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记得从网吧回来,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域名的页面在打转。
此刻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帘,在墙上投下一片灰白。
他摸过枕边的诺基亚,屏幕上的时间显示:
2005年7月13日,早上六点十二分。
恰好在这时,手机铃声响了,
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,齐州区号。
易飞瞬间清醒过来。
深吸一口气,迅速按下接听键,
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:“你好。”
“喂,您好,请问是`qizhoufc.com`域名的持有人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齐州口音,话说的很客气,
也透着一种急切的心情。
“是的,”
易飞从床上坐起来,后背靠在墙上,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均匀。
“您好您好,我姓赵,是齐州大成房地产公司的营销总监……”
对方一听顿时心花怒放,马上开始了连珠炮似的自我介绍:
“我们公司最近要上线一个企业官网,看中了您手里的这个域名。您看价格方面……方便谈吗?”
易飞没有说话。
他让自己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这三秒里,他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前世,齐州的房地产市场就是从2005年开始爆发的。
大成房地产公司,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。
后来齐州排名前三的开发商,老板赵大成是个土老板,不懂互联网,但舍得花钱。
这个域名,三年后被另一家公司以十五万的价格收购。
但现在他等不了三年。
母亲的住院押金、妹妹的学费,都等不了。
“三万。”
易飞开口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赵总监显然没想到他开价这么干脆利落。
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:“两万五行不行?我们公司刚起步,预算有限……”
易飞笑了。
前世二十年的社会毒打,太清楚这种谈判套路了。
对方主动打电话过来,说明域名对他们有价值,
开口砍价,说明有诚意。
但诚意归诚意,
价格嘛,还是不能让。
“赵总,”
易飞不紧不慢的:“`qizhoufc.com`这个域名,齐州房产的拼音缩写,好记、好传播。你们做房地产的,一个易记的官网域名意味着什么,您比我清楚。两万八,这是底价。”
说完意犹未尽,随后又补了一句:
“今天能成交,就走易名中国的担保交易。如果您觉得不合适,我再等等别的买家。”
“您稍等,您稍等……”
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赵总监似乎在跟旁边的人商量,压低的语速很快。
易飞耐心等着,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左手无名指,
那里有一道前世被手铐勒出的伤疤,这辈子还没出现,
但他总是紧张时摸那个位置。
“行,两万八!”
赵总监终于拍板,果断说道:“我现在就让财务准备打款,今天上午走完流程!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易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不是紧张,而是释然。
两万八,妹妹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母亲的住院押金,
够了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,他正在为借不到钱发愁,
母亲咳血都舍不得去医院,妹妹瞒着家里办了休学手续……
这一世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易飞翻身下床,洗了把脸,
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,
直奔派出所。
果然不出所料,昨晚抓回来的那个嫖客温景然,
在他离去不到十分钟,就被一个神秘电话给放走了,
毫发无损。
易飞对此毫不在意。
如果温景然能在派出所待到天亮,
那才真是见鬼了。
上午九点,易名中国的担保交易完成。
两万八千元打入易飞的银行账户。
他坐在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跳出的“交易成功”四个字,
整个人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妹妹易瑶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哥?”
易瑶的声音很小,像是不敢大声说话,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?不上班吗?”
“瑶瑶,把你银行卡号发给我。”
易飞没有寒暄,直接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干嘛?”
“给你转钱,学费和生活费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易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:
“哥……你哪来的钱?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?哥你别骗我……”
“易瑶!”
易飞的声音沉下来,不容置疑的说道:
“你哥是警察,还能知法犯法?这是哥在网上卖域名赚的钱,合理合法,每一分都有据可查!
你把卡号发过来,今天钱就到账!该交学费交学费,该吃饭吃饭,别给哥省钱。”
“哥……”
“听见没有?”
“……听见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。
易飞强压着激荡的心情,等了几秒,接着轻声说:
“瑶瑶,好好读书。哥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但你的事,哥一定给你办好。”
“哥……”
易瑶终于哭了出来,断断续续的抽泣:
“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学……考重点大学……哥你放心……”
“行了,别哭了,省点电话费。”
易飞嘴上这么说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他又交代了几句,让妹妹照顾好身体、别熬夜,
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转账操作很快。
八千元整,五千学费、三千生活费,
可以够易瑶读完高二了。
点击确认的那一刻,易飞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妹妹十六岁辍学,瞒着他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,
从此二十年杳无音信。
后来找到她的消息时,已经晚了太久太久……
这一世,我绝对,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!
