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五十分,云东县城东派出所的会议室里,
白炽灯的光线落在斑驳掉漆的长桌上,
空气里弥漫着隔夜茶水的涩味和劣质烟草的余味。
每周一早上举行晨会,是城东派出所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往常的晨会,总是张力维坐在主位上,唾沫横飞的训话,
李斌坐在他身侧,时不时帮帮腔,敲敲边鼓,
底下的民警辅警要么低头记笔记,要么心不在焉的摸鱼,
总体气氛算不上严肃,
却也有几分派出所该有的规矩。
可今天的会议室,静得落针可闻。
张力维坐在主位上,一张脸铁青得像能滴出水来,
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握着搪瓷茶杯的手因为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面前摊着县局督察科刚下发的处分决定,
纸张被他捏得边角发皱,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他的脸上。
会议室里十几号人,全都低着头,
眼观鼻鼻观心,没人敢抬头看张力维那张阴沉的脸,
更没人敢往易飞的方向看。
只能用眼角的余光,偷偷扫过坐在角落位置的那个年轻的实习民警。
易飞坐得笔直,一身警服熨帖平整,警帽端正的放在桌角,
平静沉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会议室里凝滞到窒息的气氛,与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,
脑子里过的不是晨会的内容,而是赵书亮命案的外围调查进度,
还有沈曼如那边可能传来的新线索。
至于李斌的处分,在他眼里,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前世,李斌仗着张力维的关系,
在所里横行霸道了十几年,
没少跟着张力维做助纣为虐的事。
最后杨进倒台,张力维被抓,李斌也因为包庇、受贿数罪并罚,
蹲了好几年监狱。
这一世,易飞不过是让这个蛀虫,提前付出了该有的代价而已。
“咳咳,”
张力维用力清了清嗓子,会议室里瞬间更静了,
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。
张力维慢慢抬起头,目光怨毒的扫过易飞,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。
咬着牙,一字一字的开口,声音里的压抑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:
“现在,通报一下县局督察科的最新处分决定。
城东派出所辅警李斌,在处理家庭暴力警情过程中,履职不力,纵容违法犯罪行为,违反了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……
经县局党委研究决定,给予李斌行政记过处分,全系统通报批评,即日起调离执法岗位,调到所里后勤仓库值守。”
短短一句话,张力维说得断断续续,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李斌是他的亲外甥,是他一手安排进派出所的,
原本想着,等这次转正名额下来,就让李斌顺顺利利转成正式民警,以后还能接他的班。
可惜的是,梦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易飞这个以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家伙,就像一头插翅猛虎,
竟突然从天而降,硬生生打断了一切。
不仅李斌的转正名额彻底泡汤,连执法岗都丢了,
被发配去守仓库,成了整个县局的笑柄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,就是坐在角落里,面无表情的易飞。
张力维的心里,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先是天上人间的局被破,再是赵书亮的命案被翻出来,
现在连他外甥都被易飞举报到了督察科,挨了处分。
他甚至有种预感,易飞这把刀,是不是迟早要捅到他自己身上?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只有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,混着张力维粗重的呼吸声。
坐在前排的老民警周成业偷偷抬了抬眼皮,
飞快的扫了一眼主位上的张力维,又赶紧低下头,
脸上拼命的憋着笑,笔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划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整个城东派出所,几乎每个人都心里门清,李斌是张力维的心头肉,
为了这个外甥的转正名额,张力维明里暗里做了多少手脚,所里人都看在眼里。
前阵子所里民主测评,易飞的票数遥遥领先,
张力维还在会上阴阳怪气的说什么“年轻人要踏实,别总想着走捷径”,
如今这话听着,像不像一个天大的笑话?
坐在李斌旁边的几个辅警,更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往常晨会,李斌总是最活跃的那个,时不时插句话附和张力维,
今天却连人影都没出现在会议室里。
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皇亲国戚,今后恐怕很难再在这种场合看到他了,
也就只能在后勤仓库里,对着满屋子的杂物摔东西泄愤了……
“散会!”
