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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

姐弟和睦互扶持,针脚藏暖护前程

景和二十二年的秋,来得比往年更沉些。

弥河的水落了大半,露出河床上青灰色的卵石,风卷着枯败的芦荻,掠过罗家村的土坯墙,把檐角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。霜降刚过,夜里的寒气便渗进了窗棂,在糊窗的麻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晨光透过来,把窗内的影子,拉得温温柔柔的。

东厢房的灯,天不亮就亮了。

罗清儿坐在窗前的榆木桌旁,指尖捏着一枚银针,正低头给罗明缝着赴济南府乡试穿的长衫。灯花噼啪炸了一声,她眼尾都没抬一下,只指尖微微一顿,避开了跳过来的火星,银针依旧稳稳地穿过青布的衣料,针脚细密得像春雨打在地上的痕迹,匀匀整整,没有半分歪斜。

她的指腹上,布满了细密的针孔,有的刚结了薄痂,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。桌角堆着一摞裁好的布料,有细棉布的中衣,有厚棉布的外衫,还有一件藏青色的罩袍,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绣活钱,托人从清河镇的布庄里买来的最好的料子,摸上去软而挺括,风一吹,不起半点褶皱。

桌角的炭盆里,燃着几块木炭,温着一小碗米汤,是用来浆布料的,免得缝好的衣裳起皱。盆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,罗明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,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,一双黑亮的眼睛,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的手。

他刚穿过来时,这个 11岁的姐姐,还是个被人推搡了都只会红着眼圈掉泪的丫头,别人骂她一句寒门贱婢,她都要躲在屋里哭半天。如今不过一年多的光景,她坐在窗前,脊背挺得笔直,眉眼间尽是从容,指尖的银针翻飞,带着一股安安稳稳的力量,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怯懦少女了。

罗明手里的木棍,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星,把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,拨到了盆边,让米汤温得更匀些。他踮着脚,够到桌角的水囊,给姐姐的茶杯里续了些热水,杯沿碰到桌面,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生怕扰了她手里的活计。

罗清儿这才抬起头,眼尾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淡红,看着弟弟踮着脚的样子,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指尖捏着银针,在鬓边轻轻蹭了蹭,低声道:“怎么起这么早?天还冷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
罗明把茶杯推到她手边,小身子往她身边凑了凑,蹲在凳子旁边,晃着两条小短腿,指尖点了点她缝了一半的长衫,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:“姐姐这针脚,比周先生讲的《中庸》还稳当。孔圣人说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’,姐姐这一针一线,就是君子的本了,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儒,强上百倍。”

他这话,带着孩童的奶气,却又藏着成年人的通透,半是玩笑,半是认真,既哄了姐姐,又顺带着把那些伪儒嘲讽了个遍。

罗清儿被他逗得笑了起来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,嗔道:“就你嘴甜,天天拿圣贤话哄我。先生教你的经书,都被你拿来编顺口溜了。”嘴上嗔着,手里却把缝好的长衫拿起来,在他身上比了比,眉眼间的温柔,像炭盆里的火,暖烘烘的,“济南府比咱们这儿冷,路也远,姐姐给你多缝两件厚衣裳,免得路上受了寒。考场里九天六夜,不能冻着,也不能饿着,不然怎么写字答题。”

她嘴里说着,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针脚,每一针,都藏着她对弟弟的疼惜。她这辈子,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什么圣贤大道理,只知道,这个弟弟,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以前他被罗家旺推下河,她抱着他冰冷的身子,哭得天昏地暗,以为要失去这个弟弟了;如今,这个七岁的弟弟,成了整个罗家村的顶梁柱,成了她的天,她能做的,就是用这一针一线,给他护住这前路的风霜。

罗明仰着头,看着姐姐眼尾的红痕,看着她指腹上的针孔,小短腿晃了晃,伸手抓住了她的手,把她的指尖,放在自己的嘴边,轻轻吹了吹。

孩童的气息,温温软软的,吹在她的指尖,那些针孔带来的刺痛,仿佛瞬间就消了。

“姐姐,不用熬这么多夜。”罗明的声音,带着孩童的软糯,却又无比认真,“孔圣人说‘言寡尤,行寡悔’,我去考试,平常心就好,不用这么费心。倒是姐姐,绣坊的事已经够忙了,再天天熬夜,眼睛要熬坏了。”

他说着,伸手从怀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块温润的蜜蜡,是张慎言上次来罗家村,送给他的,说是能清心明目。他一直没舍得用,如今用细布包了,塞到姐姐手里。

“这个,你天天戴着,对眼睛好。”罗明仰着脸,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,老顽童式的狡黠,在眼底一闪而过,“再说了,我去济南府,是去考试,又不是去跟人打架,穿得干干净净就好,不用这么讲究。那些富家子弟,穿得绫罗绸缎,一肚子草包,写出来的文章,还不如姐姐的针脚有章法呢。”

罗清儿握着手里的蜜蜡,指尖传来温润的暖意,顺着指尖,一直暖到了心底。她看着弟弟小小的身子,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,藏着的对她的疼惜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她别过脸,悄悄擦了擦眼角,又转过头,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,把蜜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低声道:“好,姐姐听你的。等这件缝完,就去歇着。”

