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秀兰从ICU转到普通病房。
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不少,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。
易建国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从食堂打来的小米粥,
嘴上念叨着:“医生说要吃流食,粥稀一点才好……”
本想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又觉得太烫,
拿起来吹了好几口才放下。
“你消停一会儿吧……”
李秀兰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说话声还是没什么力气,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泽,
“转来转去的,我看着头晕。”
易建国嘿嘿一笑,在床边坐下。
易飞站在床尾,看着父母拌嘴,嘴角微微抿起。
“妈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胸口有点闷,医生说正常,伤口在好转……”
李秀兰目光落在易飞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
轻声问道:“你昨晚是不是在这儿守了一夜?”
“没有。ICU不让家属进,我在走廊睡了会儿。”
李秀兰显然不信。
她正要追问,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,
苏雯站在门框处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另一只手揣在风衣口袋里。
“阿姨好。叔叔好。”
她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旁边。
李秀兰上下打量她。
这个美的不像话的姑娘,居然连续两天都来探望,
肯定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。
李秀兰看看苏雯,又看看儿子,脸上的表情柔软下来。
对苏雯微笑说道:“姑娘,你这么忙,谢谢你连着两天来看我……”
“阿姨快别这么说,我也是应该的……”
苏雯坐了半小时。
李秀兰问什么她答什么,又乖巧又温柔。
聊到工作,她说自己是省报的记者,
聊到父亲,她只说“他也忙,一年见不了几次面……”
没说父亲是谁,李秀兰也没追问。
临走时,易飞送她到电梯口。
“上次那个信封,”
苏雯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几乎一模一样,
“你说算我借的。利息就不跟你算了。”
她把信封塞进易飞手里。
易飞接过,没有打开,也没有推辞。
他的拇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,
沉吟了一下说道:“算我借的,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你。”
说这话时,他无意识的用右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。
苏雯注意到这个小动作。
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是在省纪委大院里,苏铁成问他是怎么知道天上人间302房的,他说“我有线人”时摸了一下那个位置,
第二次是上次在医院楼下,她说要请他们一家吃饭,易飞回答说“好”时也摸过,
这是第三次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只是把那根手指、那个位置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“苏记者……”
易飞在她走进电梯时,忽然开口。
苏雯马上回头,明亮的眼睛看着易飞。
“谢谢……”
电梯门合上。
苏雯在电梯下行时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,
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。
易飞回到病房时,母亲正跟父亲嘀嘀咕咕。
见他进来,李秀兰扬了扬下巴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:
“那个苏记者,长得真俊……”
易飞摇摇头,没接话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,刀工很稳,
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有断过。
李秀兰看着他削苹果的手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你爸跟我说,那笔钱是你卖那个什么……”
“域名。”
“对,域名。八万块,就这么挣来了?”
“九万五,”
易飞纠正她:“加上之前那笔,总共十二万多一点。”
李秀兰沉默了。
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在化肥厂家属院住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来说,
太遥远了。
易建国在旁边帮腔:“儿子说是网上卖东西赚的,合法的。你不懂就别问了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信,”
李秀兰瞪了他一眼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李秀兰没再接话。
她看着易飞,那眼神和几天前夜里病房里的目光一模一样。
像是在辨认,又像是在确认。
她确认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
“钱挣得多了,别乱花。给瑶瑶攒着,她以后上大学要钱……”
“知道,妈你就别操心这个了。”
李秀兰这才点点头,侧头去看窗外。
省立医院的窗外是七八栋楼,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她看着外面的景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下午三点,易飞从省立医院回到云东。
他先回了一趟家,换了身警服,
然后骑上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城东派出所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前厅值班室里林浩正在翻报纸。
“易哥!你可回来了!”
看到易飞,林浩“腾”的站起来,
急急凑上来,
压低声音:“张力维刚才在会上点你名了,说你请假手续不全,要记旷工三天……现在还在会议室,你赶紧去看看吧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易飞淡淡一笑,伸手拍拍林浩的肩膀,
快步走向会议室。
会议还在进行中。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张力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
“……有些人,仗着立了点功,就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。请假不批就擅自离岗,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!”
易飞直接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,看到易飞进来,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。
张力维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
他抬起眼皮看了易飞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哟,易飞回来了?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。”
“张所。”
易飞敬了个礼,
朗声说道:“我妈在省立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,情况紧急我跟你口头请假就先走了,请假条事后补……这是医院开的手术证明和住院通知单。”
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。
张力维没有去看那些文件,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
冷笑一声:“易飞,你知道派出所的纪律吗?请假必须经过所长批准,这是最基本的规矩。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所长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有人低头,有人看天花板,
有人假装在本子上写东西。
李斌坐在张力维旁边,翘着二郎腿,一脸幸灾乐祸。
易飞面色平静,不卑不亢的说道:
“张所,我当时向你请假,你也口头同意了,只是事发突然,我妈进了抢救室,我来不及把流程走完……
不过,当时的对话我都有记录,张所如果记性不好,我可以帮你回想清楚,如果张所仍然觉得这算是旷工,那我没话说。”
张力维被狠狠噎了一下。
他心里当然清楚,易飞所说的“记录”,很可能就是偷偷录了音,
只是怎么都没想到,区区一个请假,这小子也会录音留证?
