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转过头，正好看见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旁边。
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，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，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。

“你是？”

“宋棠，我是监理方的代表。”她伸出手来跟陆川握了一下，虽然人漂亮，但手上却有一层茧，看起来的确不是只会顿办公室的人。

陆川上下打量了一番，随后才问道：“你说让他停工，有依据吗？”

宋棠翻开笔记本，一页一页的指给陆川看：“这是上个月的监理日志，我提了几次地下管线勘测的问题，但没有人回应，而这是这个月的安全检查记录，我发现施工方没有按照规范进行地下管线探测就盲目开挖，发了整改通知单，结果钱大勇当着我的面就把单子撕了。”

她抬起头看着陆川：“我也建议过赵代表，要求施工方在开挖前做一次全面的地下管线物探，但钱大勇不愿意，说那是浪费钱浪费时间，赵代表也不坚持，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。”

陆川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监理，按理来说有权利叫停违规施工。”

宋棠苦笑了一下：“我有权利但没话语权，在工地上监理的话就是放屁，根本没人听，钱大勇上面有人，赵代表不管事，我一个人说了不算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陆川的眼神认真了起来：“但你不一样，你是市里来的，你说话比我有分量。”

陆川沉默了几秒，走到一边给沈清漪打了个电话，把工地的情况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。

沈清漪听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按照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办，该停就停，谁敢顶着干你直接告诉我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陆川才走回到钱大勇面前。

钱大勇正跟燃气公司的技术人员说话，看见陆川又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不耐烦。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这个工地从今天起停工。”陆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什么时候恢复施工等整改完成之后再说。”

钱大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，声音也冷了下去：“小陆，我敬你是市里来的给你三分面子，但你要跟我来这套的话，我告诉你，你还嫩了点。”
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居高临下的看着陆川：“你知道这个项目是谁的吗？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？你一个借调的副科级在县里连个屁都不是，到了市里就想充大尾巴狼？”

陆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，直视着钱大勇的眼睛，声音依然平静：

“你姐夫是谁我不关心，我只知道项目出了安全事故就要停工整改，这是规定，你要是不服，可以去找我领导，也可以去找安监部门，但在那之前，这个工地必须停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旁边的赵明远很是召集，但想劝又不敢劝。

宋棠站在一旁，始终盯着陆川看。

僵持了许久，钱大勇才忽然笑了：“行，你厉害，那我今天给你这个面子，停就停，但你给我记住，这个工地停多久损失了多少钱，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，上了工地门口那辆黑色的SUV，扬长而去。

陆川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看向赵明远：“赵代表，把现场清理好，所有施工人员撤出，等我通知再复工。”

赵明远连连点头，立刻就去安排。

宋棠走过来看着陆川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：“你胆子不小，钱大勇在城东这片工地上横了好多年，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跟他叫板的。”

陆川则是看了一眼挖掘机旁边，那个被挖开的大坑里，燃气抢修人员已经关掉了阀门，正在清理断口。
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他说，“是再不管迟早要出大事。”

宋棠低下头微微一笑，翻开笔记本又记了几笔，然后才合上本子看着陆川：

“陆主任，你要是真的能让这个工地停下来好好整改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陆川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接话，转身就走向了燃气抢修车的方向。

燃气抢修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，正蹲在坑边指挥工人接管子，看见陆川过来，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你是项目上的？”

“市发改委的，我姓陆。”陆川点了点头，“师傅，这根管道挖断的原因查清楚了吗？”

老师傅看了一眼被挖断的管道，摇了摇头：“这种活我见多了，图纸上明明标着管线位置，施工队就是不看，或者看了也当没看见，赶工期嘛，能省一道工序是一道，挖到了算倒霉，挖不到算运气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随即又说道：“我跟你说句实话，这根管子埋得不深，正常来说探一探就能探出来，但凡他们开工之前做一次全面的地下管线探测也不至于挖成这样。”

陆川点了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从工地回到市里已经是傍晚了，陆川没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去了办公室把今天在工地上了解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，包括事故经过，现场处置情况初步原因分析以及整改要求逐条列清楚，发到了沈清漪的邮箱里。

发完之后，他又给方远打了个电话。

“远哥，问你个事，宏达建设这家公司你熟不熟？”

方远在电话那头想了想：“宏达？是不是水务集团钱副总小舅子的那家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听说过，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。”方远压低声音，“听说这家公司接的活十个里面有八个是靠关系拿的，施工质量嘛……能用就行，前两年有个小区的水管改造项目也是宏达做的，结果交工不到半年管网就漏了十几处，业主骂翻了天，但人家有关系，最后不了了之了。”

陆川把这些信息也记了下来。

“怎么？工地上的人给你使绊子了？”方远问。

“使绊子倒不至于，就是不配合。”陆川说，“停工的决定下了，但施工方不情不愿的，我怕他们偷偷复工。”

“那你可得盯紧了。”方远压低声音，“这种老油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，你今天让他停工，他明天半夜就敢偷偷摸摸开工，等天亮了你来了，人家活都干完了，你拿他也没办法。”

陆川心里一沉，方远说得确实对，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。

而且从钱大勇那么有恃无恐来看，这次任务，恐怕要比陆川想象中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