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辰在廊檐下站了许久,直到暮色完全吞没天光,内门各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星河。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山间夜露的湿气,拂过他微凉的脸颊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腕间剑穗的微凉触感记在心里,转身回到静室。
接下来的数日,他并未急于外出,而是留在听竹苑中,专心巩固练气五层的修为,同时反复锤炼那缕新生的庚金剑气。
剑气依旧微弱,如风中残烛,但每一次成功凝聚、激发,都让万辰对“锋锐”二字的理解加深一分。林逸飞那日“投射”来的那些关于金属加工、物理穿透的零碎概念,虽然无法直接转化为修炼法门,却像一把钥匙,为他打开了一扇理解“庚金本质”的侧门。他不再仅仅将庚金灵气视为冰冷坚硬的能量,而是尝试去理解其“结构”、“应力”与“破坏”的内在逻辑。这种跨维度的思考,让他的剑气凝练速度,比单纯苦修残篇要快上不少。
然而,平静的修炼时光并未持续太久。
第五日清晨,万辰结束一夜的吐纳,推开房门时,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听竹苑外,往日内门弟子晨练、切磋的呼喝声少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。偶有弟子匆匆走过,也是神色凝重,低声交谈着什么,见到万辰时,目光中除了惯常的疏离,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……怜悯?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,连带着晨风都似乎比往日更冷冽了几分,吹过竹海时发出的不再是舒缓的涛声,而是带着某种急促的、不安的沙沙声。
万辰心中微沉,墨老那句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警示,蓦然在耳边回响。
他整理了一下青色内门弟子服——这身衣服他穿得还不算习惯——迈步走出听竹苑,朝着内门事务大殿的方向走去。按照规矩,新晋内门弟子在初步安顿后,需去事务大殿登记,了解内门规章,并可能领取一些基础的宗门任务。
事务大殿位于内门主峰“青云峰”的山腰,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,飞檐斗拱,白玉为阶。平日里,这里人来人往,颇为热闹。可今日,大殿前的广场上虽然依旧有不少弟子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没有高声谈笑,没有轻松切磋。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,脸上大多带着忧虑或严肃。万辰敏锐地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话语:
“……听说西边‘黑石镇’又出事了,整个镇子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,见人就咬……”
“……不止西边,北边‘寒溪村’也上报说有人失踪,找到时只剩下一堆枯骨,血肉都没了……”
“‘天穹裂隙’……肯定是那东西的影响扩散了……”
“宗门已经派了好几批师兄师姐去查了,可回来的都说没找到源头,只看到一些……很邪门的东西……”
“长老们这几天天天在‘青云殿’议事,灯火通明到半夜……”
“唉,这日子,怕是不太平了……”
万辰脚步未停,面色平静地穿过人群,走向事务大殿的正门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他的走近,一些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、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因他“废柴皇子”身份和近期“异常”表现而产生的复杂情绪。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入殿内。
殿内空间开阔,穹顶高悬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墨的味道。正对大门是一排长长的玉石柜台,后面坐着几位身着执事服饰的修士,正在处理各类事务。
相比殿外的压抑,殿内更显肃穆。几位执事面色沉凝,处理事务的速度很快,言语简洁。前来交接任务或汇报情况的弟子,也都是一脸郑重,低声交谈。
万辰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,柜台后的执事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,修为约在筑基初期。他抬眼看了看万辰,目光在他腰间的内门弟子令牌上停留一瞬,语气平淡:“新晋内门弟子万辰?”
