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被拦的瞬间,柳石带来的护村队汉子们,瞬间就翻身下马,手里拿着钢刀,挡在了马车前面,与黑衣人对峙起来,个个神色紧绷,如临大敌。
柳石坐在马背上,手握着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,一双虎目,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黑衣人,厉声喝道:“光天化日之下,敢拦路截杀朝廷生员,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!说!是谁派你们来的?!”
为首的黑衣人,冷笑一声,也不答话,挥了挥手,嘴里大喝一声:“上!把车里的人,全杀了!一个不留!”
十几个黑衣人,挥舞着钢刀,就朝着众人冲了过来,刀光在晨光里闪着寒芒,带着一股狠戾的杀气。
就在双方即将交手的瞬间,远处的土路上,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,十几匹快马,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,马上的汉子们,个个手里拿着锄头、钢叉,为首的,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,正是罗明的外祖父,柳老栓。
柳老栓骑在马上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看着拦路的黑衣人,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大喝一声:“哪里来的狗贼!敢动我的外孙!我看你们是找死!”
他身后的柳山、柳林、柳河三兄弟,也纷纷挥舞着手里的兵器,大喊着冲了过来,身后跟着柳家庄的十几个壮丁,个个气势汹汹,像下山的猛虎一样。
那些黑衣人,原本以为只有一辆马车,几个护卫,手到擒来,没想到突然冲出来这么多人,瞬间就慌了神,手里的动作,也乱了几分。
柳石见状,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,大喝一声,拔刀出鞘,翻身下马,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就冲了上去,与黑衣人战在了一起。
柳石一身的好功夫,对付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,绰绰有余,一刀下去,就砍翻了一个黑衣人。柳家三兄弟,也都是干农活出身,一身的蛮力,打起架来,更是不要命,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,打得黑衣人节节败退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十几个黑衣人,就被放倒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个,见势不妙,对视一眼,虚晃一招,转身就往树林里跑,想要逃命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柳山大喝一声,带着人就追了上去,没跑多远,就把剩下的几个黑衣人,全都按在了地上,捆得结结实实,拖到了马车前面。
为首的黑衣人,被柳石一脚踩在背上,脸贴在泥土里,动弹不得,嘴里却依旧嘴硬,骂骂咧咧的。
柳老栓翻身下马,走到黑衣人面前,拿着铁锹,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,骂道:“狗东西!说!是谁派你们来的?!要是不说,我一铁锹,拍碎你的脑袋!”
黑衣人梗着脖子,闭着嘴,半个字都不肯说。
就在这时,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,罗明小小的身子,从车厢里走了出来,站在马车的脚踏上,看着地上的黑衣人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。
柳老栓一看到外孙,脸上的怒色瞬间就散了,连忙快步走了过去,伸手扶住他,生怕他摔下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连声问道:“明儿,我的好外孙,你没事吧?有没有吓到?这些狗贼,有没有伤到你?”
罗明看着外祖父满头的白发,脸上的皱纹里,还沾着泥土,眼里满是担忧,心里暖暖的,笑着摇了摇头,说道:“外祖父,我没事,一点都没吓到。多亏了您和舅舅们来得及时,不然,还真要被这些狗贼,耽误了行程。”
他这话,说得云淡风轻,既哄了外祖父,又顺带着把功劳,都给了柳家众人。
柳老栓听了,顿时就骄傲起来,拍着胸脯,大声道:“那是自然!有外祖父在,谁敢动我的外孙一根手指头,我就跟他拼命!我昨天就听说,镇上有人不怀好意,散播你的流言,我就知道,他们肯定会在路上动手!天不亮,我就带着你舅舅们,还有村里的壮丁,赶过来了,果然,被我逮个正着!”
他说着,又转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黑衣人,咬牙道:“说!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?!是不是刘修文那个狗东西?!还是李嵩派来的?!”
地上的黑衣人,依旧闭着嘴,半个字都不肯说。
罗明蹲下身,看着地上的黑衣人,慢悠悠地说道:“你们不说,我也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。刘修文给了你们多少钱,让你们来杀我?还是说,李嵩给你们许了什么好处?”
黑衣人猛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震惊。他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奶娃子,被人拦路截杀,不仅半点不慌,竟然还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来路。
罗明看着他眼里的震惊,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我劝你们,还是老实交代了吧。你们就算不说,我也能查出来。你们身上的腰牌,是青州卫的,你们都是李嵩手下的兵,对吧?”
这话一出,黑衣人瞬间脸色煞白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他藏在怀里的腰牌,藏得严严实实,这个孩子,怎么会知道?
其实罗明哪里是看到了腰牌,他不过是根据人物设定,知道李嵩是山东按察使,管着青州卫,这些人,定然是他派来的。只是他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出来,瞬间就击溃了黑衣人的心理防线。
柳石见状,立刻伸手,从黑衣人怀里,搜出了一块青州卫的腰牌,举起来,对着众人晃了晃,怒声道:“果然是青州卫的人!是李嵩派来的!这个狗东西,竟敢私自调动卫所兵丁,拦路截杀朝廷生员,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周围的众人,都瞬间炸开了,纷纷怒骂起来。
地上的黑衣人,见身份被戳穿,再也硬气不起来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忙磕头求饶:“小先生饶命!大人饶命!是……是刘修文找到我们,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,让我们在路上杀了您!李大人……李大人只是默许,没有直接下令!求您饶了我们的狗命吧!”
