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里的祠堂门口,灯笼晃得厉害,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来摇去,像极了此刻众人紧绷的心。
刘修文带来的十几个差役,已经把水火棍横了起来,呈半包围之势,把罗明围在了中间,皂衣上的铜扣,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,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罗江看着这阵仗,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了起来。
换做一年前,遇到这种官府上门的事,他第一个想到的,是撇清关系,是明哲保身,甚至会借着官府的势,打压二房,给自己捞好处。可现在,他看着被差役围在中间的七岁侄儿,看着刘修文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,心里的火气,瞬间就冲到了头顶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,张开双臂,直接挡在了罗明的身前,像一堵厚实的墙,把罗明牢牢护在了身后。宽厚的脊背,挡住了灯笼的光,也挡住了差役们冰冷的目光。
“我看你们谁敢动!”
罗江的声音,像闷雷一样,在祠堂门口炸响,震得旁边的灯笼,都晃了三晃。他赤着膊,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腱子肉,在灯笼光下,泛着古铜色的光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从地里回来,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,锄头的刃口,还沾着田里的湿泥,闪着冷光。
“刘修文!”罗江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刘修文,眼睛红得像要喷火,厉声喝道,“我侄儿明儿,是什么样的人,我们罗家村全村人都知道!他六岁启蒙,七岁府试案首,凭的是真才实学,一笔一划考出来的!何来的舞弊一说?你拿着一封不知道哪里来的举报信,就想拿人,就想革他的童生资格,你当我们罗氏宗族,是死的吗?”
他身后的罗河,也紧跟着上前一步,站在了罗江的身边,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账本,脸色沉稳,却字字清晰:“刘教谕,我侄儿明儿的出生年月,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,宗祠里有存档,县衙户房也有户籍记录,何来的隐瞒年龄一说?他的府试考卷,是山东学政张慎大人亲自批阅,亲点的案首,全青州府的读书人都看着,何来的谎报履历、考场舞弊一说?”
罗河说着,把手里的账本,往前一递,继续道:“你说你有举报信,有证据,那不妨把你的证据,拿出来,给我们全族的人看看!要是真的是明儿有错,我们全族,亲自把他绑到县衙去!可要是你拿不出证据,就是栽赃陷害,就是拿着朝廷的律法,徇私报复,我们罗氏宗族,就算是告到济南府,告到京城都察院,也要跟你讨一个公道!”
这兄弟俩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一个刚猛,一个缜密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站在他们身后的罗海,也缓缓走上前来,站在了两个兄弟的身边,手里拿着罗明的府试卷宗,还有户籍文书,脸色平静,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风骨,对着刘修文,躬身一揖,道:“刘教谕,犬子的户籍、履历、考卷,全都在这里,可查可验。若是教谕大人,能拿出犬子舞弊的确凿证据,我罗海绝不护短,任由教谕大人按律处置。可若是大人拿不出证据,就想随意拿人,那恕我不能从命。”
三兄弟,并排站在祠堂门口,挡在罗明的身前,像三座山,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孩子。
祠堂门口的罗家族人,看着这一幕,也都纷纷围了上来,汉子们拿起了手里的锄头、扁担,妇女们也都站了出来,对着刘修文,怒目而视,齐声喊道:“对!拿证据出来!不然就滚出罗家村!”
“明儿是我们罗家村的骄傲!绝不容许你栽赃陷害!”
“想拿明儿,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!”
震天的喊声,在暮色里的罗家村响起,伴着秋风,传出去很远。十几个县衙的差役,看着这阵仗,也都纷纷变了脸色,握着水火棍的手,都微微抖了起来。他们只是跟着刘修文来跑腿的,可不想真的跟整个罗家村的人,起了冲突,真要是闹起来,他们这十几个人,根本不够看的。
刘修文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一幕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心里又惊又怒。
他来过罗家村很多次,以前来的时候,罗氏宗族内部,三房倾轧,一盘散沙,罗江贪婪蛮横,罗河明哲保身,罗海懦弱无能,他随便说几句话,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才过了一年,这罗家三兄弟,竟然变得如此同心同德,整个罗氏宗族,竟然如此团结,拧成了一股绳。
他更没想到,以前那个贪婪蛮横、只会欺压二房的罗江,现在竟然会第一个站出来,拼死护住罗明这个侄儿。
刘修文的心里,瞬间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,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是奉了李嵩大人的命令,必须借着这个由头,把罗明的童生资格革了,断了他的科举之路,不然,回去没法跟李嵩大人交代。
他咬着牙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你们想造反吗?本官是朝廷命官,奉提学道的命令核查童生资格,你们竟敢聚众抗法,阻拦本官办公事?我看你们罗氏宗族,是不想活了!”