窗外的霜,渐渐被朝阳化了,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姐弟俩的身上,把两个身影,叠在一起,温温柔柔的,把这秋末的寒气,都挡在了窗外。

墙角的蚂蚁,正排着队,搬着一粒掉在地上的麦饼屑,一只蚂蚁搬不动,两只蚂蚁一起抬,稳稳当当的,朝着洞口走去。罗明的目光,落在那队蚂蚁上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
老子说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,这世间最稳的路,从来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,是家人相依,姐弟同心,就像这蚂蚁,互相扶持着,再重的东西,也能搬得动,再远的路,也能走得下去。

姐弟俩正说着话,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跟着,王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,带着几分急慌慌的火气:“素娘弟妹!清儿侄女!你们在家吗?”

柳素娘正从灶房里端着热粥出来,闻言连忙迎了上去,掀开院门,就见王氏喘着气跑进来,脸上满是怒色,一进门就道:“弟妹,不好了!镇上又有人嚼舌根,造明儿的谣了!”

罗明和罗清儿,闻声都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。罗清儿把罗明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脊背瞬间绷紧了,眉眼间的温柔散了,多了几分警惕与冷意。这一年多,她听了太多针对弟弟的流言蜚语,从最开始的“寒门稚子也配读书”,到后来的“妖言惑众的神童”,每一次,她都拼了命地护着弟弟,如今再听到流言,她第一反应,就是把弟弟护在身后。

罗明却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院子里,秋风吹着他的衣角,他却半点不慌,只是抬着头,看着王氏,慢悠悠地问道:“大伯娘,别急,慢慢说。镇上的人,又造什么谣了?”

王氏喘匀了气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我今早去镇上买布,给义学的孩子们做冬衣,就听见清河镇布庄的张夫人,还有几个教谕衙门的书吏家眷,在那里嚼舌根,说……说明儿你能连中三元,全是靠张慎学政大人徇私,说你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能有什么真才实学,全是走了后门,还说……还说你为了攀附张大人,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,儒道不分,非议圣贤,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妖童!”

这话一出,柳素娘的脸瞬间白了,手里的粥碗,晃了晃,热粥洒出来一点,烫到了她的手,她都没察觉。她最害怕的,就是这些流言。景和朝最看重圣贤礼教,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,这八个字,要是坐实了,别说乡试,明儿的秀才功名,都保不住,甚至还要惹上牢狱之灾。

罗清儿的手,瞬间攥紧了,指节都捏白了,她往前走了一步,就要开口,却被罗明轻轻拉住了衣角。

罗明抬起头,看着气急败坏的王氏,看着脸色发白的母亲和姐姐,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了起来,一双黑亮的眼睛,弯成了月牙,老顽童式的戏谑,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
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原来是这个。”罗明晃了晃小短腿,走到石桌旁,踮着脚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张夫人?就是以前天天带着大伯娘,嚼我们家舌根,说我娘生不出儿子,说我爹是落魄秀才的那个?”

王氏的脸瞬间红了,尴尬地搓了搓手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她。以前是我糊涂,跟着她瞎嚼舌根,如今我早就不跟她来往了!今天她在那里造谣,我当场就跟她吵起来了,把她怼得哑口无言!”

“多谢大伯娘。”罗明笑着,对着王氏拱了拱手,孩童的身子,做着读书人的礼节,一本正经的样子,又带着几分好笑,“不过大伯娘也不用气,她们嚼这些舌根,无非是嫉妒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把水杯放在石桌上,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孩童语气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股通透的劲儿:“你看啊,这些人,自家的男人,读了半辈子书,连个秀才都考不上,我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连中三元,他们心里不服气,又挑不出我文章的错处,只能拿这些流言蜚语来恶心人。就像地里的蛐蛐,自己跳不高,就只会躲在草丛里,吱吱呀呀地叫,看着吵得慌,其实一抬脚,就踩死了。”

他这话,比喻得又形象,又好笑,还顺带着把那些造谣的人,嘲讽了个体无完肤。王氏原本气得浑身发抖,听了这话,瞬间就笑了出来,连连点头:“对!明儿你说得太对了!就是一群没用的蛐蛐,只会瞎叫!”

柳素娘也松了口气,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子,站在那里,不慌不忙的样子,悬着的心,也落了下来。这一年多,她看着儿子,从一个落水后醒来就变了性子的稚子,一步步走到今天,天大的事,他都能不慌不忙地化解,她早已习惯了,只要有儿子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

可罗清儿,却依旧皱着眉,拉着罗明的手,低声道:“明儿,这不是小事。离经叛道的帽子,要是扣实了,对你乡试影响太大了。这些流言,要是传到济南府,传到主考官的耳朵里,怎么办?”