罗明笑了笑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早就料到了,李嵩不会亲自下令,只会让刘修文出面,就算事情败露,也能推得一干二净。
柳老栓气得一脚踢在黑衣人身上,骂道:“狗东西!为了五十两银子,就敢杀人!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!”
罗明抬手,拦住了外祖父,慢悠悠地说道:“外祖父,别打了。把他们绑起来,交给寿光县县令张大人,让张大人来处置。正好,拿着他们的供词和腰牌,让张大人看看,刘修文和李嵩,都干了些什么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老顽童式的狡黠,补充道:“他们想给我挖坑,那我就先给他们送一份大礼。正好,让济南府的王克贞也看看,他们嘴里的‘品行不端’的妖童,到底是谁,在光天化日之下,干着杀人截货的勾当。”
柳老栓看着外孙,小小的身子,站在那里,不慌不忙,几句话,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,心里的骄傲,像弥河的水一样,漫了出来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孩子,七岁的年纪,面对刀光剑影,半点不慌,心思缜密,一眼就看穿了所有阴谋。这是他的外孙,是他女儿生的好儿子!
柳老栓伸手,拍了拍罗明的肩膀,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震天,满脸的骄傲与自豪:“好!好外孙!不愧是我柳老栓的外孙!有勇有谋,有胆有识!比你舅舅们,强上一百倍!”
柳山三兄弟,站在一旁,也连连点头,看着罗明的眼里,满是佩服与敬佩。
晨光穿过路边的白杨树,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子上,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地上的黑衣人,被捆得结结实实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一场绝杀的截杀,就这么被轻松化解了。
众人七手八脚,把拦路的大树挪开,清理出了道路。被抓住的黑衣人,交给了两个护村队的汉子,押回寿光县,交给张慎言县令处置。
一切收拾妥当,柳老栓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,牵着马,跟在马车旁边,一步三回头,看着马车,眼里满是不舍。
罗明掀着车帘,看着外祖父满头的白发,被秋风吹得乱晃,心里一暖,对着车夫说道:“大伯,停一下车。”
马车停了下来,罗明从车厢里走出来,跳下车,走到柳老栓面前,笑着说道:“外祖父,您怎么还不回去?柳家庄还有好多事,等着您回去打理呢。”
柳老栓看着外孙,伸手,粗糙的手掌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明儿,外祖父不放心你啊。济南府那么远,人生地不熟的,李嵩那些人,又对你虎视眈眈,你一个七岁的孩子,外祖父怎么能放心得下?”
他说着,从怀里,摸出一个布包,塞到罗明手里,沉甸甸的。罗明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锭锭的银子,足足有五十两,还有几个碎银子,是柳老栓攒了一辈子的积蓄。
“外祖父,这我不能要。”罗明连忙把布包推回去,说道,“我盘缠够了,三叔都给我备好了,足够用了。您的钱,您自己留着养老。”
“让你拿着,你就拿着!”柳老栓把布包,硬塞到他怀里,板着脸,说道,“穷家富路,出门在外,多带点钱,总是没错的。济南府不比咱们乡下,处处都要用钱。再说了,你去考试,总要买些笔墨纸砚,应酬些文人墨客,没钱怎么行?这是外祖父给你的,你必须拿着!”
他的语气,不容拒绝,眼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疼爱。
罗明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,感受着银子上,带着的外祖父的体温,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,把布包收进了怀里,低声道:“好,外祖父,我拿着。等我考了解元回来,加倍还给您。”
“谁要你还?”柳老栓被他逗笑了,摆了摆手,说道,“外祖父的钱,不给你给谁?你是我柳家最有出息的外孙,别说这点钱,就是把柳家庄的地都卖了,供你读书,外祖父也愿意!”
