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古玩街的午后,总裹着一层老木料与檀香混合的沉静气。
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,两侧铺子的布幌子垂着纹丝不动,唯有街尾那家“聚宝阁”的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的铜铃被穿堂风扫过,发出一声细碎的响。
易飞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拐进街口时,车速慢了半分。
他没有直接进店,而是推着车沿着街面走了半圈,
目光扫过街头的死角、巷口停着的两辆无牌桑塔纳,
甚至留意到了聚宝阁后门连通的两条逃生巷。
三天前沈曼如发来那条短信时,他还在省城医院守着刚出ICU的母亲。
今天赴约前,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这里,把整条街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。
前世二十年的刑侦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谨慎,不是重生一次就能丢掉的。
更何况,他要见的人,是在杨进身边蛰伏了七年、踩着刀尖活下来的黑道大嫂。
锁好自行车,易飞抬手推开了聚宝阁的木门。
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大半,四壁立着顶天的红木博古架,摆着真假难辨的瓷器铜器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拂着架上的灰,抬眼扫了他一下,
没等开口,就朝二楼努了努嘴:“靠窗雅间,等你半天了。”
易飞点点头,没多问。
能在云东开古玩店,还能让沈曼如选在这里见面,这老头必然不是普通掌柜。
他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探底。
今天来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,
敲定合作,拿到杨进的核心罪证。
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。
二楼雅间的门开着一道缝,易飞抬手敲了敲,
里面传来沈曼如冷淡而平静的声音:
“进。”
推开门的一刹那,易飞的目光瞬间扫过全场。
雅间不大,一张红木方桌对着窗,
沈曼如坐在靠窗的位置,
身上穿一件深灰色风衣,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,素面朝天,
没戴上次在天上人间那对晃眼的钻石耳环,只有左手腕上的一串黑檀木珠子露在袖口外。
桌上摆着两杯龙井,
一杯在她面前,茶水已经凉透,叶片沉在杯底没动过,
另一杯放在对面,是刚沏的,热气还袅袅往上飘。
她早就算准了他一定会来。
“易警官,坐。”
沈曼如抬眼看向他,目光里没有上次在包间里的惊怒和慌乱,
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冰,还有藏在冰底下的防备。
易飞在她对面坐下,没碰那杯茶,
直接开门见山:“沈女士约我来,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?”
“我要你手里的东西,”
沈曼如的指尖落在冰凉的杯壁上,慢慢转动着茶杯,声音压得很低,
“那天你在包间里拍的照片,内存卡,还有你偷偷录音的内容,一起开个价,只要我能拿得出来。”
和易飞预判的一模一样。
她第一句话,就直奔最核心的软肋。
换做任何一个被抓住把柄的人,第一反应都是花钱消灾,
更何况是被杨进捏着性命的沈曼如。
“我不要钱,”
易飞却摇了摇头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眼睛,
一字一字说道:“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那天我拍的东西,从来没想过用来要挟你。”
沈曼如的指尖骤然一顿,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嘲讽,
冷笑一声:“易警官这话,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?你踹开包间门连拍十几张,不是为了拿这个拿捏我,难道是为了执行公务?”
“我执行公务,抓的是涉黄人员,不是你。”
易飞淡淡一笑:“那天包间里的场景,你不是偷情私会,是温景然给你带了你弟弟沈泽的消息,对不对?”
“沈泽”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沈曼如的脸色骤然煞白。
就像一道高压电流猛的窜过全身,她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那双一直冷若冰霜的眼睛里,第一次崩出了藏不住的震惊和慌乱,
死死盯着易飞:“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?你到底查了我多少?”