张力维猛的一拍桌子,再也没了往常训话的兴致,
黑着脸站起身,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议室。
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
会议室里的人才敢松口气,纷纷收拾东西起身,
看向易飞的眼神里,有敬佩,有畏惧,
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好奇。
“易哥,你是真牛啊!连李斌都敢动,这下张力维脸都被打肿了!”
林浩凑到易飞身边,满脸的兴奋和解气,压低声音说道:
“这小子平时仗着他舅舅是所长,在所里横行霸道惯了,这次终于栽了,真是大快人心!”
王鹏也一脸佩服的:“易哥,你是没看见,刚才张力维看你的眼神,都快冒火了,结果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,呵呵呵……”
易飞合上笔记本,淡淡一笑笑:
“分内之事而已。穿着这身警服,就该干该干的事,他自己履职不力,挨处分是活该。”
说完站起身,拿起警帽戴好,和林浩王鹏一起走出了会议室。
刚走到走廊拐角,一个身影猛的从旁边的楼梯间冲了出来,拦在了易飞面前。
李斌。
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扑面而来。
李斌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,领口沾着醒目的酒渍,
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渗着淡淡的血珠。
显然是一夜没睡,靠着酒精麻痹自己,还在盛怒之下摔了东西。
他熬了整整一夜,从昨天下午接到处分通知开始,他就成了整个县局的笑柄,
相熟的辅警给他打电话,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,
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那些狐朋狗友,也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。
李斌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,
自己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放了张军一马,
怎么就落得个记过处分、调离执法岗的下场?
想来想去,所有的怨恨,都集中到了易飞身上。
此时此刻,
李斌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
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狰狞,胸口剧烈起伏着,
死死盯着易飞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。
林浩和王鹏瞬间绷紧了神经,下意识的上前半步,挡在了易飞身前,
厉声喝道:“李斌,你想干什么?”
“滚!”
李斌一把推开两人,目光死死锁着易飞,
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狠话:
“易飞,你他妈够狠的!老子哪里得罪你了?你非要把我往死里整?”
易飞站在原地,脚步没动分毫,
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平静的看着他,像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”
李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,
“此仇不报,我李斌跟你姓!别以为你破了几个案子,抱上了县局的大腿就了不起了!
在云东这地界,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!你给老子等着,早晚有一天,我让你跪着求我!”
放完狠话,李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易飞,
等着易飞暴怒,等着易飞跟他对骂,
甚至等着易飞动手。
可他怎么都没想到,易飞从头到尾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易飞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波澜,
甚至连一丝在意都没有,
就像看一只在路边狂吠的野狗。
他没说一句话,只是侧身绕开了挡路的李斌,
继续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,
脚步平稳,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这种彻底的无视,比任何怒骂和反击,都更让李斌感到屈辱。
李斌僵在原地,看着易飞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,
一拳狠狠砸在墙上,指骨撞得生疼,却连一丝痛感都感觉不到,只有满腔的怨毒和不甘。
“易飞!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他朝着易飞的背影,歇斯底里狂吼一声。
易飞的脚步,依旧没有半分停顿。
前世二十年,他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威胁,
受过比这狠辣百倍的算计,
李斌这点跳脚的狠话,在他眼里连挠痒痒都算不上。
他现在的精力,根本不会浪费在李斌这种小角色身上。
杨进和王海涛这条黑恶利益链,
才是他真正要连根拔起的目标。
而易飞不知道的是,
与此同时,几百公里外的省城,
省报办公大楼的加班室里,一盏孤灯彻夜未熄。
苏雯正对着满桌的材料,挖出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云东官场的关键线索。
