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门遁甲的推演，本质上是一道数学题。
天盘、地盘、人盘，三组变量同时变化，你要做的就是在变化中找到那个不变的点。那个点是整个系统的支点，找到它，你就能撬动整个系统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，这道题太他妈难了。
天盘九星归中。这意味着九颗星的运行轨道全部被压缩到一个点上，你没办法通过观察星位来判断吉凶。地盘八卦逆转。八个卦象逆时针旋转，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位置，你记下的方位下一秒就不再准确。人盘八门齐开。八扇门同时存在，同时轮转，你推开任何一扇都可能是死路。
三盘叠加，变量不是相加，是相乘。
九乘以八乘以八，五百七十六种变化。每一种变化里还有子变化，子变化里还有更小的分支。如果要全部推演一遍，别说十五分钟，给我十五年都不够。
“不能全部推演。”解雨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你要找规律。”
“我知道要找规律！”
我咬着牙，强迫自己的大脑转起来。规律、规律、规律……这套阵法的规律是什么？
张家布阵，一定有张家的逻辑。张家的逻辑是什么？
我闭上眼睛，让那些符文的光芒透过眼皮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。三叔教过我，奇门遁甲，表面上是算方位，骨子里是算人心。布阵的人把自己的心念藏进阵里，破阵的人要把布阵人的心念挖出来。
张家先祖布这个阵的时候，他在想什么？
他在想：我要守住古楼。
守住古楼的什么？
秘密。张家的秘密。
什么秘密值得用活祭阵来守？
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很荒唐，但它冒出来的那一瞬间，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“花爷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张家古楼里，最大的秘密是什么？”
解雨臣沉默了几秒：“不知道。据说是关于‘终极’。”
“终极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也不知道，外面的人也不知道，那这个秘密守得有什么意义？”
解雨臣没有回答。
“秘密的意义，不在于被守住，而在于有一天被解开。”我睁开眼睛，“张家人守了几百年，不是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。他们在等人——等一个能解开它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套阵法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我看着地面上那些转动的卦象，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可怕了，“杀人有很多种更简单的方法。但他们偏偏用了活祭阵——困而不杀，这不就是在等人来破吗？”
解雨臣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明白了。
“张家人自己要进来，所以阵法不能做成死阵。必须留一道口子，给对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我站起身，“所以这道口子一定藏在阵法的某个地方。张家人进来的时候，走的是哪条路？”
解雨臣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图。那是我们根据四姑娘山的密码倒推出来的，记录了天盘九星的原始排列。
“九星归中之前，天英星在离位，天蓬星在坎位。”
“离是火，坎是水。水火相冲，不可能同时走。他们选的是哪个？”
解雨臣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动，忽然停住了：“天辅星。”
“天辅……文昌，教化，传承。”我喃喃念道，“天辅星主的是什么方位？”
“巽位，东南。”
东南！
我猛地转身，看向古楼的东南角。那里是一片黑暗，但在符文的微光中，我可以隐约看到一面墙，墙上刻着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。
“吴邪，就算找到方位也没用。”解雨臣提醒我，“八门在轮转，巽位现在对应的是哪扇门，我们根本不知道。”
“不用知道。”
“什么？”
我走到那面墙前，抬手摸着青铜树的纹路。树根扎入大地，枝叶伸向天空，中间是一根笔直的树干，树上盘着一条蛇。
“张家人不会用‘门’来区分吉凶。”
“那用什么？”
“血脉。”
我转过头，看向张起灵。他站在黑暗中，身上被符文的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。他一直在给我们传气，从我蹲下推演到现在，他没有动过一步。
“小哥，我需要你的血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走过来，咬破了自己的中指，将一滴血滴在我手心。