“朝廷命官,就该秉公执法,而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,栽赃陷害!”罗明从三个伯父、父亲的身后,慢悠悠地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三兄弟的身前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意,看着刘修文,道,“刘教谕,你说你有举报信,有证据,那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。要是证据确凿,我跟你回县衙,绝无半句怨言。可要是你拿不出来,那今天这事,恐怕就不能善了了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是软乎乎的孩童语气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传遍了整个祠堂门口。
刘修文看着罗明,看着他眼里那抹看透一切的戏谑,心里的火气更盛,却又莫名的发虚。他手里的举报信,不过是李茂派人送来的一纸空文,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?他本来想着,借着官府的威势,把罗明吓住,直接带回县衙,大刑伺候,不怕他不认罪,可没想到,罗家村的人,竟然如此团结,根本不吃他这一套。
他站在台阶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丑。
灯笼的光,晃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窘迫与阴鸷,照得清清楚楚。而罗明身后的罗家三兄弟,依旧站得笔直,目光坚定,没有半分退让。
一年的时间,那个三房倾轧、一盘散沙的罗家,早已不复存在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兄弟同心、宗族和睦的罗氏宗族,是罗明用道理,用真心,一点点凝聚起来的,最坚实的后盾。
刘修文僵在台阶上,半天进退不得,手里的举报信,捏得皱巴巴的,却始终不敢拿出来。
他心里清楚,这封举报信,根本就没有任何真凭实据,不过是李茂为了泄愤,随口捏造的几句污蔑之词,真要是拿出来,只会被罗明当众戳穿,落得个栽赃陷害的罪名,反而给自己惹一身麻烦。
就在他骑虎难下的时候,村口的小路上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一声清朗的呵斥:“刘教谕!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两匹快马,顺着村口的小路疾驰而来,为首的那个,身穿七品官服,面容方正,正气凛然,正是寿光县县令张慎言。他身后跟着的,是县衙的师爷,还有几个捕快。
刘修文看到张慎言,脸色瞬间煞白,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张慎言竟然会亲自跑到罗家村来。
张慎言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祠堂门口,先是对着罗老根和罗海几人,拱了拱手,随即转过身,看着刘修文,脸色沉得像墨一样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谁给你的权力,让你带着县衙的差役,跑到罗家村来闹事的?谁给你的权力,让你擅自核查童生资格,还扬言要革去罗明的童生功名?”
“张……张县令……”刘修文吓得浑身一抖,连忙躬身行礼,结结巴巴地道,“下官……下官是奉了山东提学道张大人的命令,核查寿光县童生的资格,罗明是府试案首,下官……下官自然要重点核查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张慎言厉声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,扔在他的脸上,喝道,“提学道的公文,明明写着,下月上旬,才开始核查童生资格!你现在擅自行动,还带着差役围堵罗氏宗祠,恐吓百姓,栽赃陷害府试案首,你到底想干什么?是谁给你的胆子?”
刘修文被公文砸在脸上,却不敢躲,也不敢捡,只是低着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知道,张慎言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这次被抓了个正着,肯定不会放过他。
张慎言看着他这副样子,更是怒火中烧,厉声喝道:“立刻带着你的人,滚回县城去!从今日起,停职反省!听候发落!要是再敢借着核查童生资格的由头,到处惹是生非,栽赃陷害,本官立刻上书提学道和按察司,革了你的教谕之职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下官遵命……下官这就滚……这就滚……”刘修文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哈腰,对着张慎言连连作揖,转身对着身后的差役,厉声喝道,“还愣着干什么?走!滚回县城!”