她的声音里,带着浓浓的担忧。她不懂什么圣贤道理,只知道,这些话,会毁了弟弟的前程。

罗明转过头,看着姐姐紧锁的眉头,伸手,用指尖轻轻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,笑着说道:“姐姐,别怕。《论语》里说‘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’,他们不懂,我为什么要生气?再说了,圣贤的道理,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样,也不是朱子章句里定死的那样。孔圣人周游列国,讲的是仁心济世,老子写《道德经》,讲的是道法自然,他们二人,本就是殊途同归,哪里来的儒道不分,离经叛道?”
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锋芒,语气却依旧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戏谑:“那些人,拿着朱子的注疏当圣旨,天天把圣贤话挂在嘴边,背地里,男盗女娼,贪赃枉法,克扣赈灾粮,盘剥老百姓,他们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,才是真正的辱没圣贤。我做的,是把圣贤的道理,落到实处,让老百姓能吃饱饭,能读上书,孔圣人要是活着,只会夸我,不会骂我。”

这番话,没有半句疾言厉色,却字字句句,都戳中了伪儒的痛处,把他们那套满口仁义道德、实则男盗女娼的虚伪面具,撕得粉碎。

罗清儿看着弟弟眼里的笃定,悬着的心,也渐渐落了下来。她知道,她的弟弟,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道理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章法。

“可是……”罗清儿还是有些不放心,低声道,“这些流言,要是越传越广,总会有人信的。”

“信就信呗。”罗明耸了耸肩,老顽童式的无所谓,写在了脸上,“嘴长在他们身上,他们想怎么说,就怎么说。我总不能,把他们的嘴都缝上。再说了,等我乡试拿了解元,这些流言,就全成了笑话。他们今天骂我离经叛道,明天就得夸我天纵奇才。世人就是这样,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”

他说着,转过头,看向罗清儿,笑着道:“姐姐,你忘了?去年开荒的时候,全村人都笑我,说一个奶娃子,能种出什么粮食来,结果秋后,我们的荒地,收的粮食比上好的水浇地还多,那些笑我的人,不都闭了嘴?”

罗清儿终于笑了,点了点头,伸手,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理得整整齐齐,低声道:“好,姐姐信你。不管别人说什么,姐姐都信你,都陪着你。”

就在这时,院门外,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罗江带着罗家旺,大步走了进来,脸上满是怒色,一进门就道:“明儿,镇上的流言,你听说了吗?我已经让人去查了,是刘修文那个狗东西,暗中让人散播的!就是想扰乱你的心神,让你乡试发挥失常!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满脸怒色的大伯和堂兄,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。

他早就料到了,刘修文被他怼了那么多次,丢尽了脸面,又想攀附李嵩,自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只是他没想到,刘修文这点本事,也就只会散播些流言蜚语了,跟墙角的蛐蛐,没什么两样。

只是他没想到,这场流言,远比他想的,要更阴毒,不止是扰乱他的心神,更是为了在济南府,给他布下的杀局,埋下的伏笔。

流言像秋末的风,无孔不入,不过一天的功夫,就从清河镇,传到了周边的村子里,连带着,连罗清儿的绣坊,也被牵连了进去。

第二天一早,罗清儿带着几个村妇,去清河镇的布庄买丝线,刚走到布庄门口,就被张夫人带着几个官眷,堵在了门口。

张夫人穿着一身绫罗绸缎,头上插着金钗,双手叉腰,站在布庄门口,看着罗清儿,满脸的鄙夷,尖着嗓子道:“哟,这不是罗家的大小姐吗?怎么?你那个妖童弟弟,靠着走后门骗了个秀才功名,你也跟着鸡犬升天了?还敢来我们镇上的布庄买丝线?”

她身后的几个官眷,也跟着哄笑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着。

“就是,一个寒门贱婢,也配用这么好的丝线?”

“听说她弟弟,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妖童,连圣贤都敢非议,这种人家的女儿,绣出来的东西,怕是都带着邪气!”

“我看啊,以后我们都别买她的绣品了,免得沾了晦气,惹上是非!”

这些话,一句比一句难听,跟着罗清儿来的几个村妇,都气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跟她们理论。罗清儿却伸手,拦住了她们。

若是放在一年前,被人这么当众羞辱,她早就红了眼眶,不知所措了。可如今,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从容,连手都没抖一下。

她看着张夫人,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众人的哄笑声:“张夫人,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,不是你嘴里几句话就能定的。他七岁连中三元,是山东学政张大人亲点的府试案首,是寿光县县令张大人都认可的贤才,他做的事,是带着乡亲们开荒修渠,吃饱饭,办义学,让寒门子弟能免费读书,这些事,全镇的百姓都看在眼里,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。”

张夫人没想到,以前那个被她骂一句就只会哭的丫头,如今竟敢当众跟她顶嘴,瞬间就恼了,尖着嗓子道:“你敢跟我顶嘴?一个乡下丫头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!你弟弟就是个走后门的妖童,非议圣贤,离经叛道,迟早要被官府抓起来!你这个当姐姐的,也跑不了!”

“非议圣贤?”罗清儿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“张夫人,你口口声声说圣贤,那我问你,孔圣人说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你懂是什么意思吗?孔圣人说的‘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’,你又懂是什么意思吗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锋利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天天把圣贤挂在嘴边,却在这里,当众羞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造谣污蔑一个七岁的孩子,挑拨是非,仗势欺人,你这叫懂圣贤道理?你这叫辱没圣贤!”