“正是。”万辰拱手。
中年执事点点头,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,推到万辰面前。“这是内门弟子须知,以神识探入即可阅读。这块是你的身份玉牌,也是贡献点记录和部分阵法禁制的通行凭证,滴血认主,妥善保管。”
万辰依言照做,将一滴鲜血滴在青色玉牌上,玉牌微光一闪,表面浮现出他的名字和一个“零”的数字,随即隐去。他将玉牌收起,又拿起那枚记载须知的玉简,神识略微一扫,大量关于内门规矩、福利、义务、贡献点兑换等信息涌入脑海。
“近期宗门不太平。”中年执事待他放下玉简,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,“‘天穹裂隙’异动,影响范围扩大,附属村镇频发诡异事件。宗门已下令,所有内门弟子,除闭关或执行特殊任务者,均需参与轮值巡查,加强戒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万辰脸上扫过:“你初入内门,按例本应有段适应期。但形势所迫,你的第一次轮值任务已经安排下来。三日后,辰时初刻,到殿前广场集合。”
万辰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敢问执事,是何任务?去往何处?”
中年执事从柜台下又取出一枚任务玉简,递给万辰:“自己看吧。任务地点是西面三千里外的‘黑水沼泽’边缘,调查‘泥沼村’村民连续失踪案。带队的是内门赵虎师兄,练气九层。你们小队共五人,除赵师兄外,其余都是练气中期。任务期限,视调查情况而定,短则十日,长则一月。”
黑水沼泽?万辰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。
玉简内信息不多,却透着一股不祥。黑水沼泽,位于青云宗势力范围西陲,是一片广袤的湿地沼泽,常年弥漫着灰黑色的瘴气,其中毒虫猛兽滋生,环境恶劣,更有许多天然形成的险地和未知区域,历来是低阶修士不愿轻易踏足之地。泥沼村是依附于青云宗、建在沼泽边缘的一个小村落,村民多以采集沼泽边缘的特产“黑泥苔”和捕猎低阶水系妖兽为生。
近两个月来,泥沼村陆续有村民在进入沼泽较深区域后失踪。起初只是个别采药人,最近却发展到连在村落附近活动的村民也接连消失,找到的零星遗物上,残留着令人不安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精血的痕迹。村落人心惶惶,已向宗门发出多次求救。
任务要求:查明村民失踪原因,评估威胁等级,若为妖兽或邪祟作乱,视情况清除或标记上报;若发现与“天穹裂隙”有关联的迹象,立即上报,不得擅自深入。
很标准的巡查调查任务。但万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黑水沼泽本就凶险,近期又出现这种诡异失踪事件。派出的巡查小队,队长是练气九层,队员却都是练气中期……这配置,对付一般妖兽或低阶邪祟或许足够,但若真碰上棘手的、可能与“天穹裂隙”沾边的东西,恐怕就有些勉强了。尤其是,他这个刚刚突破练气五层、在内门几乎毫无根基的新人,为何会被直接安排进这样一支明显要执行危险任务的小队?
是巧合,还是……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万星那张看似温和、实则阴鸷的脸,以及墨老那句“内部的风”。
“执事,”万辰抬起头,语气平静,“弟子初入内门,修为浅薄,经验不足。如此重要的巡查任务,是否应考虑由更富经验的师兄师姐担任?弟子恐拖累小队。”
中年执事看了他一眼,眼神古井无波:“任务由‘巡查处’统一调配安排,综合考虑各弟子修为、特长、近期任务记录及宗门需要而定。你的名字在名单上,便是安排。若对任务有异议,可自行前往‘巡查处’申诉。不过,”他话锋微转,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,“近期人手紧张,申诉成功的可能性不大。况且,宗门任务,岂容挑三拣四?身为内门弟子,当以宗门利益为重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毫无转圜余地。
万辰不再多言,收起任务玉简,拱手道:“弟子明白了,三日后定当准时抵达。”
中年执事点点头,不再看他,转而处理下一名弟子的事务。
万辰转身走出事务大殿。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广场上压抑的议论声隐隐传来。他握紧了袖中的任务玉简,玉简冰凉坚硬的触感,仿佛直透心底。
黑水沼泽……泥沼村……村民失踪……吸干精血……
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透着一股浓烈的不祥气息。而将他这个“新人”精准地安排进这个任务,更是让这层不祥蒙上了人为的阴影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背后有万星的手笔。那位二皇子殿下,在宗门内的能量,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些。不仅能影响外门,如今在内门,也能通过“巡查处”这样的机构,将手伸到任务分配上来。
这是阳谋。利用宗门大义和紧急形势,将他派往危险之地。若他死在黑水沼泽,那是任务凶险,时运不济,怪不到任何人头上。若他侥幸生还,恐怕也会有后续的“意外”在等着他。
万辰缓步走下事务大殿的白玉台阶,脚步沉稳,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。