他说着,拉着罗明的手,走到路边的田埂上,看着远处的弥河,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,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明儿,你还记得吗?去年这个时候,你刚落水醒过来,你娘带着你,回柳家庄,那时候,你瘦得像个小猫一样,连路都走不稳,外祖父看着,心疼得不行。”
罗明抬起头,看着外祖父,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:“我记得。那时候,外祖父给我煮了鸡蛋,还给我熬了小米粥,是我穿过来之后,吃的第一顿饱饭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刚魂穿过来的时候,原主被推下河,高烧不退,醒过来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柳素娘带着他回娘家,柳老栓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鸡,煮了鸡蛋,熬了小米粥,给他补身子。那一顿饭,是他来到这个大雍朝,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。
柳老栓听他还记得,顿时就红了眼眶,笑着说道:“你这孩子,记性真好。那时候,谁能想到,你这个刚落水醒过来的奶娃子,才一年多的功夫,就成了连中三元的秀才,成了整个寿光县,都有名的小先生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骄傲,继续说道:“你带着罗家村的人,开荒修渠,种出了粮食,让全村人都吃饱了饭;你办义学,让村里的孩子,都能免费读书;你定乡约,让周边的村子,都不再打架械斗,和和睦睦的。明儿,你做的这些事,外祖父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外祖父活了六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,像你这么厉害的孩子。”
“以前,人家都说,你是寒门稚子,不配读书,说你是妖童,妖言惑众。外祖父听了,就跟他们吵,跟他们骂。外祖父知道,我的外孙,是个好孩子,是个有大本事的人。”柳老栓说着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些哽咽,“如今,你要去济南府,参加乡试,去考举人,外祖父为你骄傲,为你自豪。”
罗明看着外祖父眼里的骄傲与疼爱,心里暖暖的。他前世,是个孤家寡人,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一辈子都在跟书本打交道,跟哲学道理打交道,从来没有感受过,这种来自亲人的,毫无保留的疼爱与骄傲。
来到这个大雍朝,他有了父母,有了姐姐,有了外祖父,有了舅舅,有了这么多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。这些人,是他在这个时代,最温暖的港湾,也是他坚守仁心济世,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底气。
他看着柳老栓,笑着说道:“外祖父,您放心。我一定好好考,不辜负您的期望,不辜负爹娘的期望,也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。等我考完了,就回来看您,给您带济南府的好酒,陪您喝两杯。”
“好!好!”柳老栓哈哈大笑起来,连连点头,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外祖父等着你!等着你考个解元回来,外祖父杀一头猪,摆上十几桌,请全村的人,都来喝酒!”
一旁的柳山三兄弟,也笑着走了过来,对着罗明说道:“明儿,你放心去考试。家里有我们呢,柳家庄和罗家村,我们都帮你看着,谁敢来找麻烦,我们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多谢大舅、二舅、三舅。”罗明对着三人,躬身一揖,认认真真地说道。
柳老栓看着天色不早了,连忙推了推罗明,说道:“好了,快上车吧,赶路要紧。再晚了,天黑之前,就到不了前面的驿站了。路上一定要小心,听先生的话,听你三舅的话,别任性,别跟人起冲突。”
“我知道了,外祖父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对着柳老栓和舅舅们,深深鞠了一躬,“外祖父,舅舅们,你们回去吧。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他说完,转身,跳上了马车。
柳石翻身上马,对着柳老栓等人拱了拱手,大喝一声:“启程!”
马车再次转动起来,缓缓地朝着济南府的方向驶去。
罗明掀着车帘,朝着后面挥着手,看着柳老栓和舅舅们的身影,站在路边,越来越小,直到转过一个弯,再也看不见了,才放下了车帘。
周怀安坐在他对面,抚着长须,笑着说道:“明儿,你有个好外祖父啊。”
罗明靠在棉垫上,手里握着外祖父给的布包,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暖意,慢悠悠地说道:“是啊。老子说‘六亲不和,有孝慈’。这世间最珍贵的,莫过于亲人之间的这份真心了。”
他说着,脑海里,闪过刚穿过来时的场景。那时候,他一无所有,只有一个破败的家,一对怯懦的父母,一个温柔的姐姐。如今,不过一年多的光景,他不仅站稳了脚跟,还收获了这么多的亲情与信任。
只是他也清楚,这份亲情与信任,需要他用实力去守护。济南府的那场杀局,正在等着他,他必须赢,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功名,更是为了这些真心待他的人。
马车在古道上缓缓行驶着,车轮碾过泥土,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。秋风吹过路边的树林,发出哗哗的声响,像一首低沉的歌谣,伴着他们,朝着济南府的方向,一路前行。
傍晚时分,马车抵达了青州府与济南府交界的驿馆。
这处驿馆,建在官道旁边,是往来济南府的必经之路,前后不着村,后不着店,只有这一处驿馆,供往来的官员、客商、赶考的秀才们歇脚。
驿馆的院子里,已经停了不少马车,大多是去济南府参加乡试的秀才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高谈阔论,说着圣贤道理,聊着乡试的考题,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,摇着折扇,一副才子的派头。
柳石把马车停好,护着罗明和周怀安,下了马车,对着驿丞说道:“我们要两间上房,再准备些热水和吃食。”
驿丞看着周怀安一身的读书人打扮,又看了看罗明,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也跟着来赶考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却也不敢怠慢,连忙笑着应道:“好嘞!客官里面请!上房两间,热水吃食,马上就给您备上!”
几人走进驿馆,刚找了张桌子坐下,旁边的几张桌子上,那些秀才们的议论声,就传了过来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寿光县那个七岁的秀才罗明,也要来参加这次乡试!”
“听说了!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神童?我看啊,什么神童,不过是走了张慎学政的后门,靠着攀附权贵,骗来的秀才功名罢了!”
“就是!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能懂什么圣贤道理?还敢非议朱子章句,说什么儒道同源,简直是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!这种人,也配来参加乡试?简直是侮辱了圣贤门庭!”
“我还听说,他就是个妖童,靠着妖言惑众,蛊惑那些泥腿子,在乡下搞什么乡约,私立规矩,简直是目无王法!这次乡试,主考官是王克贞大人,最是看重礼教,他要是敢来,王大人肯定不会让他好过!”
这些话,一句比一句难听,顺着风,飘了过来。柳石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,手按在刀柄上,就要起身,去跟那些人理论。周怀安也皱起了眉头,脸上满是怒色。
罗明却伸手,拦住了柳石,脸上没有半分怒意,反而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,像没事人一样,仿佛他们说的,不是自己。
柳石压低声音,急声道:“明儿,他们这么造谣污蔑你,你就忍得了?”