苏雯坐在电脑前,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沓材料,
有产权登记复印件,有银行流水明细,
还有她托人从房产局和银行调取的各种凭证。
咖啡杯早已满了又空,她熬了整整一夜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
可眼神却依旧锐利明亮,像鹰隼一样,死死锁定着材料上的每一个数字。
这些材料,是她托省报跑了十年政法线的老同事王铭帮忙调取的。
一开始王铭还百般劝阻,在电话里苦口婆心的劝她:
“小苏,云东那潭水太深了,杨进在当地经营了这么多年,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……
前两年有个地方台的记者想要去暗访,刚进县城就被人拦了,相机砸了,人也被打了,最后连个说法都没讨到……
你一个小姑娘家的,就别去趟那摊子浑水了,那是火坑里跳……”
可苏雯只说了一句话:“正因为水深,才更要有人把盖子掀开,这件事我管定了。”
王铭最终还是拗不过她,帮她拿到了房产局的产权登记和银行的流水明细。
现在苏雯手里拿着的,正是李斌名下房产的产权登记复印件。
这套位于云东县城中心阳光花园小区的商品房,
面积120平,2004年6月购置,当时的市场价是12万元。
对于2004年的云东县来说,12万不是一笔小数目,
足够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十年。
而李斌,当时只是城东派出所的一个普通辅警,
月工资只有1200元,就算加上各种补贴,
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万块钱。
更让苏雯瞳孔骤缩的,是她从银行调取的付款流水。
这套房子的首付款10万元,不是李斌自己的账户付的,
而是直接从云东县恒信砂石场的对公账户,
转到了开发商的账户里。
恒信砂石场,法人代表正是杨进。
苏雯的指尖,在流水单上“恒信砂石场”这几个字上,
重重的划了一下。
随后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,脑子里瞬间理清了整条线索。
李斌是张力维的亲外甥。
杨进的砂石场,给李斌付了房子的首付,10万元,
在2004年,这绝对是一笔巨额贿赂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杨进平白无故给李斌买房子,图的是什么?
图的自然是张力维这个城东派出所所长手里的权力。
这就意味着,张力维收杨进的黑钱,
为杨进的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,绝不是空穴来风。
之前赵书亮的命案,张力维收了杨进五万块钱,
就把一桩人命关天的大案压成了不痛不痒的失踪案。
而这套房子,就是他和杨进权钱交易最直接、最铁的证据!
这条线索,直接把张力维钉死在了杨进的这条船上。
苏雯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,翻出了易飞的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就被接了起来,
苏雯脱口而出:“易飞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易飞沉稳温和的声音,
“喂,苏雯?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,一夜没睡?”
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,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,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。
苏雯的心头,莫名的暖了一下。
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随即收敛心神,
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直奔主题:“易飞,我查到了李斌的底细,有个重大发现。”
“你说。”
易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李斌2004年在阳光花园买了一套120平的商品房,当时市值12万,首付款10万,是直接从杨进的恒信砂石场对公账户转出去的。
而他当时的月工资,只有1200块。”
苏雯一字一字的说道。
“我认为这条线,直接指向张力维!”
紧接着,她抛出了最关键的推论:
“李斌是张力维的外甥。杨进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一个辅警买房子,这笔钱,本质上就是给张力维的贿赂。”
电话那头,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。
苏雯能听到易飞那边轻微的呼吸声。
她知道,这个发现对易飞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她猜的没错。
易飞此刻正坐在派出所值班室的椅子上,
听到这个消息,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。
前世,他直到杨进倒台,张力维被双规的时候,
才知道这套房子的事。
那时候,张力维已经靠着杨进的贿赂,
从所长升到了县局副局长,
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,祸害了更多的人。
而这一世,他提前拿到了这个铁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易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,
“这条线索很关键,你把所有的材料都保存好,原件千万收好,先别动。”
“不动?”