那滴血很烫，和刚才传给我的气一样烫。它在我的手心里滚动，像一颗红色的珠子，在符文幽蓝的光芒下发出微弱的光。
“张家人的血，能开张家的阵。”我把掌心贴在那条蛇的眼睛上，“如果我是错的，这滴血会直接烧穿我的手掌。如果我是对的——”
青铜神树开始发光。
不是符文那种蓝光，而是温暖的、像夕阳一样的金色光芒。光芒从蛇眼开始蔓延，沿着树干往上爬，每经过一片叶子，那片叶子就开始转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像风铃。在古墓深处，在这片死寂里，忽然响起风铃一样的声音，美得不真实。
然后，整面墙开始移动。
青铜神树从中间裂开，分成两半，向两侧缓缓滑开。裂开的缝隙里，涌出一股极浓的松香味。
“巽位开门，天辅归位。”我回头看着解雨臣，“花爷，第一道门，我破了。”
但我还没来得及笑出来，整个古楼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的震感比刚才更强烈。我脚下的石板突然下陷，整个人往后仰倒。千钧一发之际，张起灵抓住了我的手腕，把我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的声音很紧，“不是一道门。”
“什么意思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我就看见那棵裂开的青铜神树后面，出现了第二面墙。墙上也有图案，但这面墙上的图案和青铜神树完全不同——它刻的是一张巨大的星图。
“天盘未解。”解雨臣的声音在后面响起，“三盘合一，必须同时解开天地人三盘，只破人盘是不够的。”
“同时？”
“同时。”解雨臣走到我身边，“人盘八门你已经破了一门，但另外七门还在轮转。天盘九星还压在中宫，地盘八卦还在逆转。你必须——”
“三个人，三盘，同时解？”
解雨臣点了点头。
我感觉自己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三个人，三盘，同时解——这意味着我们三个必须分头行动。一个人解天盘，一个人解地盘，一个人解人盘。而且三道盘子必须在同一个时刻被解开，差一秒都不行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“除非你想让潘子变成人干。”
我闭上嘴，很用力地闭着。解雨臣在逼我，但他说得对。我们只有十五分钟——现在可能只剩十二分钟了。在这十二分钟里，我必须想出一个三人同时推演三盘的方案，然后执行它。
我他妈的又不是诸葛亮。
“吴邪。”张起灵的手还按在我手腕上，“你能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简单，笃定，不带任何犹豫。
我看着张起灵，然后看向那面星图墙壁，再看一眼身后八门轮转的黑暗通道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“那就来吧。”
“你分派任务。”解雨臣说。
我闭上眼睛，让大脑飞速运转。三盘，天地人。天盘对应星象，最难，需要对天文历算最有研究的人。地盘对应八卦，居中，需要对空间方位最敏感的人。人盘对应八门，最险，需要反应最快、胆量最大的人。
“花爷，你解天盘。你是老九门出来的，星象推演你最熟。天盘九星归中，你要把九颗星重新推回原位。用逆推法，从现在的归中状态反推回原始排列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胖子——”我话到嘴边才想起来，王胖子不在这里。他在古楼外面等我们，如果他知道我们三个人在里面拼命，他一定会冲进来。但幸好他不在，至少外面还有一个人能活着。
“小哥，你解地盘。八卦逆转，你要把八个卦象重新转回正位。这块你最擅长，因为张家的机关你比谁都熟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简单干脆。
“人盘我来解。八门轮转，我要一扇一扇地破开，把剩下的七扇门全部打通。”
解雨臣皱眉：“你的工作量最大。人盘还有七门，每门都有不同的破解之法，你在十二分钟之内——”
“所以别废话了，现在就开始。”
我转身走向那条八门轮转的通道。走了七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起灵站在星图墙前，身上还缠绕着那些符文的光芒。解雨臣已经蹲下，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星位图。两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，没有看我。
但我忽然觉得很难过。
这种难过没有来由。也许是张起灵嘴角那条没擦干净的血痕，也许是解雨臣指腹上密密麻麻的水泡，也许是我自己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——我们三个，真的能同时解开三盘吗？
就算解开了，阵眼里的潘子，还活着吗？
我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，转过身，走向那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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