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,浓重得化不开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宗门任务,不容拒绝。申诉?正如那执事所言,希望渺茫。更何况,若真是万星布局,申诉恐怕只会招来更隐蔽的算计。
只能去。
他抬起头,望向西方天际。那里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,丝毫看不出三千里外那片沼泽的凶险。腕间的剑穗贴着皮肤,传来一丝稳定的微凉。
他需要准备,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黑水沼泽和泥沼村的信息,需要尽可能提升实力,需要……想想如何在这明显的陷阱中,找到一线生机。
还有三天。
与此同时,青云宗内门另一处灵气更为浓郁的山峰,“星耀峰”上。
一座精致的楼阁内,万星正与一名身着黑袍、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男子对坐。
万星一身华贵的内门精英弟子服饰,袖口绣着淡淡的星纹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他亲手斟了一杯灵茶,推到黑袍男子面前。
“影七先生,伤势可大好了?”万星语气温和关切。
黑袍男子——影七,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,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。兜帽下,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:“有劳二皇子挂心,已无大碍。上次是我大意,没想到那小子身边竟有高人暗中看护,更没想到……他本身也有些古怪。”
提到“古怪”二字时,影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疑惑。上次刺杀失败,那道突然出现、震散他影刃的无形力量,以及万辰身上那时而晦涩、时而突兀增长的气息,都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ss感到不同寻常。
万星笑容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:“先生不必介怀。我那兄长,运气似乎总是不错。不过,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。”
他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这次,我为他准备了一份‘大礼’。三日后,他会前往西边的黑水沼泽执行巡查任务。那里环境复杂,瘴气毒虫遍布,更有近期出现的、疑似与‘天穹裂隙’有关的诡异事件……实在是个容易发生‘意外’的好地方。”
影七放下茶杯,兜帽微微抬起,似乎看向了万星:“二皇子的意思是?”
“我不希望他再回来了。”万星的声音依旧温和,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,“无论用什么方法。黑水沼泽是个天然的坟场。当然,若能弄清楚他身上的‘古怪’究竟是什么,那就更好了。活捉拷问,或许比直接杀掉更有价值。”
影七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黑水沼泽……我听说过那里。最近确实不太平。二皇子此计甚妙,借宗门任务之名,行剪除之实。即便事后有人怀疑,也难寻证据。不过,报酬方面……”
万星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:“这是定金,事成之后,另有厚报。里面除了约定的灵石,还有一瓶对修复暗伤、稳固神魂颇有奇效的‘蕴神丹’,算是我对先生上次受伤的一点补偿。”
影七神识扫过储物袋,兜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:“二皇子爽快。此事,影七接下了。我会先行前往黑水沼泽布置。三日后,静候‘猎物’入瓮。”
“有劳先生。”万星举杯示意,笑容温润如玉,“那我就预祝先生,此行顺利,马到功成。”
影七没有举杯,只是站起身,黑袍无风自动,身影渐渐变得模糊、透明,如同融入阴影之中,数息之后,彻底消失不见,只留下桌面上那杯未曾动过的灵茶,袅袅热气缓缓升腾。
万星独自坐在桌前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。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我的好兄长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,“你以为进了内门,就有翻身的机会了?殊不知,内门的水,比外门更深,更浑。这次,就让你彻底葬在那片黑泥里吧。你的运气,你的古怪,连同你那可笑的皇子身份……都一起,烂掉好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望向窗外。星耀峰视野极佳,可以俯瞰大片内门景象。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和山峦,投向了西方那遥远而凶险的沼泽之地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而这场风雨中,有些人,注定要被彻底吞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