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苏雯,听到易飞语气里的凝重,
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疑惑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。
她此刻正在省报的加班室里,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扫黑深度报道,
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,窗外是省城深夜的霓虹。
“我在报社加班,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很安全。”
苏雯的声音立刻变得沉稳下来,
“出什么事了?是杨进那边,有什么新情况吗?”
易飞靠在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,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录音里王海涛那句阴狠的“把人处理干净了……”
他没有立刻复述录音内容,而是先沉声问道:
“苏雯,你之前在云东调查杨进和王海涛的事,除了你和你父亲,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?”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的苏雯沉默了两秒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:
“我这次下去暗访,是瞒着所有人的,就连报社里,也只有主编一个人知道我的去向。怎么了?”
“那你在天上人间被绑架的事,你父亲知道多少?”
易飞继续追问。
“我只跟他说了我被人下药,被你救了,没敢说太多细节,怕他担心……”
苏雯的声音低了几分,随即又立刻紧张起来,
“易飞,到底出什么事了?你别跟我打哑谜,直接说。”
易飞知道,这件事瞒不住她,也不能瞒她。
她是当事人,有权利知道真相,
更有权利知道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危险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
把录音里王海涛和杨进的对话,一字一句的复述给了苏雯。
电话那头,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,没有呼吸声,
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。
易飞甚至能想象到,电话那头的苏雯,
此刻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她是省报的深度调查记者,见惯了黑暗和肮脏,
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坚韧。
但她再怎么成熟,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
被人算计着要毁掉一生,甚至连性命都可能不保,
而策划这一切的人,竟然是云东县的县委副书记王海涛!
过了很久很久,苏雯的声音才再次从听筒里传来。
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,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,连呼吸都带着颤意,
“录音呢?你手里的录音原件,还在吗?”
“在。光盘里是原件,我已经做了备份。”
易飞如实回答。
“好。”
苏雯只说了一个字,又陷入了沉默。
易飞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
还有鼠标点击的声响,
显然是在强压着心里的情绪,整理着什么。
他没有催她,只是安静的等着。
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。
前世,他知道自己被张力维陷害,掉进了必死的陷阱里时,
也是这样的感受,
愤怒、不甘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又过了几分钟,苏雯的声音再次传来,
这一次,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-“这些录音和流水记录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些只是单方面的记录和录音,不能作为王海涛受贿、滥用职权的直接证据。”
易飞沉声说道:“我需要更实锤的东西,转账凭证、签字文件、王海涛直接收钱时的影像资料等等……
而这些东西,只有杨进手里有。”
易飞稍微停了一下,感到苏雯在认真的听,
于是继续道:“我的线人给我提供了线索,杨进有个加密保险柜,放在城北8号仓库里,里面应该有他最核心的账本和证据。
我需要时间,拿到这些东西,才能一击致命,把王海涛和杨进彻底钉死。”
“我爸那边……”
苏雯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这些材料,我要不要转交给他?”
