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,猛地举起手里的56式冲锋枪,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除了漆黑的夜和被风吹起的沙粒,什么都没有。
“道安,你小子咋了?跟见了鬼似的。”鹰眼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,随即也端起枪,警惕地四处张望。
毒蛇则迅速站到了我们的背后,摆出了标准三人小队的作战队形。
“你们没听见?”我的声音发哑。
“听见啥了?不就是那哭声停了吗?”鹰眼一脸莫名其妙。
我刚想讲出刚才听到话,帐篷的帘子“唰”地一下被掀开,陈连长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,在外头吹风?都给老子滚回去!”他压低了声音责骂道,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出来得正好,我赶忙询问道:“连长,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?”
“除了那鬼哭狼嚎的风声,还有啥?”陈连长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别自己吓自己,赶紧睡觉去,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鹰眼和毒蛇对视一眼,都觉得我可能是太紧张出现幻听了。
我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那声音真实得不能再真实,我不可能听错,但现在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我。
我无奈地点了点头,提着枪钻回了帐篷。
帐篷里奶娃浑身发抖,缩在睡袋的一角。他一见我进来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攥住我的胳膊。
“道安,你总算回来了,外面是不是有东西?”
“没事,就是沙漠里的风声。”我拍了拍他的手,表面上安慰着他,心里却越来越沉重。
奶娃根本不信,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挤,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:“它们来接人了,我们一个都跑不掉!”
我被他念叨得心烦,又不好发作,只能睁着眼睛陪他坐着。
这一夜,我跟奶娃谁都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钻出帐篷,矮墩正叼着根草棍在刷牙,看见我俩的样子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黑眼圈二人组吗?昨晚干啥坏事去了?”
陈连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就你话多!”
他嘴上骂着,目光却落在了奶娃那张惨白的脸上,皱着眉训斥道:“瞧你那点出息,黑眼圈这么重,昨晚抓鬼去了?”
谁知道他这句玩笑话,彻底触动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。
奶娃猛地抬起头,语气里带着哭腔:“连长,你别不信,这事是真的!我们这儿的传说管这种现象叫鬼接人!”
此话一出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。
正抽着烟的老钱也掀开帐篷帘子,眯着眼看向了奶娃的方向。
原来自小生活在巴音郭楞的奶娃听过不少有关罗布泊的传闻,而鬼接人便是其中一个。
传说夜里在罗布泊过夜,如果听到密密麻麻的啜泣声,就说明已经被沙民盯上了。它们以前也是活人,死在沙漠里怨气不散,专门在夜里出来找替死鬼。每天晚上沙民都会带走一个人,而被带走的人就会变成新的沙民,直到队伍里的人全部死绝为止。
等他一口气说完,我们几个兵蛋子听得面面相觑,心里都有些发毛。
“怎么办,我们会死的。”奶娃苍白着一张脸,盯着队内的主心骨老钱。
老烟抽出一根烟点着,戳了两口才道:“晚上守夜的人警惕点,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喊人。”
“时间紧迫,现在该干活了。今天任务以营地为中心,两人一组,搜索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,天黑前回这里集合。”
说完,他根本不给奶娃再开口的机会,直接开始安排分组。
我和毒蛇被分到了一组,负责西边的搜查。
一整个上午,我俩几乎把西边这片沙地翻了个底朝天,结果别说人类活动的痕迹了,连个活物都没看着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实在忍不住了,拧开水壶灌了一口,对旁边正在摆弄一株干枯植物的毒蛇说:“毒蛇,你觉不觉得奇怪?这地方连个沙漠里最常见的蝎子和蜥蜴都看不见,像是一片死地。”
毒蛇闻言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抓起一把沙子,在手指间慢慢地搓捻着,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会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半响,他才睁开眼:“这里实在不太对劲,可能是这地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,又或者是有大家伙把这儿当自个家了,它不喜欢有别的东西在自己地盘上乱晃。”
我脑子里立刻想到了猛兽划地盘的习性,可这一望无际的茫茫沙漠能有什么大家伙,让这方圆数十公里的活物都吓得不敢露头。
最后下午的搜索依旧没有任何结果,天快黑的时候,我们回到了营地。
其他人也都回来了,个个垂头丧气,显然都是一无所获。
整个营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“行了,都别耷拉着个脸!”陈连长又是一脚踹在唉声叹气的矮墩屁股上,“这才刚进沙漠,着什么急!”