他又拨通了父亲易建国的电话。
“爸,我给你转两万块,你马上带妈去省立医院办住院。心外科,我约了陈主任,省内最好的心脏搭桥专家。”
“小飞……”
电话那头,父亲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你妈的手术费可是八万……”
“爸,我说了,我有办法。”
易飞保持着沉稳:“这两万是住院押金,剩下的五万多,半个月内凑齐。您什么都不用管,只管带我妈去住院。”
“小飞啊,你可不能干违法的事……”
“爸,我可是警察啊……”
易飞打断他,笑呵呵的说道:“你以为我知法犯法啊?你亲手养大的儿子你还不相信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易建国的声音沙哑的传来:“爸……信你。”
挂断电话,易飞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林浩端着水杯从走廊经过,探头进来问道:
“易哥,你脸色不太好,昨晚没睡?”
“啊?睡了睡了,”
易飞马上回过神来,转头笑笑:“林浩,你跟王鹏说一声,晚上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林浩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行啊易哥,发财了?”
“发了一点,”
易飞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
“晚上六点,老地方。”
林浩乐呵呵的走了。
易飞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默默盘算。
林浩和王鹏是所里仅有的两个能信任的人。
前世,这两个辅警跟着我被打压一辈子,最后下场凄惨。
这一世,我要带着他们一起翻身。
下午四点多,
易飞正在整理档案,手机忽然响起了提示音。
拿起来一看,是苏雯的短信。
“易警官,谢谢你。我到家了,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……”
易飞沉默了两秒,简短回复:“不客气。注意安全。”
苏雯接着又发来:“我爸知道了这件事,很震怒,已经派人查杨进了。你要小心,他们可能会报复你。”
易飞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如果需要杨进内部的线索,我可以帮忙。”
苏雯那边停顿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易飞收起手机,嘴角微微勾起。
苏雯这条线,算是搭上了。
省纪委书记的女儿,未来一定会是最强的盟友之一。
但前提是,他得拿出真本事,让人家觉得值得帮。
下班后,他骑自行车去了县城的老地方,
一家开在巷口的烧烤摊。
林浩和王鹏已经提前到了,
桌上一盘花生毛豆,三瓶啤酒。
王鹏的脸上还带着白天值班的疲惫,
但看到易飞来了,立刻咧嘴笑了起来:
“易哥,听林浩说你发财了?快说说,怎么发的?”
“天上掉个金砖,正好砸我脑袋上了,”
易飞翻翻白眼,一屁股坐下,
把啤酒打开,灌了一口,
抬眼一扫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家伙,
“怎么,你们不信?”
“你还活着,我们就不信,”
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还行,你们俩的脑子还能用,”
易飞一笑。
转念一想,自己赚钱的事早晚会被捅出去,
有心人要查,早晚也能查的出来,
反正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,光明正大,
于是易飞就坦坦荡荡的,把域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就这么简单,全凭运气好,注册了几个域名被人看中了”。
林浩听得目瞪口呆:“易哥,你花几十块注册个名字,转手就卖了两万多?这也太赚了吧?”
“这还不是最赚的,”
易飞笑了笑:“我手里还有一个域名,挂的是十万。等卖掉,我妈的手术费就够了。”
王鹏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,忽然端起啤酒杯,站起来跟易飞碰了一下:
“易哥,你是真有本事。不像我们,一个月工资几百块,连家里老人的医药费都凑不齐……”
“所以我今天叫你们来,不光是吃饭。”
易飞放下筷子,郑重的看着两个人,
正色说道:“我跟你们说这些,是想告诉你们,跟着我干,不止转正,发财立功,喝酒吃肉,升职加薪都不在话下,我敢拿脑袋保证,你们信不信?”
林浩和王鹏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易飞知道,光靠嘴说没用。
端起酒杯笑道:“先吃饭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深夜,易飞骑车回到家。
推开门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母亲李秀兰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团纸巾,
听到动静慌忙藏到身后。
“妈,你怎么还没睡?”
易飞换了鞋走过去。
“等你呢,”
李秀兰勉强笑了一下,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慈祥,
轻声问道:“听说你给你爸转了两万块?让我去住院?”
“嗯。”
易飞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,
温和的说道:“妈,你的病不能再拖了……明天就去省立医院吧,我约了陈主任。”
李秀兰看着儿子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小飞,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妈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……”
易飞心里一紧。
母亲是唯一能察觉他“变了”的人,这是作为母亲直觉上的细节。
易飞稳了稳心神,镇压住心底的动荡,
含着眼泪说道:“妈,我就是想通了……以前都怪我太窝囊,以后我保证,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“不管你做什么,妈都信你。”
李秀兰拍了拍他的手背,哽咽着说了一声,
没有再追问。
易飞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他站起身,小心翼翼的把母亲扶回卧室,
耐心的叮嘱道:“妈,早点睡吧。明天我请假,送您去省城。”
关上母亲卧室的门,易飞快步回到自己房间,整个人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深深呼吸。
不合时宜的,手机的提示音又响了一下。
易飞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,
没有署名,只有短短一行字:
“易警官,我是沈曼如。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”
易飞盯着屏幕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答复?
早就准备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