罗明放下茶杯,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三舅,别急。狗咬了你一口,你总不能,再咬回去吧?他们也就只会,在背后嚼嚼舌根,过过嘴瘾罢了。真要到了考场上,他们写的文章,还不如我这个七岁的奶娃子,到时候,看他们的脸,往哪里放。”
他这话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旁边桌子上的几个秀才,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几个秀才,瞬间就闭了嘴,转过头,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怒意。为首的一个秀才,穿着一身锦缎长衫,摇着折扇,站起身,走到罗明的桌子旁,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明,冷笑道:“你就是那个罗明?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口气倒是不小!我倒要看看,你有什么本事,敢说我们的文章,不如你?”
罗明抬起头,看着他,眨了眨眼,老顽童式的戏谑,在眼底一闪而过,笑着说道:“这位先生,我可没说你。我只是说,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根,不敢当面论道的人,写的文章,不如我。怎么?先生自己对号入座了?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,都哄然大笑起来。
那秀才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罗明,气得浑身发抖,骂道:“你……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!竟敢如此放肆!你非议圣贤,离经叛道,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!我问你,朱子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你读过几本?就敢妄议圣贤?”
“朱子的书,我自然是读过的。”罗明依旧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地说道,“不仅读过朱子的书,孔圣人的《论语》,孟圣人的《孟子》,老子的《道德经》,我都读过。只是我不明白,孔圣人写《论语》,讲的是仁心济世,是有教无类,什么时候说过,只有朱子的注疏,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?什么时候说过,七岁的孩子,就不能读圣贤书,不能懂圣贤道理了?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秀才,继续说道:“孔圣人说‘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’。这位先生,你比我大了十几岁,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却只会在背后,造谣污蔑一个七岁的孩子,只会拿着朱子的注疏当挡箭牌,连当面论道的胆子都没有。你告诉我,你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”
这番话,没有半句疾言厉色,却字字句句,都戳中了那秀才的痛处,把他那副满口圣贤仁义、实则心胸狭隘的伪善面具,撕得粉碎。
周围的秀才们,都纷纷议论起来,对着那秀才指指点点,眼里满是嘲讽。
那秀才站在那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罗明,骂道:“你……你个妖童!强词夺理!你儒道不分,非议朱子,就是离经叛道!就是辱没圣贤!”
“哦?我怎么非议朱子了?”罗明笑着问道,“我只是说,朱子的注疏,只是他对圣贤经典的理解,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,这就叫非议朱子了?那朱子修改《大学》的章句,重新编排顺序,是不是也叫非议孔圣人,离经叛道?”
这话一出,那秀才瞬间就哑口无言了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天天拿着朱子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当圣旨,却从来没想过,朱子自己,就修改了孔圣人的《大学》,重新编排了章句。按照他的逻辑,朱子自己,也是离经叛道,非议圣贤。
罗明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这位先生,我告诉你,圣贤的道理,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孔圣人周游列国,讲的是克己复礼,是仁政爱民,是让老百姓能吃饱饭,能穿暖衣,能安居乐业。不是让你们,拿着他的话,当攻击别人的刀子,天天躲在书斋里,空谈义理,不管百姓死活。”
“你们天天把圣贤话挂在嘴边,满口的仁义道德,礼教纲常,可你们看到路边的饥民,会伸出援手吗?看到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,会站出来说一句话吗?你们不会。你们只会,拿着圣贤的道理,给自己谋功名,谋富贵,踩着别人的尸骨,往上爬。”
罗明的声音,渐渐冷了下来,一字一句,像一把把刀子,狠狠扎在这些伪儒的心上。
“你们骂我离经叛道,骂我妖言惑众,可我带着乡亲们,开荒修渠,让他们吃饱了饭;我办义学,让寒门的孩子,能免费读书;我定乡约,让乡邻们和睦相处,不再打架械斗。我做的这些事,哪一件,不符合孔圣人的仁心?哪一件,不符合老子的‘以百姓心为心’?”
“你们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经世济民,还是为了攀附权贵,男盗女娼?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在驿馆的大堂里回荡着。
整个驿馆,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的秀才,都闭了嘴,低着头,满脸的羞愧,再也不敢说一句话。
他们大多是富家子弟,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,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,当官发财,从来没想过,圣贤的道理,是要落到实处,是要为百姓做事的。
周怀安坐在一旁,看着罗明,抚着长须,眼里满是欣慰与骄傲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最想看到的,就是读书人,能把圣贤的道理,落到实处,经世济民,而不是空谈义理。罗明做到了,而且做得比他见过的所有读书人,都要好。
柳石看着那些秀才,一个个羞愧得抬不起头,心里别提多解气了,看着罗明的眼里,满是佩服。
罗明看着众人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道:“各位都是去济南府参加乡试的秀才,与其在这里,嚼舌根,造谣污蔑别人,不如好好回去,看看圣贤书,想想圣贤的道理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免得到了考场上,写出来的文章,空洞无物,连个七岁的孩子都比不过,到时候,丢的,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脸。”
那为首的秀才,听了这话,再也待不下去了,捂着脸,带着几个同伴,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,再也不敢出来了。
驿馆里的其他秀才,看着罗明的眼神,也从最开始的鄙夷、不屑,变成了敬佩、忌惮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个七岁的秀才,不是什么靠着走后门的妖童,是真的有大才学,大格局的人。
驿丞端着热水和吃食过来,看着这一幕,对着罗明,连连拱手,满脸的佩服。
夜色渐渐深了,驿馆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秋风,吹着树叶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罗明和周怀安坐在房间里,就着油灯,说着话。周怀安看着罗明,笑着说道:“明儿,你今天这番话,算是把那些伪儒,彻底骂醒了。痛快!真是痛快!”