老钱看到这幕笑了笑,开始安排晚上的守夜任务。
轮到奶娃的时候,他一脸煞白死活不肯晚上出帐篷,说打死他,他也不出去。
陈连长气得想揍人,被老钱拦了下来。
老钱拍了拍陈连长的肩膀:“当地人有当地人恐惧的事物,矮墩,你替奶娃跟道安守前半夜。”
矮墩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拍着胸脯道:“没问题!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心里莫名涌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晚饭过后,其他人都早早进入了梦乡,我和矮墩坐在帐篷外,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枯草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天。
“道安,你说鬼接人的传说是真的假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,提醒他,“你嘴里那玩意儿别乱叼,毒蛇说这沙漠里的东西邪乎的很,小心有毒。”
“怕啥,我皮糙肉厚。”矮墩满不在乎地吐掉草棍。
可没到一会,他就“哎哟”“哎呦”地喊了起来。
“不行,肚子有点疼,估计中午那罐头吃坏了。”
他把冲锋枪往我怀里一塞,捂着肚子就往不远处的矮坡后面跑。
“快点啊,这鬼地方我一个人瘆得慌!”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,矮坡后面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。
“救命!”
我猛地端起怀里的56式冲锋枪,枪口对准了矮坡的方向。
“道安!怎么了!”
“出事了!”
帐篷的帘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掀开,陈连长和老钱一前一后地冲了出来,手里都拎着枪。
没等我回答,矮坡后面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人影。
是矮墩!
他连裤子都没提,光着腚,一边往营地这边狂奔,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:“救命!有东西!有东西咬我!”
我死死盯着他的身后。
可那片矮坡在月光下空空荡荡,除了被风吹起的沙粒,什么都没有!
矮墩连滚带爬地扑到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,“扑通”一声,整个人脸朝下摔在沙地上,再也没了动静。
就在他倒地的瞬间,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一阵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钻进了沙子里。
“矮墩!”
陈连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,被吵醒的鹰眼和毒蛇也紧跟着跑了过去。
我端着枪,快步跟上,余光始终关注着刚才发出声音的那片沙地。
陈连长和毒蛇合力把矮墩翻了过来。
只看了一眼,我就觉得头皮发麻。
矮墩的脸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,嘴唇乌黑,眼睛瞪得老大,里面全是血丝,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。
人已经没气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老钱走了过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我咽了口唾沫,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我刚刚讲完发生的一切,一直缩在帐篷口的奶娃突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。
“是鬼接人!是鬼接人!沙民来索命了!”
他抱着头蹲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。
“闭嘴!”陈连长回头吼了一声,气得脸都红了。
一直沉默的毒蛇戴上一双白手套,蹲下身,开始检查矮墩的尸体。
他很快就在矮墩光溜溜的屁股上,发现了一处异常。
上面有一块明显的红肿痕迹,中心有一个针尖大的小黑点。
“应该是毒蝎子。”毒蛇检查完,站起身,语气很平静。
毒蝎子?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白天刚跟毒蛇讨论过这地方连沙漠里常见的动物都看不见,怎么晚上就冒出来一只蝎子,还专挑人拉屎的时候下手?
这也太巧了。
“鬼!就是鬼!”奶娃还在那儿崩溃地大喊,“矮墩被沙民带走了!下一个就是我们,我们都得死!”
“你他娘的再给老子嚎丧!”
陈连长彻底火了,他猛地转身,举起手里的枪托就要往奶娃身上砸。
“出息!”
老钱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,冲他摇了摇头。
陈连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最后还是把枪放下了,但他指着奶娃的鼻子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沙民全是小孩子变得?哭声也是小孩的?你他娘的当过兵没有?!”
奶娃被他吼得一个哆嗦,立马闭了嘴,但那张惨白的脸上,写满了“你们不信我,我们死定了”的绝望。
整个过程,老钱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抽着烟,烟头的火光在他那张邋遢的脸上忽明忽灭。
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他才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天亮后,给矮墩处理下后事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帐篷,营地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矮墩平时在连里人缘最好,性格开朗,枪法又准,谁也没想到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奶娃已经彻底崩溃了,被陈连长安排给毒蛇照顾,两个人一起回了帐篷。
鹰眼他们也回去睡了,帐篷外只剩下我和陈连长。
后半夜的守夜任务,还得继续。
我抱着枪,坐在沙地上,心里乱糟糟的。
陈连长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烟盒,递给我一根。
我摇了摇头。
他自己点上一根,猛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在部队,生死有命。”
我没吭声,只是盯着不远处矮墩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。
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讲话。
过了很久,陈连长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。
他把烟屁股弹飞,突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了我的身边。
“道安,昨晚你真听到那句话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