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易飞从陪护床上坐起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指示灯在角落一闪一闪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苏雯的短信。
“易警官,睡了吗?”
易飞首先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。
李秀兰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于是回复短信:“没有。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在赶稿子。省报下周要发一篇关于基层扫黑的长篇报道,我在整理素材。”
易飞没回。
过了几秒,苏雯又发来一条:“你母亲明天手术,紧不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面对杨进二十多个手下都不紧张,现在倒紧张了?”
易飞嘴角微扬。
这女人记性倒好。
“那不一样。我自己出事不怕,家人出事我受不了。”
短信发出去后,苏雯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易飞以为她又睡着了,拿起手机准备放下,屏幕又亮了。
“我能理解。我爸以前在基层办案的时候,我妈也整天提心吊胆。后来他调到省里,我妈才安心了些。”
“苏书记以前也是公安?”
“嗯,干了二十多年刑警,后来才转纪检。所以他看你的材料,比谁都认真。他说你是个好苗子,但太年轻,容易被人当枪使。”
易飞盯着那行字,琢磨了一会儿。
苏铁成说他是“好苗子”,这是在递话。
说“太年轻容易被当枪使”,
这是在提醒他小心。
“替我谢谢苏书记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你自己注意安全。对了,你母亲手术的事,我跟我爸说了,他让我过去探望一下。”
易飞正要回复“不用”,转念一想,
人家省纪委书记的女儿要来看望自己母亲,
这是示好,也是表态。
他拒绝了反而显得不识抬举。
“谢谢。明天下午两点手术,住院部六楼心外科。”
“收到。早点睡,别明天顶着黑眼圈见人。”
易飞笑了笑,把手机关了。
他躺回陪护床,闭上眼。
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,
但困意终于涌上来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易飞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,母亲李秀兰已经坐起来了,
父亲易建国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,看到易飞醒了,
便说道:“小飞,趁热喝点粥,一会护士就要来准备了。”
易飞接过粥碗,三口两口喝完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早上七点半。
八点多,护士来给母亲做术前准备。
量血压、测体温、心电图,
一通检查下来,母亲被折腾得有些疲惫,但精神还好。
陈主任来查房,拿着一沓检查报告,
对易飞说:“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要求,下午两点准时进手术室。手术大概四到五个小时,你在外面等就行。”
“陈主任,拜托您了。”
易飞郑重的鞠了一躬。
陈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放心,心脏搭桥在我们这儿是常规手术,成功率很高。”
十一点,苏雯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怀里抱着一束百合花,
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墨镜,
一看就是司机或者秘书。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”
苏雯笑着走进病房,把花放在床头柜上,果篮放在柜子下面,
“我是易飞的朋友,听说您今天手术,过来看看。”
李秀兰愣了好一会儿,
看看苏雯,又看看易飞,
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。
“小飞,这是你女朋友?”
易飞还没来得及解释,苏雯倒是落落大方的笑了:“阿姨,我是省报的记者,之前采访过易警官。我们算是朋友。”
“哦,记者啊……”
李秀兰点点头,但眼神还是不太相信。
这个姑娘长得漂亮,气质也好,
大老远跑来看她,说是普通朋友谁信?
易建国笑呵呵的:“人家姑娘一片心意,快请坐、请坐。”
苏雯在床边坐下,跟李秀兰聊了几句。
她说话温声细语,很会哄老人开心,
没几句就把李秀兰逗笑了。
易飞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前世的母亲,到死都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。
那些所谓的“亲戚”,在易飞出事之后,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,
没有一个人来医院看过一眼。
“易飞。”
苏雯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
轻声说道:“你出来一下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易飞点点头,转身走出。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苏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易飞:
“这个给你。”
易飞微微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爸让我转交的。他说你既然敢接这个案子,就该有准备。这里面的东西,或许能帮到你。”
易飞接过信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A4纸,
上面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这是……”
易飞抬头看她。
“省公安厅扫黑办的直通电话。”
苏雯压低声音:“我爸说,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直接打这个电话。不要通过市局、县局,直接联系省厅。”
易飞心头一震。
省公安厅扫黑办的直通电话。
这意味着,他可以绕过赵立东、绕过王海涛,
直接把线索送到省里。
这是苏铁成给他的一道护身符,也是一把刀。
“替我谢谢苏书记。”
“感谢的话,你自己跟他说吧。”
苏雯笑了笑:“他说等你把王海涛的罪证送到他桌上,他请你吃饭。”
易飞把信封仔细折好,放进警服内衬的口袋里。
下午一点。
护士推门进来做术前准备。
李秀兰被扶着躺上手术车时,忽然伸手抓住了易飞的袖子。
“小飞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冠心病患者特有的气短让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喘息。
“妈,我在。”
易飞弯下腰,耳朵凑近。
李秀兰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
最后只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……
手术前的恐惧、对儿子的心疼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托付。
易飞握着母亲的手,声音很稳:“妈,我在外面等您。您出来的时候,第一眼就能看到我。”
易建国跟在旁边,眼圈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
苏雯也跟在后面,轻声说:“阿姨,加油。”
手术车被推进手术室,门缓缓合上。
“手术中”三个红字亮了起来。
走廊里只剩易飞和父亲易建国两个人。
易建国坐在长椅上,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,
双手十指不自觉的绞在一起。
易飞没说话,只是默默坐到他旁边。
日光灯镇流器在头顶低鸣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泛白的天光。
“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,”
易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而伤感,
“嫁给我的时候,我还在部队。她一个人伺候你爷爷奶奶,好不容易把你带大……后来我退伍了,厂里效益不好,她也没抱怨过一句……”
易飞沉默着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左手无名指,那个前世被手铐勒出伤疤的位置。
“你妈总说,等你转正当上正式民警,她就放心了……”
易建国搓了把脸,叹了口气:“我说你想得太远了,孩子才刚实习。她说……”
“爸。”
易飞看出父亲的紧张,直接打断他:“手术会成功的,一定会的。”
易建国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一个小时后,陈主任的助手出来过一次,
说手术顺利,正在搭桥。
易飞问还要多久,助手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。
易建国坐不住,在走廊里来回踱步。
苏雯去楼下买了三杯咖啡,
递给易飞一杯,易建国一杯,自己留了一杯。
“别太担心。”
苏雯轻声安慰:“陈主任是省内最好的心外科专家,你母亲的病发现得早,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易飞点头,抿了一口咖啡。
苦的,正好提神。
下午四点半,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陈主任走出来,摘了口罩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冲易飞笑了笑:“手术很成功。搭了三根桥,血管通畅了。你母亲麻醉还没醒,等会儿送到ICU观察两天,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。”
易飞深深鞠了一躬:“陈主任,谢谢您。”
易建国在旁边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“谢天谢地、谢天谢地……”
苏雯也松了口气,对易飞说:“我先回去了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苏雯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易飞跟在推车旁边,一直送到ICU门口。
护士拦住他:“家属不能进去,明天下午探视时间再来。”
易飞站在ICU门口,隔着玻璃窗,看着里面忙碌的护士和躺在病床上的母亲。
易建国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飞,你妈没事了。你别站着了,去歇会儿。”
“爸,我不累。”
“你不累我累。”
易建国把他拉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,
“你妈这关过了,你也该回去上班了。所里的事不能耽误。”
易飞点头:“等妈从ICU出来,我就回去。”
父子俩并肩坐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病人家属端着饭盒来回。
易飞的手机震动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易名中国的交易提醒。
买家出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