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???
“行了,这次算了。”
张力维把文件推到一边,黑着脸说道:
“但下不为例。散会!”
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。
林浩和王鹏还不够格参加会议,都躲在屋外,
此时赶紧凑到易飞身边,王鹏压低声音:“易哥,张力维这几天一直找茬,说是要查你之前扫黄的那个案子,说程序有问题……”
“让他查。”
易飞淡淡一笑:“程序有没有问题,可不是他说了算的,我们有充足的证据。”
林浩左右看了看,小声说:“易哥,还有一个事……李斌这几天到处跟人说,转正名额肯定是他的,让你别做梦了。”
易飞笑了笑: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溜溜。急什么。”
林浩还想说什么,易飞拍了拍他的肩膀,
微笑说道:“晚上老地方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不久,张力维把易飞叫到办公室。
张力维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转着钢笔,似笑非笑的看着易飞。
“易飞,你在省城的几天,有没有去拜访什么人?”
易飞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没有。我在医院陪我妈。”
“是吗?”
张力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,
冷笑一声:“有人看到你跟一个女人在省纪委大院门口说话。那女人是谁?”
易飞定睛一看,那是省纪委大院门口的监控截图,
画面比较模糊,但能看出他和苏雯站在一起。
“那是省报的记者,之前采访过我。”
易飞平静说道:“她在省纪委办事,碰巧遇到了,聊了几句。”
“碰巧?”
张力维冷笑:“省纪委大院门口,碰巧?易飞,你不会是在跟纪委的人打什么交道吧?”
“张所多虑了。”
易飞面色平静,淡淡说道:“我一个实习民警,哪有那个资格?”
张力维阴沉着脸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挥了挥手:
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
易飞转身要走,
张力维又在背后补充了一句:“对了,转正的事,县局这两天就要下文了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易飞头也没回:“谢谢张所。”
说完大步离去。
回到办公室,易飞坐在工位上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张力维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做好准备?
是暗示转正名额会给李斌,让他做好心理准备?
还是在威胁他,别做什么出格的事?
不管是哪种,他都不怕。
他手里有王牌。
张力维收杨进红包的录音,还在他手里。
傍晚,易飞请林浩和王鹏在烧烤摊吃饭。
三个人坐在角落里,桌子上摆了一盘花生毛豆,几十个串,三瓶啤酒。
王鹏喝了一口啤酒,压低声音:“易哥,你跟那个省报记者,到底什么关系?”
“只是普通朋友而已,”
易飞瞪他一眼:“你可别大喇叭,乱传捕风捉影的东西。”
“不会不会。”
王鹏赶紧摆手:“我就是觉得,那女人不简单……能进省纪委大院的,肯定有来头。”
易飞没有接话。
他端起酒杯,跟两人碰了一下,
含笑说道:“兄弟们,我跟你们交个底。咱们三个得一起往上走,转正是第一步,立功是第二步。
等我把杨进拿下来,给你们俩一人报一个个人嘉奖,再攒够集体三等功的材料,咱们一起冲!
“等将来办了大案,个人一等功,咱们一人争一个!”
“但前提是……你们得站稳了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听了这话,两人顿时俱都双眼放光。
“易哥你放心。”
林浩拍着胸脯大声说道:“你指哪我们打哪,保证不给你丢人!”
王鹏也跟着连连点头:“我也一样。”
易飞看着两人,嘴角微微扬起。
前世,这两个人跟着他被打压了一辈子,
最后连辅警的饭碗都丢了。
这一世,他要带着他们一起翻身。
“过几天,有个事要你们帮忙。”
易飞压低声音:“可能会有点风险,但功劳不小,你们敢不敢?”
林浩和王鹏对视一眼,齐声说:“没问题。”
吃完烧烤,易飞骑着自行车回家。
推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
父亲还在省城陪母亲,妹妹在学校,家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打开灯,坐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。
沈曼如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:“三天后,城西古玩街,聚宝阁。”
明天就是第三天。
他给沈曼如回了一条短信:“明天下午三点,聚宝阁。”
对方秒回:“好。”
易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
城西古玩街,聚宝阁。
沈曼如约他在那里见面,绝不是巧合。
她要么是在试探他,要么是被逼无奈。
不管是哪种,他都要去。
因为他需要一个内线,一个能接触到杨进核心机密的线人。沈曼如就是那个人。
夜深了,易飞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苏雯的短信。
“回云东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
“小心张力维。我爸说他最近在县局走动很频繁,像是在找关系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“你跟我还客气什么。对了,我妈说想见见你。”
易飞愣了一下:“你妈?”
“嗯。我爸跟她说了你的事,她说想请救命恩人吃顿饭。”
易飞笑了笑:“等你妈有空,我去省城请她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放下手机,易飞闭上眼。
明天,要去见沈曼如。
后天,要面对张力维的下一招。
大后天,要开始查王海涛的罪证。
一件一件来吧。
这一世,老子有的是耐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