罗明笑了笑,挑了挑灯芯,慢悠悠地说道:“先生,我不过是,把实话都说出来罢了。这些人,拿着圣贤的道理,当谋私利的工具,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男盗女娼,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,还要可恶。老子说‘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’,说的就是这些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锋芒,继续说道:“今天在驿馆里的,不过是些小喽啰。济南府,还有更多这样的伪儒,更大的牛鬼蛇神,在等着我。这场乡试,不止是考文章,更是考道理,考人心。”
周怀安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散了,多了几分凝重。他知道,罗明说的是实话。济南府,王克贞和李嵩,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等着罗明往里跳。
只是他们不知道,罗明早已看透了他们的阴谋,也准备好了,应对的法子。
油灯的灯花,噼啪炸了一声,把罗明小小的影子,映在墙上,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摇晃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罗明一行人,就辞别了驿馆,继续朝着济南府的方向赶路。
越往济南府走,路上的景象,就越萧条。
景和二十二年的秋天,青州府南部,闹了蝗灾,庄稼颗粒无收,百姓们流离失所,沿路的荒村里,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,扶老携幼,面黄肌瘦,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在路边乞讨,眼神里,满是绝望。
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混着枯草的碎屑,吹在饥民们的身上,他们缩着身子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路边的沟里,时不时就能看到,饿死的饥民的尸体,惨不忍睹。
周怀安掀着车帘,看着路边的景象,连连叹气,花白的胡子,都在微微发抖,嘴里喃喃道:“苛政猛于虎啊!苛政猛于虎啊!景和朝年年加税,萧党年年盘剥,百姓们就算是风调雨顺,都吃不饱饭,更何况闹了蝗灾,这不是把老百姓,往死路上逼吗?”
柳石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幕,也皱紧了眉头,沉声道:“先生,我去年来济南府的时候,这条路,还好好的,村子里也热热闹闹的,才一年的功夫,就变成这样了。听说,青州府南部的蝗灾,官府不仅没开仓放粮,反而依旧催着赋税,百姓们交不上税,就被官府抓起来,房子被烧,土地被豪强霸占,不逃荒,根本活不下去。”
罗明坐在车厢里,掀着车帘,看着路边的景象,脸上的笑意散了,眼底满是沉重。
他前世,在史书里,看过无数次灾荒年间,百姓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的记载,可史书上的文字,再惨烈,也不如亲眼所见,来得震撼。
这就是大雍朝,这就是萧嵩父子把持下的朝堂,皇帝沉迷修道,不理朝政,官员们贪赃枉法,盘剥百姓,豪强们兼并土地,欺男霸女,底层的百姓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,只能在寒风里,活活饿死。
他心里清楚,他在罗家村搞的那一套,按劳分配,开荒修渠,办义学,定乡约,不过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大雍朝,一个小小的孤岛。弥河两岸的百姓,能吃饱饭,可整个青州府,整个山东,整个大雍朝,还有无数的百姓,在水深火热里挣扎。
老子说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”。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、官员、豪强们,根本不把底层百姓的死活,放在心上。在他们眼里,百姓不过是给他们交税纳粮的牲口罢了。
就在这时,马车突然停了下来。
前面的路上,一群饥民,围了过来,跪在马车前面,磕头乞讨,嘴里不停地喊着:“老爷,夫人,行行好,给点吃的吧!孩子快饿死了!”
“求求你们了,给口吃的吧!我们三天没吃饭了!”
为首的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,闭着眼睛,气息微弱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妇人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着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哭着喊道:“求求你们,救救我的孩子吧!给口吃的,就行!求求你们了!”
柳石勒住了马,手按在刀柄上,神色警惕。他怕这些饥民,饿疯了,会抢马车,伤了罗明。
护村队的汉子们,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器,挡在了马车前面,如临大敌。
周怀安看着跪在地上的饥民,叹了口气,对着柳石说道:“柳石,把我们带的干粮,拿出来一些,分给他们吧。”
柳石皱着眉,沉声道:“先生,我们带的干粮,只够我们路上吃的。这里离济南府,还有三天的路程,要是把干粮分了,我们路上,就没得吃了。而且,这里的饥民这么多,我们这点干粮,根本不够分的,一旦分了,更多的饥民围过来,我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柳石说的是实话。他们带的干粮,本就只够几个人,路上吃几天的,这里的饥民,有上百号人,这点干粮,分下去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,甚至还会引来更多的饥民,到时候,想走都走不了。
周怀安闻言,也沉默了,叹了口气,满脸的无奈。他想帮,可他也知道,他们这点干粮,根本解决不了问题。
就在这时,罗明掀开了车帘,从车厢里走了出来,站在马车的脚踏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饥民,看着那个怀里抱着孩子,不停磕头的妇人,眼底满是不忍。
他对着柳石说道:“三舅,把我们带的干粮,拿出来一半,分给他们。再把娘给我烙的麦饼,全都拿出来,给那个孩子。”
柳石一愣,急声道:“明儿,不行啊!分了一半,我们路上就不够吃了!”
