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温景然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,
震得桌子一晃,茶杯跳起,茶水四溅。
“竟敢把我当成嫖客抓进派出所?”
手指因愤怒而发抖,满脸都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羞辱感,
“奇耻大辱!奇耻大辱!”
那天晚上,他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坐了十分钟。
整整十分钟啊啊啊……
那是人待的地方吗?
那间屋子没有窗户,墙皮剥落,空气中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馊饭混合的气味。
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喵的那张凳子,
硬塑料的,坐上去吱嘎作响,
和他大学宿舍楼下保安室里的凳子不说一模一样,简直就是一模一样。
想我温景然,省财大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,
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,在云东地界上哪个不长眼的见了他不得绕道走?
现在居然被一个实习民警当成嫖客,摁在了那张凳子上?
那个该死的警察踹开门,举起相机,面无表情的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
他当时差点把后槽牙咬碎,但沈曼如朝他使的眼色让他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温景然也清楚,在杨进的地盘上,沈曼如让他闭嘴是对的。
但理解归理解,咽下的恶气,也必须一点不剩的吐回去,
绝不能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!
“他叫什么来着?”
温景然抓起电话,拨给神通广大的刘律师,
“易飞!容易的易,飞扬的飞!”
“投诉他什么?”
刘律师在电话那头翻着笔记本,专业而冷静的问道:
“执法不当?程序违规?”
“全给我怼上!”
温景然猛的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急速的来回踱步,
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响,
“暴力执法!擅闯民宅!侵犯隐私!程序违规!所有能往上招呼的法条全给我往上堆!给他压到喘不过气来为止!”
越说越气,温景然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,
阳光直刺刺的打在他脸上。
他眯起眼,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,咬牙切齿的:
“我要让他在派出所待不下去,警服扒了,档案留污点,这辈子都别想在公安系统翻身!
一个小小的小实习民警,他喵的敢把我当嫖客抓?他以为他是谁?包青天?海瑞?我让他知道这世道是谁说了算!”
刘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“你冷静点。投诉材料要严谨,不能撒泼。你把他违法的具体细节告诉我。”
温景然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坐下来。
他把那天晚上的场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然后逐条陈述:
易飞没有出示传唤证就强行踹门闯入私人包间,他怀疑,当时那张被易飞晃了一眼的什么文件根本就是假的,
易飞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拍照、认定他是嫖客,这是侵犯名誉权,
易飞把他带回派出所时没有做任何询问笔录,直接关进留置室,这是非法拘禁。
刘律师听完,沉吟了一会说道:“没有传唤证这条,如果查实,确实可以给他造成很大麻烦。”
“那就往死里打这条!”
温景然拍板,大声说道:“他严重违反了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!既没有检查证,也没有传唤证,程序严重违法!就这一条,够他喝一壶!”
“好。”
刘律师答应下来,接着开始起草投诉信。
温景然靠回椅背,满脸依旧布满了不甘之色。
脑子里已经在预演这件事的结局,督察科介入调查,查实易飞程序违规,
轻则记过,重则开除。
他在心里把这段剧本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,
觉得好像哪里不对……就这?远远不够啊……
光是投诉?不够,
光是督查看他丢饭碗,不够!
被人当嫖客抓进派出所这件事,是他温景然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。
那个警察把他摁在凳子上的手,那间只有消毒水和馊饭味的屋子,
他必须从自己的记忆里彻底拔掉,
而唯一能拔掉的方式,就是把那个警察摁进同一滩泥里。
温景然再次拿起手机,翻到梁家联系人的号码。
这个号码他平时尽量少碰,但这次他需要一个分量够重的人给云东县局打招呼。
“温景然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“是我。有个事。”
温景然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,
“云东城东派出所一个叫易飞的实习民警,最近有点膨胀,办案越权。我想请上面给县局递个话,督促一下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听说过这个人。张力维之前也提过他。”
然后又是沉默,似乎在判断温景然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基层小警察。
温景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,但他什么都没解释。
“我试试。但不保证结果。”
那头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温景然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三天后,刘律师的投诉信传真发出。
温景然在办公室里等着,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表。
他甚至推掉了下午的会,只跟助理说“今天不见客”。
助理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,他冷着脸摇摇头说没事,
吓得助理什么都不敢再问。
但温景然心里清楚,自己今天根本没心思想别的事。
他满脑子都是那间留置室,那张硬塑料凳子,
还有那个警察踹开门时面无表情的脸。
两天后,督察科的回函到了。
刘律师的秘书把回函传真件送到温景然办公室。
温景然单手撕开牛皮纸信封,把文件抽出来,
他先是快速扫了一遍,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,
看完一遍觉得不对劲,又从头开始逐字咀嚼。
回函很短,只有两段。
第一段说投诉已受理并核查,
第二段说经审查,所有执法过程和出警记录复印件,认定易飞当天系按所长指令出警,程序无懈可击。
回函末尾夹了一句话:“出警记录原件上有张力维的亲笔签字。”
温景然把回函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措辞。
他太熟悉行政公文的暗语了,
“程序无懈可击”意味着对方从头到脚把程序漏洞堵得滴水不漏,连督察都找不出缝隙,
第三遍看签字。
张力维。
这个名字他认识。
杨进的保护伞之一,派出所所长,
一个给天上人间看场子的。
这个死胖子!
被那个实习民警卖了,居然还在帮人家数钱?
温景然放下回函,摘下眼镜,
微眯着双眼,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温景然没有摔东西,也没有骂人。
刚才拍桌子摔茶杯是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撒气,
现在结果摆在面前,再撒气就是蠢货。
现在最需要的,是冷静。
冷静,再冷静。
他让助理先下班,自己独自一人对着窗外的暮色坐了许久。
“温景然,你不要忘记你是人。”
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。
这句话是他在记事本扉页上写的。
他翻开手机,给梁家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:
“投诉被驳回。他做事干净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那张被易飞晃了一下的纸,
想起张力维亲笔签字的出警记录,
想起那个警察进门时面无表情的脸,
每一件事都早有准备,每一招都提前封死。
这不是运气,绝对不是。
这他妈是阴沟里的老狐狸。
他把抽屉拉开,取出那本旧记事本。
扉页上那句话他已经看过几十遍,
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记事本放回去,推上抽屉,
站起来拎起外套,熄了灯。
他决定换一种方式。
不打正面,打侧面。
他要派人跟踪易飞,踩着他的一言一行,
找到他程序的缝隙、人际关系的软肋、生活作风的把柄。
他温景然就算不靠梁家递话,也能一点一点把那个胖所长的签字拧成废纸。
对着那个在暮色里独自坐了许久的自己,
温景然一脸冷漠的,缓缓自语:
“这个叫易飞的男人,
值得我放在显微镜下一寸一寸宰了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