这话一出,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,都纷纷议论起来,对着张夫人指指点点。

“就是啊,人家罗小先生,带着我们老百姓吃饱饭,办义学,多好的孩子,怎么就成妖童了?”

“就是这些官眷,天天闲着没事干,嚼舌根!人家罗姑娘的绣活,又好又便宜,还教我们村里的妇人绣活挣钱,多好的姑娘!”

“张夫人以前就天天欺负人家,如今看人家日子过好了,又来眼红了,真是丢人!”

张夫人听着周围的议论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罗清儿,骂道:“你……你个贱婢!竟敢教训我?我撕烂你的嘴!”

她说着,就扬着手,朝着罗清儿的脸上打去。

跟着罗清儿的几个村妇,都惊呼起来,就要上前拦着。可罗清儿,却站在原地,没躲也没闪,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夫人,沉声道:“张夫人,你可想好了。这里是清河镇的大街上,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,你当众动手打人,是触犯《大雍律》的。我弟弟的先生,是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,我弟弟的恩师,是山东学政张大人,你今天打了我,你觉得,你丈夫的差事,还能保得住吗?”

这话一出,张夫人扬在半空中的手,瞬间就停住了,僵在那里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难看至极。

她怎么忘了,如今的罗家,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辱的落魄二房了。罗明不仅是连中三元的秀才,还是山东学政张慎的入室弟子,连寿光县县令都要给几分面子,她丈夫不过是教谕衙门里的一个小书吏,靠着刘修文才混了口饭吃,真的惹了罗家,她丈夫的差事,铁定保不住。

罗清儿看着她僵在半空中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继续说道:“还有,我的绣坊,跟镇上十几家布庄都有合作,寿光县的官眷夫人,有不少都买我的绣品,你说我的绣品带着邪气,是在说那些买我绣品的夫人,都不识货,都沾了晦气?”

这话,更是戳中了张夫人的痛处。她平日里,最是巴结那些县里的官眷夫人,要是这话传到那些夫人耳朵里,她以后,再也别想挤进县里的贵妇圈子了。

周围的百姓,哄然大笑起来,对着张夫人指指点点,嘲讽声一片。

张夫人站在那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身后的几个官眷,也都闭了嘴,纷纷往后缩了缩,生怕惹祸上身,再也不敢跟着嘲讽了。

罗清儿看着她这副样子,也没再步步紧逼,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张夫人,我今天来,是买丝线的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劝你,以后把嘴管好,别再造谣生事,不然,惹出了祸事,没人替你兜着。”

她说完,带着几个村妇,径直走进了布庄,连看都没再看张夫人一眼。

布庄的老板,早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见罗清儿进来,连忙笑着迎了上去,连连拱手道:“罗姑娘,您来了!快里面请!您要的丝线,我都给您备好了,都是最好的苏杭丝线,按老价钱给您!”

他早就想巴结罗清儿了。罗清儿的绣坊,如今是寿光县小有名气的绣坊,每个月都要从他这里买大量的丝线,是他的大客户。更何况,罗清儿的弟弟,是如今寿光县最有名的罗小先生,连县令大人都赏识,他巴结还来不及,怎么会帮着张夫人得罪她。

张夫人站在布庄门口,听着里面老板的奉承声,看着周围百姓嘲讽的目光,气得一跺脚,捂着脸,带着几个官眷,灰溜溜地跑了。

跟着罗清儿的几个村妇,看着张夫人落荒而逃的样子,都高兴得不行,围着罗清儿,七嘴八舌地说道:“清儿姑娘,你太厉害了!刚才怼得她哑口无言,太解气了!”

“就是!以前她天天欺负我们,今天终于让她吃瘪了!”

“清儿姑娘,要不是你,我们这些乡下妇人,还得被她们欺负死!”

罗清儿看着众人,笑了笑,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,低声道:“没什么,她们就是欺软怕硬。我们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不偷不抢,不卑不亢,没什么好怕的。以后她们再敢欺负你们,就跟我说,我替你们出头。”

几个村妇,都感动得红了眼眶,连连点头。她们以前,都是在家里围着灶台转的农家妇人,被人看不起,被丈夫打骂,是罗清儿教她们绣活,让她们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能挺直腰杆做人,在婆家也有了地位。在她们心里,罗清儿就是她们的主心骨。

罗清儿看着手里的丝线,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丝线,心里想着家里的弟弟。

以前,都是弟弟护着她,替她挡风遮雨,替她怼退那些欺负她的人。如今,她也能挺直腰杆,替弟弟挡住这些流言蜚语,替他护住这身后的安稳,让他能安安心心地,去济南府,考他的功名,走他的路。

她买完丝线,带着村妇们往回走,秋风吹起她的衣角,她的脊背,挺得笔直,像弥河边的芦苇,看着柔柔弱弱,风再大,也折不断。

罗清儿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罗明正蹲在祠堂的院子里,看着地上的蚂蚁洞。

秋阳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拿着一根草棍,轻轻拨弄着蚂蚁洞周围的土,看得聚精会神。罗家旺蹲在他旁边,也跟着一起看,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什么名堂,挠了挠头,问道:“明儿,你看这蚂蚁洞,看了快半个时辰了,到底在看什么啊?”