易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苏铁成是省纪委书记,手里握着全省的纪检监察大权,只要他想查王海涛,一句话的事。
但易飞心里很清楚,官场的博弈,从来都不是这么简单的。
王海涛能在云东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,
背后不可能只有一个杨进,他上面必然还有人。
苏铁成现在正在布局全省的反腐工作,王海涛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小环节,
在没有拿到完整的证据链之前,贸然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,让背后的大鱼跑掉。
更何况,这件事牵扯到苏雯,
苏铁成作为当事人的父亲,按规定是需要回避的。
“你不用为难他。”
易飞缓缓开口说道:“这些材料,你帮我转交给他就行。不用多说什么,他知道该怎么用……
你只需要告诉他,我这里会继续跟进,一个月之内,一定会把王海涛的完整罪证,送到他的办公桌上。”
电话那头的苏雯,听到这话,瞬间明白了易飞的意思。
她父亲的位置,决定了他不能因为女儿的事,就贸然对一个县委副书记动手。
而易飞的这句话,等于给了她父亲一个台阶,
也给了一个明确的预期。
“好。”
苏雯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答应了下来,
“材料我今晚就整理好,凌晨我就放到他书房门口。易飞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,”
易飞淡淡一笑:“保护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,本来就是我的职责。更何况,你是在调查黑恶势力,我不可能看着你出事。”
苏雯的心跳,莫名的漏了一拍。
她握着手机,脸颊微微发烫,
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天在天上人间的场景。
她被人下药绑在床上,意识模糊,浑身无力,
绝望到了极点。
是易飞一脚踹开房门,像一道光一样冲了进来,
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。
那天他穿着一身警服,眼神凌厉,浑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
那一幕,她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过了几秒,她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
轻声道:“这话你别跟我说,等案子破了,你跟我爸说去。对了,王海涛和杨进已经动了杀心,你自己一定要小心,他们既然敢对我下手,就一定敢对你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易飞笑了笑:“杨进的人昨天已经跟过我一次了,不过被我甩掉了。
放心,我这条命硬得很,前世他们没能弄死我,今生,就更不可能了。”
他随口一句话,苏雯却听出了不对:“前世?”
易飞心里一紧,连忙打了个哈哈:
“口误口误,我说的是以前……行了,不跟你说了,你赶紧整理材料,整理完早点休息……
千万记住,最近不要单独出门,不管去哪,都要跟人一起,千万不能再像上次一样,一个人去暗访了。”
“知道了,管家婆。”
苏雯嗔怪了一句,随即又笑了起来,
“行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有任何情况,随时给我打电话,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易飞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流水记录和录音文件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前世,苏铁成因为女儿的丑闻,被迫引咎调离,全省的反腐工作功亏一篑,
杨进和王海涛这群蛀虫,更加无法无天,祸害了云东十几年。
这一世,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。
王海涛,杨进,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人,
一个,都不会放过。
另一边,省报的加班室里。
苏雯挂了电话,久久没有动。
她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,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易飞复述的那段录音,
王海涛那句“把人处理干净了”,
像一根针一样,狠狠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不是不知道危险。
从她决定暗访云东黑恶势力的那一刻起,
她就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。
但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的行踪早就暴露了,
王海涛和杨进,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,等着她往里跳。
如果不是易飞,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?
苏雯不敢想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
眼里的迷茫和后怕已经消失不见,
只剩下满满的坚定和愤怒。
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着,
把易飞给她的那些流水记录、行贿线索,还有那段录音里的关键内容,
一字一句的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内部材料。
她是省报的深度调查记者,笔就是她的武器。
王海涛和杨进想毁掉她,那她就先拿起笔,
把这群蛀虫的画皮,一层层撕下来。
凌晨两点,苏雯终于把材料整理完毕。
她把文件打印出来,装订好,又写了一张便签,
附在材料的封面上。
便签上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爸,这是那个警察托我转交的。看了别问我怎么拿到的。雯”
她拿着材料,离开了报社,开车回了省委家属院。
家里静悄悄的,父母都已经睡了。
苏雯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,
把材料放在了门垫下面,又用门口的摆件压好,
确保父亲早上开门就能看到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躺在床上,苏雯却毫无睡意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了易飞的号码,
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,
最终还是没有再拨过去。
她只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:“材料已经放好了。你放心,我爸明天一早就能看到。你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短信发出去,石沉大海,易飞没有回复。
苏雯心想,他应该已经睡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易飞的身影。
从天上人间那个临危不乱的身影,
到省纪委大院里那个不卑不亢的年轻警察,
再到电话里那个沉稳可靠,哪怕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声音。
这个跟她几乎同龄的基层民警,像一个谜一样,
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,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,
也给她最充足的安全感。
“易飞……”
苏雯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,慢慢闭上了眼睛……
第二天一早,苏铁成像往常一样,六点准时起床。
他推开书房的门,一眼就看到了门垫下面露出来的文件袋边角。
他弯腰捡起来,看到封面上女儿的字迹,
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拿着文件走进书房,他坐在办公桌后,
拆开了文件袋,拿出了里面的材料。
只看了第一页,苏铁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他逐字逐句的仔细看着,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杨进近三个月的行贿流水,
王海涛收受贿赂的十几笔记录,
还有那段最关键的录音内容。
当看到王海涛授意杨进“把人处理干净了”那句话时,
苏铁成猛的一拍桌子,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他当了二十多年纪检干部,又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,
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黑暗和肮脏,却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愤怒。
这群蛀虫,不仅贪赃枉法,勾结黑恶势力,
竟然还敢对他的女儿下手!