“没事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,“前面不远,就有县城,干粮不够了,我们可以在县城里买。可这个孩子,要是再不吃东西,就活不成了。孔圣人说‘仁者爱人’,老子说‘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’,我们读圣贤书,学圣贤道理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,饿死在我们面前吧?”
他这话,说得平平淡淡,却字字句句,都透着仁心。
周怀安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欣慰,点了点头,对着柳石说道:“柳石,按明儿说的做。”
柳石无奈,只能点了点头,让汉子们,把马车上的干粮,拿出来一半,又把罗明的麦饼,全都拿了出来。
罗明跳下车,走到那个妇人面前,把一摞麦饼,递到她手里,低声道:“大娘,快给孩子吃吧。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妇人看着手里的麦饼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,对着罗明,不停地磕头,哭着说道:“谢谢小先生!谢谢小先生!您真是活菩萨啊!谢谢您!”
她连忙拿起一块麦饼,掰成小块,小心翼翼地,喂到孩子的嘴里。孩子闻到了麦饼的香味,缓缓睁开了眼睛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,气息也渐渐平稳了。
其他的饥民,也分到了干粮,一个个都激动得热泪盈眶,对着罗明一行人,不停地磕头道谢。
罗明看着他们,拿着干粮,狼吞虎咽地吃着,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。他这点干粮,只能解他们一时的饥饿,救不了他们一辈子。他们就算今天吃饱了,明天,依旧要面对官府的苛捐杂税,面对豪强的土地兼并,依旧要逃荒,依旧要饿死。
他蹲下身,看着那个吃着麦饼的孩子,对着妇人问道:“大娘,你们是哪个村子的?蝗灾闹得这么严重,官府没有开仓放粮吗?”
妇人擦了擦眼泪,叹了口气,哭着说道:“我们是前面王家村的。今年秋天,蝗灾一来,地里的庄稼,全被啃光了,颗粒无收。官府不仅没开仓放粮,反而天天带着差役,来村里催赋税,说什么皇帝老爷修道,要加修道税,不交税,就抓起来坐牢,房子也给烧了。村里的人,交不上税,土地都被乡绅霸占了,不逃荒,就只能在家里等死啊!”
她说着,又哭了起来,周围的饥民们,也都纷纷哭了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官府的苛政,乡绅的霸道。
罗明听着他们的话,拳头渐渐攥紧了,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寒意。
修道税。景和皇帝沉迷修道,天天在西苑里炼丹,萧嵩父子就借着皇帝修道的名义,在全国加征修道税,层层盘剥,最后落到百姓头上的赋税,翻了十几倍。百姓们就算是风调雨顺,都交不起这么重的税,更何况闹了蝗灾,颗粒无收。
这些百姓,不是被蝗灾逼死的,是被这腐朽的封建王朝,被萧党这群贪官污吏,活活逼死的。
罗明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了心里的怒意,对着众人说道:“各位乡亲,前面不远,就是寿光县和济南府交界的历城县,历城县的县令,是个清官。你们可以去历城县,那里开了施粥棚,能领到吃的。而且,历城县官府,不会逼着你们交税,还会给你们分荒地,让你们种。”
他前几天,听张慎言县令说过,历城县的县令,是清流官员,看不惯萧党的苛政,在历城县开了施粥棚,安置逃荒的饥民,还给饥民分荒地,减免赋税。
众人听了,眼里瞬间亮起了光,连忙对着罗明,再次磕头道谢:“谢谢小先生!谢谢小先生!我们这就去历城县!”
罗明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,又对着柳石说道:“三舅,把我们剩下的干粮,再拿出来一些,分给他们,让他们路上吃。”
柳石这次,没有再反对,点了点头,又拿出了一些干粮,分给了众人。
饥民们拿着干粮,对着罗明千恩万谢之后,扶老携幼,朝着历城县的方向,走去了。
看着他们的身影,渐渐走远了,罗明才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再次启程,缓缓地朝着济南府的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,周怀安看着罗明,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明儿,你有仁心,是好事。可这天下,像这样的饥民,千千万万,你救得过来吗?”