罗明头也没抬,慢悠悠地说道:“看它们怎么堵洞。”

“堵洞?”罗家旺更懵了,“蚂蚁洞好好的,堵它干什么?”

“你看。”罗明用草棍,指了指蚂蚁洞的侧面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几只蚂蚁,正叼着土粒,一点点地把那个缺口堵上,“昨天夜里下了霜,又刮了风,把蚂蚁洞的侧面,吹出来一个缺口。要是不堵上,今天夜里再刮风,寒气就会灌进洞里,洞里的蚁后和幼蚁,就会被冻死。”

他顿了顿,用草棍,又指了指蚂蚁洞的正面,那里的洞口,被蚂蚁们用土堆得高高的,像一道小小的堤坝,“你再看这里,它们把洞口堆高,是怕下雨的时候,雨水灌进洞里。前面防雨水,侧面补缺口,里里外外,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比人都聪明。”

罗家旺凑过去,仔细看了看,果然像罗明说的那样,蚂蚁们分工明确,有的叼着土粒堵缺口,有的在洞口加固堤坝,有的出去找食物,井井有条,没有半分混乱。

“还真是!”罗家旺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佩服,“明儿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罗明笑了笑,把草棍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来,老气横秋地说道:“老子说‘天下难事,必作于易;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’。这世间的道理,不管是治家,还是治乡,还是治国,都跟这蚂蚁堵洞是一样的。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,前面的堤坝筑得再高,侧面有个小小的缺口,不补上,迟早也要塌。”

他这话,看似是说蚂蚁,实则是在说眼下的事。

刘修文散播流言,看似只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,就像蚂蚁洞侧面那个小小的缺口,看着不起眼,可要是不及时补上,等流言越传越广,传到济南府,传到主考官王克贞的耳朵里,就会变成刺向他的刀,到时候,再想补,就晚了。

罗家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挠了挠头,说道:“明儿,你是说,镇上的那些流言,就是那个缺口?那我们赶紧把它堵上啊!我带着兄弟们,去镇上,把那些造谣的人,都揍一顿,看他们还敢不敢乱说!”

罗明被他逗笑了,摇了摇头,说道:“暴力解决不了问题。你揍了他们,他们只会在背后,造更多的谣,缺口只会越来越大。堵缺口,要用对法子,不能用蛮力。”

就在这时,罗清儿带着村妇们,从外面回来了,走到祠堂门口,听到了罗明的话,笑着走了进来,说道:“明儿,你放心,那个缺口,姐姐已经帮你堵上了。”

罗明转过头,看着姐姐手里的丝线,看着她眉眼间的从容,笑着问道:“哦?姐姐怎么堵的?”

罗清儿把今天在镇上,怼退张夫人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罗明却听得清清楚楚,姐姐从最开始的被人当众羞辱,到后来不卑不亢地怼退对方,不仅化解了流言,还赢得了镇上百姓的认可,把那个小小的缺口,稳稳当当地堵上了。

罗家旺听完,激动得一拍大腿,大声道:“清儿姐姐,你太厉害了!比我还厉害!怼得好!”

罗明也笑了,走到姐姐面前,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姐姐大才,小弟佩服。孔圣人说‘以德报德,以直报怨’,姐姐今天,算是把这句话,用到了极致。”

罗清儿被他逗得笑了起来,伸手扶起他,嗔道:“又拿圣贤话哄我。我不过是,不想让这些流言,扰了你的心神,影响你乡试。”

“姐姐放心,这些流言,扰不了我的心神。”罗明笑着说道,“不过是些跳梁小丑,跳得再欢,也成不了气候。只是我没想到,刘修文这点本事,也就只会散播些流言蜚语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柳石就大步走了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对着罗明躬身道:“明儿,查到了。散播流言的,不止是刘修文,还有清河镇的几个秀才,都是李嵩的门生,他们已经快马去了济南府,把这些流言,报给了李嵩和乡试主考官王克贞。”

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几个人,脸色都变了。

他们都没想到,刘修文散播流言,不止是为了扰乱罗明的心神,更是为了把这些流言,送到济南府,送到主考官的手里,给罗明的乡试之路,埋下钉子。

罗家旺瞬间就火了,攥紧了拳头,骂道:“这群狗东西!太阴毒了!我带着人,去路上把他们截回来!”