苏铁成闭了闭眼,强压下心里的滔天怒火,
再次拿起材料,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。
材料的最后,是苏雯写的那句话:
“他说,一个月之内,会把王海涛的完整罪证,送到您的办公桌上。”
苏铁成看着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那天在省纪委大院里,见到的那个年轻民警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对他这个省纪委书记,
不卑不亢,眼神坚定,
甚至敢当着他的面说,他的靠山是自己。
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胆子大,有冲劲,
却没想到,他竟然真的拿到了王海涛的线索,
甚至连自己女儿被算计的真相,都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易飞……”
苏铁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欣赏的笑意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:
“苏书记,您吩咐。”
“老张,云东县县委副书记王海涛,还有云东县的黑恶势力头目杨进,你重点关注一下。”
苏铁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
“我这里有一些初步的线索,你先拿着,暗中核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书记!我马上安排!”
“还有。”
苏铁成补充道:“云东县城东派出所,有个叫易飞的实习民警,他也在跟进这个案子。
如果他有什么需要,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,尽可能给他提供便利。”
电话那头的老张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书记会特意提起一个基层实习民警,
但还是立刻应了下来:“是!我明白!”
挂断电话,苏铁成把材料锁进了保险柜里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晨光,眼神深邃。
云东这潭浑水,是该好好清清了。
而那个叫易飞的年轻人,
或许,
就是撕开这潭浑水的那把尖刀。
与此同时,云东县,城东派出所。
易飞刚到所里,就收到了苏雯发来的短信,告诉他材料已经交到了苏铁成手里。
他看着短信,嘴角微微勾起,
心里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苏铁成已经介入,王海涛和杨进蹦跶不了多久了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尽快拿到城北8号仓库里的核心证据,
给王海涛和杨进,送上最后一程。
“易哥,发什么呆呢?”
林浩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,放在他桌上,
一脸兴奋的说道:“你昨天可太牛了!张力维被纪委王书记狠狠批了一顿,今天早上来所里,脸黑得跟锅底一样,见谁都骂,李斌都被他骂哭了!”
易飞收起手机,淡淡一笑:“就这么点破事,不值得高兴。张力维不会就这么算了的,后面还有的闹。”
“闹就闹呗,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林浩满不在乎的摆摆手,随即又压低声音道:
“对了易哥,刚才我听值班室的人说,杨进的天上人间,昨天晚上被人查了!”
易飞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:“查了?谁查的?”
“县治安大队的人!”
林浩道:“说是例行检查,不过听说动静不小,把天上人间翻了个底朝天,还带走了好几个人!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杨进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,愣是没拦着!”
易飞的心里瞬间了然。
不用想,这一定是苏铁成那边动的手。
虽然不能直接对王海涛和杨进动手,
但可以先敲山震虎,给杨进一点颜色看看,
也试探一下他的反应。
“知道了。”
易飞点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治安大队突然检查天上人间,
杨进必然会手忙脚乱,甚至会慌着转移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。
城北8号仓库里的保险柜,就是他最核心的东西。
这个时候,正是他去踩点的最好时机。
就在这时,易飞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
是沈曼如发来的短信。
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杨进刚接到电话,大发雷霆,让手下去8号仓库,把里面的东西转移走。今晚凌晨两点,车会到仓库。”
易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杨进,竟然真的要转移保险柜里的东西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