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说胡话!”
我一把甩开陈连长的手,用力吸了口气,那股夹杂在沙尘里的湿意确实越来越淡了,但我敢拿性命担保,我绝对没有产生幻觉。
“就我手指的那个方向,你们快闻闻!”
我指着风吹来的方向,一脸焦急。
陈连长将信将疑地朝那个方向嗅了嗅,最后狠狠抹一把脸颊。
“啥也没有啊,还糊了我一脸热沙子。”
其他人试了试,结果也一样。
老钱从头到尾就靠在行军包上抽烟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等所有人都试过了,他才慢悠悠地弹掉烟灰开了口。
“道安,别做无意义的挣扎了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想象中的讥讽,而是出乎意料地平淡。
“军令状的事我不会真拿你怎么样,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。“可是每个人都有他们既定的出场时间,时间到了就该退场,这事儿你强求不来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我分外难受,他这是在劝说我放弃奶娃的生命。
我扭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地上的奶娃,他嘴唇干裂出道道血痕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“妈”。
奶娃是平日里大家的开心果,喜欢粘着我的好战友。他可能怕鬼,怕黑,但从来没怕过一起出任务上战场。他只是听信了从小听到大的传说,相信了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故事,凭什么他就该死?我使劲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“有些事是要争的,有些命是要挣的”
陈连长看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,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开口。
“什么命运,什么出场退场,全他娘的都是虚的。”
我蹲下身,帮奶娃擦了擦脸上的沙子,手上全是他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。
“只有身边的你们才是真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愣,甚至还有点难为情。那一瞬间,我的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,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的回应。
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。
漫天繁星,星茫万缕。
沙漠里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星光点亮了深邃的黑夜,比我在将军岭上看到的任何一处夜空都要更加绚丽夺目。
可天空中的一颗星星此时占据了我的所有目光。
北斗七星,斗柄指北。
北斗第一星天枢-贪狼星。
这颗星星在我眼中突然变得异常明亮,在它的映衬下夜空里的其他星辰仿佛都黯淡了不少。
冥冥之中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,线的一端拴着我的灵魂,线的另一端穿过无尽的夜空连系在了贪狼星之上。
《七星摘引》书名里的七星指的就是北斗七星。我背得滚瓜烂熟,里面关于星宿的内容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可我爹曾经使出来的神奇招式并没有记录在里面,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,这本书还有这样的用法。
贪狼星数为一,色白。
五行之中位属阳,坎卦正位,主水。
书中有一套清晰明了的口诀,其中第一句话就是:一白水,二黑土。
我顺着贪狼星闪耀的方向往地面投射了一条想象中的道路,终点的位置恰好和我刚才闻到水汽的方向完全一致!
“水源就在那边!”
我猛地跳了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。
所有人又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陈连长迟疑着看着我看天指地的行为,满脸写着“这小子怕不是中暑了”的担忧。
鹰眼的动作更加直接,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:“道安,你认识我是谁不?”
“滚蛋,我清醒得很!”
我一把推开他的手,没再多做解释。
我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信,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在沙漠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能找到水,换谁都会觉得这人疯了。
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,古有夸父追日,今有道安寻水。
我弯腰拎起地上的行军包,独自一人就朝着正北方向跑了出去。
“道安!你给我回来,这里可是沙漠!”
陈连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,我装作一副完全没听见的模样。
我跑了不到三十米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回头一瞥,陈连长背着枪正往我这边追。
“你个小兔崽子,你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,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他交代!”
他一边追一边骂,可脚下的步频一点都没减。
这时候身后的身影多了两个。
鹰眼和毒蛇对了个眼色,互相点了点头。一个背起奶娃,一个扛着剩下的行军包跟了上来。
鹰眼经过老钱身边的时候留了句:“领导不走就在这儿等天亮吧,物资我们带走了。”
老钱的手一抖,嘴里的烟差点没掉地上。
他骂骂咧咧地把烟头踩灭,拎起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防水包跟在了队伍最后面。
就这样我们六个人再次在月色下拉成了一条线。
心情和昨晚被蝎群追着跑时截然不同,这一回我心里充满了希望。那颗贪狼星就挂在我头顶正北的方向,我每走一步就觉得和它之间的联系更紧了一分。
按照行军速度大概跑了四个小时,陈连长的体力明显见底了。
他白天找水的时候就已经累得够呛,现在又要连夜赶路,现在已经在透支自己的身体了。
“连长要不你也上来吧。”背着奶娃的鹰眼放慢了脚步等他。
“滚你娘的,老子又不是病号!”
陈连长瞪了他一眼,硬撑着往前走。可没过多久,他就“扑通”一下绊倒在沙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我转身折回去拉他,他的手又干又烫,掌心全是被沙子磨出来的血泡。
“连长,搭着我的肩膀。”
“老子身体好着呢,不用你扶!”
他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很诚实。李连长把半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我的肩膀上,嘴里犟着嘟囔道:“如果到了地如果没水,老子第一个揍你。”
“成,没找到水您随便揍。”
我扶着他继续往前走,头顶的贪狼星依旧照着我前进的方向。
又走了一个多小时,天际线上开始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
晨曦初现,星幕将熄,贪狼星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。
我和它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变得越来越淡了,身体里那股神奇的感觉也在渐渐消失。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加快了脚步。
“来不及了吗?”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“快看那边!”
就在这时鹰眼激动地大喊出声,他指着远方的地平线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晨光穿透了朦胧的沙尘,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片久违的翠绿色正在朝阳中舒展开来。
密密麻麻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丛,在荒凉的戈壁深处若隐若现。
陈连长松开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,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。
鹰眼背上的奶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水,是水!”
连一向情绪最稳定的毒蛇都失态了,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感受着空气里弥漫的湿气。
老钱站在最后面,嘴里叼着不知道第几根烟,缓缓走到了我的身边。
“你他娘的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?”
“天上北斗七星告诉我的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老钱的烟差点没拿住,一脸不可置信,最后轻哼了一声。
“行,算你小子有点东西。”……半个时辰后,我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绿洲。大家有条不紊地收集了大量资源,补充了缺失的水分,安顿好高烧的奶娃后,美美地眯了一觉。
等我醒来的时候,看到其他人正围着老钱,他举着随身携带的地图,在日光的照射下仔细观察着周边的环境。
我慢悠悠地靠了过去,伸了个懒腰。
“这是怎么了,一个个表情都这么严肃?”
“这片绿洲没有在任何已知的地图上标注过。”老钱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,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。“如果我没看错的话,按照刘教授行军方向推算,他们一周前失踪的坐标点就应该在这片范围内。”
“可是除了我们,这片绿洲里完全没有其他人曾经存在的痕迹,刘教师一行人如同人间蒸发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