“别去。”罗明抬手,拦住了他,脸上的笑意散了,眼底却依旧没有半分慌乱,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,“我早就料到了。他们去济南府告状,正好,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。”

柳石皱着眉,沉声道:“明儿,这不是小事。王克贞是萧世蕃的门生,早就接到了萧世蕃的密令,要对你下手。如今他们拿着这些流言,正好可以给你扣上‘非议圣贤,品行不端’的帽子,到时候,就算不能革了你的秀才功名,也能取消你的乡试资格。”

“他们不敢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慢悠悠地说道,“乡试是朝廷的抡才大典,有张慎大人在,有山东巡抚在,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,就凭着几句流言,取消我的乡试资格。他们这么做,不过是想先给我扣上帽子,在考官心里,先留下个坏印象,然后在考场上,再给我设陷阱,让我万劫不复。”

他顿了顿,走到石桌旁,拿起桌上的《论语》,翻了开来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,继续说道:“他们想拿圣贤道理来压我,那我就在考场上,用圣贤道理,把他们的脸,打得啪啪响。他们不是说我离经叛道吗?那我就写一篇,让全山东的考官都挑不出错处的文章出来,让他们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圣贤大道。”

他的声音,依旧是脆生生的孩童语气,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笃定,一股看透了所有阴谋的通透。

柳石看着他小小的身子,站在那里,面对即将到来的绝杀陷阱,却半点不慌,心里的担忧,也渐渐散了。他知道,这个七岁的孩子,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,他既然敢这么说,就一定有万全的把握。

罗明抬起头,看向柳石,笑着说道:“三舅,你不用急。他们去济南府,我们也去。正好,我们提前几天出发,去济南府,看看这山东的首府,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。”

他说着,眼底闪过一丝老顽童式的狡黠,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:“老子说‘将欲取之,必先予之’。他们想给我设局,那我就先给他们挖个坑,看看最后,到底是谁掉进去。”

夕阳穿过祠堂的檐角,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小小的影子,拉得很长,稳稳地落在地上,没有半分摇晃。

地上的蚂蚁洞,已经被蚂蚁们堵得严严实实,洞口的堤坝,也筑得更高了。秋风吹过,再也吹不进半分寒气,也灌不进半滴雨水。
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启程去济南府的前三天。

秋末的夜,来得格外早,天刚擦黑,罗家村就安静了下来,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,还亮着灯。罗家的东厢房,灯却亮得格外久,灯花噼啪作响,把窗纸上的两个影子,映得清清楚楚。

罗明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春秋》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纸上,写着乡试策论的提纲。周怀安先生坐在他对面,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讲解,微微晃动着,倾囊相授着乡试的答题技巧,还有考场里的注意事项。

“明儿,乡试三场,第一场考四书五经,第二场考论、判、诏、诰、表,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。”周怀安指着纸上的提纲,低声道,“四书五经的八股文,是重中之重,考官阅卷,最先看的就是这个。你对圣贤经典的理解,自然是没问题的,只是要注意,格式不能错,语气要平和,不能太过锋芒毕露,免得被考官抓住把柄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手里的毛笔,在纸上轻轻一点,记下了先生的话。他知道,先生是怕他文章里的锋芒太盛,得罪了那些守旧的考官,尤其是王克贞那些萧党门生,会故意挑他的错处。

“先生放心,我明白。”罗明笑着说道,“孔圣人说‘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,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’。文章也是一样,既要见风骨,也要守规矩,不会给他们留下把柄的。”

周怀安看着他,欣慰地点了点头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的才子,却从来没见过像罗明这样的孩子,七岁的年纪,却有着比成年人还要通透的心智,对圣贤经典的理解,更是直透本源,连他这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进士,都自愧不如。
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第三场的时务策,是最能拉开差距的。你有治乡的实践经验,写民生吏治,自然是你的长处,只是要注意,不能太过直白地抨击萧党的弊政,免得被人扣上‘非议朝政’的帽子。要藏锋于字里行间,用圣贤道理,讲治世之策,让考官挑不出错处,又能看出你的格局与才学。”

罗明再次点了点头,心里了然。先生的叮嘱,句句都是金玉良言。景和朝,萧党专权,皇帝沉迷修道,不理朝政,朝堂之上,全是萧嵩父子的人,要是在策论里,直白地抨击萧党弊政,就算写得再好,也会被打入废卷,甚至还会惹上杀身之祸。

藏锋于细,这正是猫腻文风的核心,话只说三分,剩下七分,藏在字里行间,懂的人自然懂,不懂的人,也挑不出错处。

他笑着说道:“先生,我懂。老子说‘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’。真正的道理,不用喊得震天响,藏在字里行间,就够了。”

周怀安抚着长须,哈哈大笑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!好一个大直若屈!明儿,你算是把圣贤的道理,彻底悟透了!有你这句话,先生就放心了!”

师徒俩,你一言我一语,讲着经书,说着策论,灯花炸了一次又一次,壶里的茶,换了一壶又一壶,不知不觉,就到了亥时。

周怀安看着罗明眼底的倦意,连忙停下了讲解,说道:“好了,今天就讲到这里。你早点歇着,不能熬坏了身子,去济南府的路还远,考场里还要熬九天六夜,身子是最要紧的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站起身,对着先生躬身一揖:“多谢先生指点,学生记下了。先生也早点歇着。”

送走了周先生,罗明收拾着桌上的经书和笔墨,一转头,就看见罗清儿端着一碗热汤,轻轻走了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扰了他。

“明儿,饿了吧?”罗清儿把热汤放在桌上,笑着说道,“娘给你熬的红枣小米粥,温在灶上,喝一碗,暖暖身子,好睡觉。”

罗明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甜香混着米香,扑面而来,暖烘烘的。他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暖意,顺着喉咙,一直暖到了心底。

“姐姐也喝。”罗明把碗推到姐姐面前,笑着说道。

“姐姐喝过了。”罗清儿笑着,又把碗推了回去,坐在他对面,看着桌上摊开的经书,看着他写的提纲,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,低声道,“明儿,先生跟你讲的,都记下了?”