罗明靠在棉垫上,掀着车帘,看着外面萧条的景象,慢悠悠地说道:“先生,救一个,是一个。能帮一个,就帮一个。老子说‘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’。我现在,能救一个村子的人,将来,就能救一个县,一个府,一个省,甚至整个天下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读圣贤书,学哲学道理,不是为了考功名,当大官,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,都能吃饱饭,穿暖衣,都能安居乐业,不用再逃荒,不用再活活饿死。这条路,就算再难,我也要走下去。”
周怀安看着他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震撼,也满是欣慰。他知道,这个孩子,不是随口说说,他是真的,有这样的志向,也有这样的能力,去实现这个理想。
马车在古道上,缓缓地行驶着,朝着济南府的方向,一路前行。
秋风依旧萧瑟,可车厢里,却仿佛有一团火,正在缓缓燃烧,带着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。
傍晚时分,天突然阴了下来,乌云密布,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。
这里离前面的县城,还有二十多里路,官道旁边,只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,院墙都塌了大半,只剩下一间正殿,还能遮风挡雨。
柳石看着天色,对着车厢里的罗明和周怀安说道:“先生,明儿,天马上就要下大雨了,我们赶不到县城了。前面有座山神庙,我们今晚,就在庙里歇一夜吧,等明天雨停了,再赶路。”
罗明掀开车帘,看了看天色,乌云压得很低,狂风已经刮了起来,吹得路边的树,东倒西歪的,眼看着,倾盆大雨就要来了。他点了点头,说道:“好,三舅,就按你说的,我们在庙里歇一夜。”
柳石应了一声,带着众人,赶着马车,朝着山神庙驶去。
这座山神庙,废弃了很多年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院墙塌了好几处,正殿的门,也烂了一半,里面的山神雕像,也缺了胳膊少了腿,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,看着破败不堪,阴森森的。
众人把马车,赶到院子里的屋檐下,拴好了马,柳石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先把正殿里,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危险,才把罗明和周怀安,请了进去。
汉子们捡了些干柴,在正殿的中央,生起了一堆火,熊熊的火焰,烧了起来,驱散了庙里的阴冷和潮湿,也照亮了整个正殿。
柳素娘给罗明准备的干粮,还有肉干、咸菜,都拿了出来,众人围着火堆,吃着晚饭,听着外面的狂风,越来越大,没过多久,倾盆大雨,就哗哗地下了起来,砸在庙顶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周怀安坐在火堆旁,看着外面的大雨,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场雨,下得可真大。也不知道,那些去历城县的饥民,有没有赶到县城,有没有避雨的地方。”
罗明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拨弄着炭火,慢悠悠地说道:“先生放心,他们走得早,天黑之前,应该能赶到历城县。就算赶不到,路边也有废弃的村子,能避雨。”
他嘴上说着放心,心里却隐隐的,有一丝不安。
从早上出发,他就总觉得,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。早上截杀的那些黑衣人,虽然被抓住了,可保不齐,李嵩还有后手,在这条路上,给他们布下了更多的陷阱。
这座荒庙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四面环山,一旦被人围住,就是个绝地。
罗明抬起头,对着柳石说道:“三舅,你安排两个人,在庙门口守着,再安排两个人,在庙后面的山坡上,盯着点。夜里轮流值守,别睡着了,小心有人偷袭。”
柳石闻言,瞬间就警惕了起来,连忙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是!明儿,我这就去安排!”
他知道,罗明的预感,从来都很准。早上的截杀,罗明就提前料到了,如今他这么说,定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柳石立刻就安排了四个汉子,两个守在庙门口,两个去庙后的山坡上,盯着四周的动静,剩下的汉子们,也都握紧了兵器,围在火堆旁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周怀安看着这阵仗,也紧张了起来,低声道:“明儿,你是说,李嵩的人,还跟着我们?”
罗明点了点头,拨了拨火堆里的炭火,慢悠悠地说道:“早上的截杀,只是个开胃小菜。李嵩和刘修文,既然铁了心,要在我去济南府的路上,除掉我,就不会只安排这么一波人。这座荒庙,是个绝地,最适合设伏,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,笑着说道:“正好,他们要来,就让他们来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还有什么本事,全都使出来。省得我到了济南府,还要一个个地去找他们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即将到来的杀机,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。可围在旁边的汉子们,却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,神色紧绷,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
夜色越来越深,外面的大雨,越下越大,哗哗的雨声,掩盖了所有的动静。山风卷着雨水,灌进庙里,吹得火堆里的火焰,忽明忽暗,把众人的影子,映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更添了几分阴森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转眼就到了三更天。
雨渐渐小了一些,可四周,依旧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动静。守在庙门口的两个汉子,也渐渐放松了警惕,靠在门框上,打起了瞌睡。
就在这时,庙后面的山坡上,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哨声,跟着,就是一声惨叫,划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“不好!有人偷袭!”柳石瞬间就站了起来,拔刀出鞘,厉声大喝。
他的话音刚落,庙外面,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,无数的黑衣人,举着火把,拿着钢刀,从四面八方,冲了过来,把整个山神庙,围得水泄不通。为首的黑衣人,骑着马,手里拿着一把长刀,阴恻恻地大喝一声:“放箭!给我射!里面的人,一个都别放过!”