苏雯愣了一下,有些不解的微微皱起眉头,
“这可是张力维收受贿赂的铁证,现在交给纪委,直接就能把他拿下!”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易飞缓缓说道:“张力维只是这条线上的小角色,拿下他容易,可一旦动了他,就会打草惊蛇,让杨进和王海涛警觉起来。
我们的目标,从来都不是一个张力维,而是他们整个黑恶利益集团……”
苏雯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跟我爸说的几乎一样……”
易飞没接茬,继续说道:“等我拿下杨进的实物证据,把他整个犯罪集团的核心证据链固定好,到时候,张力维这条线,会和整个案子一起收网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苏雯瞬间明白了易飞的意思。
他要的不是敲掉一两个小喽啰,而是要把这潭浑水里的所有蛀虫,一网打尽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苏雯立刻应了下来,
“所有的材料我都锁在保险柜里,绝对不会泄露出去。等你说可以收网了,我第一时间把材料交上去。”
“辛苦你了,熬了一夜吧?赶紧去休息。”
易飞的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没事,做我们这行的,熬夜是家常便饭。”
苏雯轻轻一笑,挂了电话。
随后,苏雯慢慢坐回椅子上,舒适的放松全身,看着窗外省城渐渐亮起的晨光,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易飞的声音。
从天上人间被他救下的那一刻起,
这个年轻的基层民警,就一次次给她带来惊喜。
他有勇有谋,心思缜密,面对黑恶势力毫无惧色,
心里装着老百姓,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。
她见过太多官场里的老油条,
也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警察,
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
像易飞这样,像一道光一样,
明明身处泥泞,却始终心向光明。
她拿起桌上的笔,翻开了笔记本,
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:云东扫黑专案,
跟进人:苏雯。
紧接着,她打开了办公系统,
找到了记者驻站申请的模板,
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起来。
她要申请,去云东县驻站。
申请书写得很官方,理由也冠冕堂皇:
云东县黑恶势力盘踞,是全省扫黑除恶工作的重点区域,
作为深度调查记者,特此申请驻站云东,
深入一线挖掘新闻素材,及时跟进案件进展,
确保新闻报道的时效性和真实性。
提交完申请,她给主编杨钊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几声,杨钊就接了起来:“小苏?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?”
“主编,我刚提交了驻站申请,申请去云东县驻站。”
苏雯开门见山,直接说明意图。
杨钊明显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做这个决定。
疑惑的问道:“云东?那地方又偏又乱,你一个女孩子,去那驻站干什么?你在省城,想做什么选题没有资源?非要往那小县城跑?”
“云东是扫黑除恶的新闻富矿,离现场近,出稿快。
苏雯很坚定的说道:“我已经决定了,主编。这个案子,我必须跟到底。”
杨钊知道苏雯的脾气。
她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更何况,她是省纪委书记的女儿,这个申请,他就算想拦也拦不住。
最终,杨钊只能叹了口气,苦笑着说道:
“那行吧,申请我给你批了。但是你记住,一定要注意安全,有任何情况,第一时间跟报社汇报。”
“谢谢主编。”
挂了电话,苏雯靠在椅背上,拿起手机,下意识的翻到了易飞的号码,
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她跟杨钊说的,是冠冕堂皇的官方理由。
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,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。
她想离他近一点。
离那个在黑暗里,拿着刀劈开黑幕的年轻人,
近一点。
她想和他一起,站在一线,
看着那些黑恶势力,一个个被绳之以法。
她想做他手里的笔,
把他做的事,把他的坚守和正义,写出来,让更多人看到。
苏雯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,
给易飞发了过去:
“下个月开始我就是云东驻站记者了。以后你办案我跑现场,不许嫌我烦。”
云东县城东派出所里,
易飞刚处理完一个邻里纠纷的警情,手机震动了一下,看到了苏雯发来的短信。
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易飞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扬起。
前世,他一辈子孤军奋战,
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,
更没有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。
而这一世,他不仅有林浩和王鹏这两个过命的兄弟,
还有了苏雯,
这个敢拿着笔和黑恶势力硬碰硬的姑娘,现在也坚定的站在了他的身边。
他指尖敲下两个字,回了过去:“欢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