“都记下了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喝着粥,笑着说道,“姐姐放心,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
罗清儿看着他,点了点头,又从怀里,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,打开来,里面是她用丝线,绣的一个小小的荷包,青布的料子,上面绣着一枝翠竹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
“这个,你带着。”罗清儿把荷包递到他手里,低声道,“里面放了平安符,还有你爱吃的麦芽糖,路上要是饿了,就吃一块。考场里,要是写文章写累了,就摸一摸这个荷包,就当姐姐在你身边陪着你。”

罗明接过荷包,拿在手里,软软的,带着姐姐指尖的温度,还有淡淡的丝线清香。他抬起头,看着姐姐眼尾的红痕,知道这个荷包,她又熬了大半夜,才绣好的。

他把荷包,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,笑着说道:“好,我天天带着,走到哪里,都带着。谢谢姐姐。”

罗清儿看着他,笑了笑,又伸手,把桌上的经书,一本本整理好,用布包起来,低声道:“你要带的书,我都给你整理好了,笔墨纸砚,也都备了双份,免得路上坏了,没得用。还有换洗衣裳,厚的薄的,我都给你缝好了,装在包袱里了。路上吃的干粮,娘也给你烙好了,都是你爱吃的麦饼,还有酱菜。”

她一件件地说着,事无巨细,每一件,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她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什么科举策论,不能帮他写文章,不能帮他应对考官,她能做的,就是把这些衣食住行的小事,全都安排好,让他在路上,在考场里,能安安心心的,没有半分后顾之忧。

罗明看着姐姐低着头,整理着经书,鬓边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眉眼,心里暖暖的。他放下勺子,伸手,轻轻握住了姐姐的手,低声道:“姐姐,别忙了,歇会儿吧。这些事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“没事,姐姐不累。”罗清儿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满是温柔,“你要去考功名,要走很远的路,姐姐能为你做的,也就只有这些了。明儿,你记住,不管你考得怎么样,不管别人怎么说你,你都是姐姐最好的弟弟,家里永远都等着你回来。”

罗明看着姐姐眼里的温柔,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,把脸埋在姐姐的手背上,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一样,撒了个娇,闷声道:“姐姐,我知道了。等我考了解元回来,给你买最好的丝线,给你买最好看的发簪。”

罗清儿被他逗得笑了起来,眼泪却掉了下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。她伸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,低声道:“好,姐姐等着。”

窗外的夜,静悄悄的,秋风吹着檐角的茅草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屋里的灯,暖烘烘的,姐弟俩坐在灯旁,一个温温柔柔地叮嘱,一个认认真真地听着,把这秋末的寒意,都挡在了窗外。

桌角的蚂蚁,正排着队,搬着一粒掉在地上的红枣碎,互相扶持着,稳稳当当地,朝着洞口走去。

启程的日子,定在了十月初二。

头一天夜里,罗家村就热闹了起来。罗江带着人,把赴济南府的马车,打理得妥妥当当,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,又放了厚厚的棉垫,免得路上颠簸;柳石带着护村队的人,检查着兵器,排查着沿途的路线,把路上可能遇到的风险,都提前做了预案;罗河带着账房,把盘缠、文书、路引,都整理得清清楚楚,分文不差;王氏和柳素娘,带着村里的妇人,烙了满满一筐的麦饼,准备了咸菜、肉干,还有路上用的干粮、水囊,装了满满两大包袱。

全村的人,都在为罗明的济南府之行,忙活着。

罗明站在院子里,看着忙前忙后的众人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他从一个刚穿过来时,任人欺凌的寒门稚子,走到今天,能让全村人,都真心实意地为他忙前忙后,不是因为他神童的名号,不是因为他秀才的功名,是因为他带着大家,吃饱了饭,过上了好日子。

老子说“以百姓心为心”,你心里装着百姓,百姓心里,自然也装着你。

天刚蒙蒙亮,罗家村的村口,就站满了人。

全村的男女老少,都来了,手里拿着鸡蛋、麦饼、咸菜,还有的拿着自家种的花生、红枣,往罗明的马车里塞,嘴里不停地叮嘱着。

“明儿,路上小心啊!”

“明儿,到了济南府,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冻着,别饿着!”

“明儿,我们都等着你考个解元回来!给我们罗家村争光!”