七年了。
她嫁给杨进七年,对外永远是风光无限的黑道大嫂,
没人知道她有个十七岁的弟弟,
更没人知道,这个弟弟是杨进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,
一关就是三年。
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基层警察,竟然一口就叫出了沈泽的名字。
“我不光知道他叫沈泽,我还知道,他三年前被杨进以‘照顾’的名义带走,关在三通县安康精神病院。
杨进跟你说,你要敢去探视一次,他就给沈墨断药一个月,所以你整整三年,没敢见过弟弟一面。”
易飞说的很平淡,很平静,
每一个字都精准的砸在沈曼如最痛的地方。
沈曼如浑身激颤不已,
二十六七的年纪,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,
就像一阵飓风吹过海面,
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。
易飞没被一大波袭击迷了眼。
两世为人,心态早已磨炼的如钢似铁,
无论再美妙的风景摆在眼前,他也毫不动心。
如果趁此机会提出什么非分要求,把她弄上床想必并不难,
但要把她哄下床,恐怕就难上加难了……
淡淡说道:“杨进在云东横行这么多年,我要掀翻他,自然要把他身边的人、他攥在手里的筹码,查得一清二楚。”
沈曼如呆怔了一会,忽然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,
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她放下茶杯时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,
看向易飞的眼神里,防备少了大半,
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试探。
“你既然都查清楚了,就该知道,杨进拿他的命逼我做了七年的提线木偶……”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语速很慢,
像是把七年的委屈都碾在了这句话里,
“温景然是梁家的人,梁家跟杨进斗了快十年,他们拿沈泽的断药记录逼我偷杨进的账本,透他的行程……
我若不答应,沈泽活不成,我若答应,一旦被杨进发现,我和弟弟都活不成。”
雅间里静得只剩下楼下老头拂灰的沙沙声。
沈曼如抬眼看向易飞,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苦笑:
“之前也有人答应帮我救沈泽。那人是个退伍兵,跟了我爸很多年,结果他刚踩完点,准备动身去三通县,
就在离开云东的火车上,被杨进的人砍断了双手……杨进特意让我去医院看他,说那是给我的生日礼物。”
说到这,沈曼如目光直直锁着易飞:“易警官,你凭什么觉得,你能比他强?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这才是她最核心的顾虑。
她不是不想反抗。
是七年里所有的反抗,都换来了更惨烈的代价。
她不敢再赌,赌输一次,就是沈泽的命。
易飞不说话,直接拿出实际行动。
伸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,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
推到了沈曼如面前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三通县安康精神病院的地形图,
正门、侧门、保安室、监控点位、住院部的楼层分布,
甚至连保安的换班时间、日常巡逻的路线,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是我托省城的朋友,提前三天踩点摸出来的。”
易飞的声音很稳:“沈泽被关在住院部三楼的307单人病房,门口24小时有两个保安守着,每天下午四点,会有护士送一次药,这是全天唯一的监控盲区。”
沈曼如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地形图上,
手指抚过纸上“307病房”的字样,
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,砸在了宣纸上。
三年了。
她只知道弟弟被关在那家医院里,
连他住在哪间病房、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。
眼前这个男人,只用了三天,就把她拼了七年都没拿到的东西,
摆在了她面前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她抹掉眼泪,抬眼看向易飞,
眼神里没了犹豫,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,
“只要你能把沈泽安全救出来,给我们姐弟俩一条活路,你要什么,我都给你。”
“我要杨进的罪证。”
易飞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:
“杨进和县委副书记王海涛权钱交易的账本,他们贿赂各级官员的流水记录,还有他涉黄、涉赌、非法拘禁的核心证据。这些东西,只有你能接触到。”
接着易飞补充了一句,彻底打消了沈曼如最后的顾虑:
“我不是让你白干。救出沈泽之后,我会帮你们姐弟俩安排好后路,送你们去南方,隐姓埋名重新开始。
杨进倒台之后,你协从他做的事,只要不是核心恶性犯罪,我会帮你向检方提交立功材料,帮你抹去刑事污点。”
这不是胁迫,是平等的交易。
他给她和弟弟一条活路,她给他掀翻黑恶集团的尖刀。
沈曼如看着他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她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男人,
杨进的占有欲,温景然的利用,梁家的算计,
从来没人跟她说过“给你一条活路”这种话。
他们都只想从她身上榨取价值,
只有眼前这个警察,想到了给她一个真正能摆脱地狱的机会。
“好。”
沈曼如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
“杨进有个加密的账本,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,密码只有我和他知道……
三天之内,我把账本的复印件给你。还有他和王海涛每次见面的时间、地点,我都可以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易飞伸出手。
沈曼如抬手,和他握了一下。
她的手很凉。
松开手的瞬间,易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,
放在了桌上。
“这是那天在天上人间拍的照片,这是内存卡,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。”
易飞看着她,郑重说道:“我从来没想过用这个拿捏你,今天合作达成,这个东西,物归原主。”
“这……”
沈曼如猛的抬起头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她以为这张卡会是悬在她头顶一辈子的刀,没想到易飞就这么轻易的还给了她。
先是主动提出帮她救出弟弟,
接着又无条件归还照片,
易飞的诚意可谓十足。
沈曼如看易飞的眼神又变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卡,转头就跟杨进坦白?”
“你不会。”
易飞淡淡一笑:“杨进给你的是地狱,我给你的是活路。这笔账,你比我算得清楚。”
说完,他起身拿起帆布包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易飞。”
沈曼如在他身后叫住了他,
声音里的冰冷彻底散了,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,
“谢谢你。”
易飞脚步没停,只回头冲她点了点头,
“等救出沈泽,再说谢不迟。”
下楼的时候,那个老头还在拂灰,
同一个位置,同一把鸡毛掸子,
仿佛这一个多小时里,什么都没变过。
易飞推开门,跨上那辆二八大杠,
刚蹬出两步,眉头就猛的皱了起来。
两辆无牌的黑色摩托车,
不远不近的跟在了他身后。
骑车的两个男人都戴着头盔,看不清脸,
但易飞能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是杨进的人。
他刚要加速,兜里的诺基亚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是林浩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行字,
“易哥,出事了!张力维把你告到县局纪委了!说你私闯民宅、滥用职权、收受黑钱,纪委明天一早就要来所里找你谈话!”
易飞捏着车把的手骤然收紧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