瞬间,无数的箭矢,像雨点一样,朝着庙里射了进来,箭雨在火把的光芒里,闪着寒芒,密密麻麻,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“快趴下!躲起来!”柳石大喊一声,扑到罗明面前,用自己的身子,挡住了射过来的箭矢,护着罗明和周怀安,躲到了山神雕像的后面。
护村队的汉子们,也纷纷躲到了柱子后面,拿着盾牌,挡住了箭雨,一个个神色紧绷,握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箭矢射在雕像上、柱子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响,火星四溅,整个正殿里,瞬间就被箭雨覆盖了。
周怀安躲在雕像后面,脸色煞白,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经书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一辈子,都在读书,哪里见过这种刀光剑影的阵仗,吓得魂都快飞了。
罗明躲在柳石的身后,却依旧半点不慌,他透过雕像的缝隙,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黑衣人,数了数,足足有上百人,比早上的截杀,多了十倍不止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次,李嵩是下了血本,铁了心,要在这里,把他除掉,永绝后患。
为首的黑衣人,看着箭雨射了半天,里面的人,都躲了起来,伤不到分毫,顿时就怒了,挥着长刀,大喝一声:“冲进去!给我杀!把那个七岁的妖童,给我碎尸万段!谁杀了他,赏白银五百两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那些黑衣人,听到五百两银子的悬赏,瞬间就红了眼,挥舞着钢刀,大喊着,就朝着庙里冲了进来。
柳石看着冲进来的黑衣人,眼里闪过一丝狠戾,握紧了手里的钢刀,对着身边的汉子们,大喝一声:“兄弟们!跟他们拼了!保护好明儿和先生!”
“拼了!”汉子们齐声大喝,挥舞着钢刀,就迎着冲进来的黑衣人,战在了一起。
瞬间,整个山神庙里,刀光剑影,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惨叫声,响成一片,鲜血溅在地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染红了整个正殿。
柳石一身的好功夫,一把钢刀,舞得密不透风,一刀下去,就砍翻了一个黑衣人,护在雕像前面,不让任何一个黑衣人,靠近罗明半步。
罗明躲在雕像后面,看着眼前的厮杀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脑子里,飞速地运转着,思考着破局的法子。
对方有上百人,而他们,只有十几个护卫,硬拼,肯定拼不过,时间一长,他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。
必须想个法子,打乱他们的阵脚,才有机会突围。
他的目光,扫过正殿里的东西,最终,落在了堆在角落里的,马车用的油脂上,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老顽童式的狡黠。
他有办法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,这场看似必死的杀局里,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,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阴谋,正在缓缓拉开序幕。
厮杀还在继续,正殿里的战况,越来越惨烈。
柳石带来的护村队汉子们,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农家汉子,打起架来不要命,可黑衣人人数太多了,足足有上百人,一波接着一波地冲进来,悍不畏死。
不过半个时辰,护村队的汉子们,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,倒在了地上,黑衣人也倒下了二十多个,可依旧源源不断地冲进来,像潮水一样,怎么杀都杀不完。
柳石身上,也沾了不少血,胳膊上被划了一刀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可他依旧半步不退,死死地守在雕像前面,钢刀挥舞得虎虎生风,不让任何一个黑衣人,靠近罗明半步。
“明儿!这样下去不行!我们人太少了,耗不过他们!”柳石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,转过头,对着罗明,急声大喊道,“我带着兄弟们,挡住他们,你带着先生,从庙后面的小门突围!快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庙后面,有一个小小的后门,早就烂了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是唯一的突围机会。
罗明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三舅,不行。外面全是他们的人,就算从后门出去,也是四面环山,他们骑着马,我们跑不掉的。反而会被他们,一个个地分割吃掉。”
他早就看过了,这座山神庙,建在山坳里,四面都是山,只有前面一条官道,后面的山路,崎岖不平,根本跑不快,对方骑着马,很容易就能追上他们。突围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那怎么办?”柳石急得眼睛都红了,又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,厉声问道。
就在这时,为首的黑衣人,看着久攻不下,顿时就怒了,阴恻恻地大喝一声:“放火!给我烧了这座庙!我就不信,他们不出来!就算是烧死,也要把那个妖童,给我烧成灰!”
这话一出,外面的黑衣人,立刻就动了起来,抱着早就准备好的干柴和油脂,堆在了庙门口和院墙的四周,火把一扔,瞬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干枯的木柴和油脂,瞬间就烧了起来,火焰窜起了几丈高,把整个山神庙,都围在了火海里。滚滚的浓烟,顺着门缝、窗户,灌进了正殿里,呛得众人不停地咳嗽,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正殿的门窗,都是木头做的,瞬间就被点燃了,火焰朝着正殿里蔓延过来,烤得众人脸上生疼,整个庙里,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。
“不好!他们要放火活活烧死我们!”周怀安看着蔓延过来的火焰,脸色煞白,失声喊道。
护村队的汉子们,也都慌了神。前面是源源不断冲进来的黑衣人,后面是熊熊燃烧的大火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,退无可退,进无可进,陷入了绝境。
为首的黑衣人,骑在马上,看着被大火围住的山神庙,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里满是得意与狠戾:“罗明!你个妖童!我看你这次,还往哪里跑!要么出来受死,要么就在里面,活活烧死!我看你还怎么嚣张!”
柳石望着逐渐逼近的火墙,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,他的指节因紧握钢刀而发白。转身面对罗明时,他喉头滚动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"明儿,就算豁出这条命,三舅也要护你周全!我带着弟兄们杀开一条血路,你和先生趁机——"
"三舅且慢。"罗明却气定神闲地拽住他的衣袖,眼底掠过一抹狐狸般的精光。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:"他们想玩火?正好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