘶鸣更加凄厉，身体更加稀薄。
终于，在第七次击中后，煞灵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，整个身体炸散成一团幽蓝色雾气，缓缓消散在空气中。
万辰拄着短镐，大口喘息。
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，但消耗极大。他体内的灵力已经不足四成，而经脉里的阴寒之气，却比之前浓郁了一倍不止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阴寒能量正在侵蚀他的灵力运转路径，让每一次灵力调动都变得艰难、滞涩。
他低头看了看布袋。
刚才的战斗中，布袋被煞灵的阴风扫到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。里面的阴煞晶倒是没事，但重量……恐怕还不到三斤。
距离十斤，还差得远。
而这才第一天。
万辰靠在洞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洞内的黑暗仿佛有重量，压在他的眼皮上。阴寒之气无孔不入，即使他停止清理、全力运转功法抵抗，也只能勉强减缓侵蚀的速度，无法阻止。
他想起了林逸飞输入的那些“知识”。
“观照”法门……
万辰尝试调整呼吸，将意念沉入体内，去“观照”那些侵入的阴寒之气。按照林逸飞的描述，这种方法不能驱散阴煞，但可以降低精神上的压迫感，减少无谓的消耗。
他做了几次深呼吸—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。
意念沉静下来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在他的经脉中，淡金色的灵力像是冬日的溪流，流动缓慢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、幽蓝色的冰晶。那些冰晶就是侵入的阴煞之气，它们附着在灵力上，不断侵蚀、同化，试图将淡金色的灵力染成幽蓝。
而在经脉壁和血肉深处，更多的阴寒能量正在渗透、沉淀，像毒素一样积累。
万辰没有试图强行驱散它们——那会消耗大量灵力，而且效果甚微。他只是“观照”着，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：阴煞入体了，而且会越来越多。
奇怪的是，当他不去抗拒、不去焦虑，只是平静地“观照”时，那种阴寒带来的精神压迫感，确实减轻了一些。虽然身体依然冰冷刺骨，但至少，大脑清醒了不少。
他睁开眼睛，继续清理。
一块，又一块。
时间在黑暗中流逝。
万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，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短镐的重量。每一次挥动，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。灵力护罩早已破碎，他只能靠肉身硬抗阴煞之气的侵蚀。
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，眉毛和头发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。每一次呼吸，都会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，但白雾很快就被洞内的阴风吹散。
布袋终于沉重了一些。
万辰掂了掂，估计有五六斤了。距离十斤还有差距，但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。
他决定暂时停下。
在洞内寻找了一圈，万辰找到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——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，能挡住大部分从洞深处吹来的阴风。岩石下方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，虽然依然冰冷，但至少没有那些黏腻的黑色泥土。
他盘膝坐下，将布袋放在身边。
刚一坐下，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。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，还有精神上的、灵力上的、甚至灵魂深处的疲惫。阴煞之气的侵蚀不只是物理层面的，它还在消磨人的意志，让人产生一种“放弃吧，就这样沉沦下去也不错”的阴暗念头。
万辰咬破舌尖。
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。他运转起最后一点灵力，在体内循环，试图驱散一些阴寒。但效果微乎其微，灵力循环一圈，反而被侵蚀得更严重了。
他叹了口气，放弃抵抗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忍受着。
就在这时，怀中有东西微微发热。
万辰一愣，伸手入怀，摸到了那个剑穗——鲁衣送给他的那个。剑穗原本冰凉，此刻却散发着温润的热度，像是一小块暖玉。
他将剑穗取出，握在掌心。
热度更明显了。剑穗表面的丝线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芒，光芒很柔和，却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些周围的阴寒。紧接着，一个熟悉的声音，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：
“万辰？”
是鲁衣的声音。带着一丝担忧，一丝急切，通过剑sui中蕴含的神念印记，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，传到了这里。
万辰握紧剑sui，深吸一口气，用神念回应：“我在。”
“你……在哪里？”鲁衣的声音有些迟疑，“我感觉到剑sui的波动很微弱，而且……周围的环境很不对劲。有很浓的阴煞气息。”
万辰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想让鲁衣担心。但剑sui的神念连接，显然能让她感知到一部分周围的环境。
“我在宗门后山执行一项任务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有点偏僻，但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后山？”鲁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“青云宗后山有什么地方会有这么浓的阴sha之气？等等……难道是……黑风洞？”
万辰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鲁衣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，但更多的是焦急，“黑风洞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？就算是金丹修士进去，也要做好防护！你才练气十层，你去那里干什么？受罚？是不是那个云鹤长老？还是万星？”
“是我自己犯了错。”万辰轻声说，“宗门规矩如此。”
“规矩？”鲁衣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什么样的错需要罚入黑风洞一个月？那是要人命的！万辰，你老实告诉我，你现在怎么样？”
“我很好。”万辰说，“清理一些阴煞晶而已，能应付。”
“能应付？”鲁衣显然不信，“你的神念波动很虚弱，我能感觉到。你现在的状态绝对不好。万辰，别逞强，告诉我实话。”
万辰看着掌心的剑穗。
银白色的光芒在幽蓝的洞窟中，显得那么微弱，却又那么温暖。他能想象到，此刻在玄天剑宗，鲁衣一定握着另一枚剑穗，眉头紧锁，满脸担忧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压下去。
他不想骗她，但更不能让她卷进来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万辰努力让声音带上一点笑意，“就是有点冷。不过我有你送的剑穗，很暖和。”
“万辰……”鲁衣的声音软了下来，带着无奈，“你总是这样。什么都自己扛着。听着，我会想办法。玄天剑宗和青云宗虽然关系一般，但我可以请师尊出面……”
“别。”万辰打断她，“别把事情闹大。这是我的事，我自己能处理。你……好好修炼，别为我分心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不分心？”鲁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，但很快被她压下去，“算了，我说不过你。但你要答应我，每天……不，每两个时辰，用剑sui给我传一次讯息，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。如果超过四个时辰没有消息，我就当你出事了，我会立刻动身去青云宗。”
万辰心头一紧：“鲁衣，别……”
“你答应我，我就不去。”鲁衣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万辰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鲁衣的声音柔和了一些，“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万辰，一定要撑住。一个月……很快的。等你出来，我……我去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万辰轻声应道。
剑sui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，神念连接中断了。
万辰握着依然温热的剑sui，久久没有松开。
鲁衣的担忧和关切，像一道暖流，暂时驱散了一些洞内的阴寒。但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，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。
一个月……
他真的能撑过去吗？
万辰不知道。
他只能握紧剑sui，闭上眼睛，继续忍受着经脉里冰寒刺骨'的侵蚀。
而在洞窟深处，那片连阴煞晶的微光都无法照亮的绝对黑暗里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眼睛很大，比煞灵的眼窝大十倍不止。瞳孔是纯粹的黑色，深不见底，边缘却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。眼睛的主人似乎沉睡了很久，此刻被洞内异常的灵力波动和生灵气息惊醒。
它“看”向了万辰所在的方向。
目光穿透了数百丈的黑暗，落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。
然后，它缓缓地、无声地，咧开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善意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“新鲜食物”的渴望。
洞窟深处，传来了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