罗明站在马车旁,穿着姐姐给他缝的青布长衫,小小的身子,对着围过来的乡亲们,深深鞠了一躬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多谢各位爷爷奶奶,叔叔伯伯,婶婶大娘。大家的心意,我都收下了。大家放心,我一定好好考,不辜负大家的期望。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,村里的事,就劳烦大家,多费心了。”

“明儿你放心!家里有我们呢!”罗老根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面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骄傲与期许,沉声道,“你只管安心去考试,村里的事,有我和你大伯、三叔在,出不了半点差错。义学、义仓、水渠,我们都给你守得好好的,等你回来!”

罗江也上前一步,拍着胸脯,大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!大伯保证,你走之后,村里的一粒粮食,都不会少!谁敢来找麻烦,大伯第一个跟他拼命!”

罗河也拿着账本,上前道:“明儿,账目我都打理好了,每天的出入,都记得清清楚楚,等你回来,一笔一笔给你看。”

罗明看着众人,心里暖暖的,再次对着众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
周怀安先生,已经坐在了马车上,掀着车帘,看着这一幕,抚着长须,欣慰地点了点头。他为官几十年,见过无数的官员才子,却从来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如此得民心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这孩子,未来的前途,不可限量。

柳石牵着马,站在马车旁,一身劲装,腰间佩着刀,神色沉稳,对着罗明躬身道:“明儿,都准备好了,可以启程了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家人。

柳素娘站在一旁,眼圈红红的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塞到他手里,低声道:“明儿,这里面是娘给你煮的鸡蛋,路上吃。到了济南府,要听先生的话,听你三舅的话,别任性,别跟人起冲突,好好照顾自己。娘在家里,天天给你烧香,盼着你平安回来。”

她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连忙别过脸,擦了擦,生怕儿子看了难过。

罗海站在妻子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,看着儿子,平日里挺直的脊梁,此刻微微弯着,眼里满是期许与担忧,沉声道:“明儿,爹没什么好叮嘱你的。圣贤道理,你比爹懂,为人处世,你也比爹通透。爹只跟你说一句,功名是小事,平安才是大事。不管考得怎么样,平平安安回来,就好。”

罗明看着父母,点了点头,伸手,握住了他们的手,低声道:“爹,娘,你们放心,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。你们在家,也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太累了。”

他又转过头,看向罗清儿。

罗清儿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他的包袱,眼里含着泪,却硬是没掉下来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把包袱递给他,低声道:“明儿,衣裳、干粮,都在包袱里,荷包你贴身放好了。路上要是冷了,就把厚衣裳穿上,别硬扛着。考场里,别熬太久,该睡就睡,该吃就吃,别为了写文章,熬坏了身子。”

“姐姐,我都记下了。”罗明接过包袱,看着姐姐,笑着说道,“绣坊的事,就辛苦姐姐了。要是有人来找麻烦,就找大伯和三舅,别自己扛着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济南府最好的丝线。”

“好,姐姐等着你。”罗清儿笑着,点了点头,伸手,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理得整整齐齐,又替他理了理长衫的领口,仔仔细细,不放过半分褶皱。

罗家旺带着少年队的孩子们,站在一旁,大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去考试!我们带着少年队,天天在村里巡逻,谁敢来找麻烦,我们就把他打跑!一定给你守好家!”

罗明看着堂兄,笑着点了点头,对着他拱了拱手。

该叮嘱的,都叮嘱了,该告别的,都告别了。

罗明最后看了一眼罗家村,看了一眼村口的乡亲们,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,转身,踩着脚凳,上了马车。

柳石翻身上马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大喝一声:“启程!”

车夫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轱辘转动起来,缓缓地朝着村口外驶去。

罗明掀着车帘,朝着后面挥着手,看着站在村口的众人,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转过一个弯,再也看不见了,才放下了车帘。

周怀安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笑着说道:“怎么?舍不得?”

罗明笑了笑,靠在车厢的棉垫上,慢悠悠地说道:“先生,老子说‘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’。这里,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,自然舍不得。”

他嘴上说着舍不得,眼底却没有半分伤感,只有满满的笃定。他知道,这次去济南府,不止是为了参加乡试,更是为了去会一会那些萧党的牛鬼蛇神,去破一破他们布下的杀局。

只是他没想到,这场杀局,比他预想的,来得还要快。

马车刚驶出罗家村不到十里地,就见前面的土路上,横着几棵砍倒的大树,挡住了去路。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,手里拿着钢刀,从路边的树林里跳了出来,拦住了马车,眼里闪着凶光。

柳石瞬间勒住了马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!”

为首的黑衣人,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里的钢刀,阴恻恻地说道:“取罗明小命的人!识相的,就把那七岁的妖童交出来,不然,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走!”

车厢里,周怀安的脸色瞬间白了,罗明却依旧靠在棉垫上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,眼底闪过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。

他早就料到了,李嵩和刘修文,不会就这么让他安安稳稳地到济南府。只是他没想到,他们竟这么急,刚出罗家村,就敢动手截杀。

只是他们不知道,这看似绝杀的截杀,在罗明眼里,不过是个笑话。

而这场截杀,也只是济南府那场更大的杀局,拉开的第一道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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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姐弟和睦互扶持,针脚藏暖护前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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