十几个差役,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,闻言,立刻收起水火棍,跟着刘修文,灰溜溜地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,像一群丧家之犬,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。
祠堂门口的罗家族人,看着刘修文狼狈逃窜的背影,纷纷爆发出了震天的叫好声和笑声,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
罗明对着张慎言,躬身一揖,软乎乎的声音,带着感激,道:“多谢张县令,亲自赶来,为我们罗家村解围。”
“明儿,不必多礼。”张慎言连忙扶起罗明,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,也满是歉意,道,“是本官管束下属不严,让刘修文跑到这里来闹事,惊扰了你和罗氏宗族,是本官的不是。我也是刚收到消息,说刘修文带着差役来了罗家村,就立刻赶了过来,还好没来晚。”
罗老根和罗海、罗江三兄弟,也纷纷上前,对着张慎言,拱手作揖,连连道谢。
张慎言又跟众人寒暄了几句,交代了几句院试前的注意事项,让他们安心备考,不用理会刘修文的小动作,有什么事,直接去县衙找他,就带着人,匆匆赶回县城去了。毕竟是一县父母官,县里还有一堆公务,等着他处理。
张慎言走后,祠堂门口的喧闹,渐渐平息了下来。暮色越来越浓,祠堂里的烛火,也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,透过祠堂的门窗,照了出来,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暖融融的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看着罗江三兄弟,又看了看罗明,叹了口气,道:“都进祠堂吧。当着祖宗的牌位,有些话,该说清楚了。”
众人闻言,都纷纷点了点头,跟着罗老根,走进了罗氏宗祠。
宗祠里,烛火通明,香烛的烟气,袅袅地升着,弥漫在整个大殿里。正墙上,供奉着罗氏历代祖先的牌位,整整齐齐,庄严肃穆。烛火跳动着,光影落在牌位上,仿佛历代祖先,都在静静地看着殿里的众人。
罗老根走到香案前,上了三炷香,拜了三拜,转过身,看着站在殿里的众人,目光最终落在了罗江的身上,沉声道:“老大,你有什么话,要跟祖宗说,要跟你二弟、三弟说,跟明儿说吗?”
罗江的身子,微微一颤,抬起头,看了看墙上的祖宗牌位,又看了看身边的罗海、罗河,最后看向站在罗海身边的罗明,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愧疚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往前走了两步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祖宗牌位前,又对着罗海、罗河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悔意,道:“爹,娘,列祖列宗在上,二弟,三弟,明儿,我罗江,以前不是个东西。”
他的额头,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磕得通红,甚至渗出了血丝。
“以前,我仗着自己是长房长子,掌着家里的权,偏心自私,贪婪蛮横,联合爹娘,欺负二弟一家,克扣赈灾粮,霸占好地,处处给二弟一家使绊子,明儿刚醒过来的时候,我甚至还想把他们一家,赶出罗家村。”罗江的声音,越来越低,带着哽咽,“我混账,我不是人,我对不起祖宗,对不起二弟,对不起三弟,更对不起明儿。”
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,还有罗江哽咽的声音。
罗海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,眼眶也红了,连忙上前,想去扶他,道:“大哥,都过去了,别说了,快起来。”
“不,我要说。”罗江摆了摆手,没有起身,继续道,“这一年多,我看着明儿,带着我们全村人,开荒修渠,定乡约,办义学,让我们全村人,都吃饱了饭,过上了好日子。我看着明儿,才明白,什么叫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,什么叫宗族兴旺,靠的不是倾轧算计,是同心同德。”
“以前,我总觉得,掌着权,占着好地,捞着好处,就是有本事。现在我才知道,我错了,错得离谱。一家人,一条心,才能把日子过好;一个宗族,拧成一股绳,才能兴旺发达。”
罗江说着,又对着罗海、罗河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道:“二弟,三弟,以前是大哥对不住你们。今天,当着祖宗的牌位,我罗江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我一定痛改前非,跟二弟、三弟,同心同德,守护好我们罗家,守护好罗家村,绝不再做半点对不起家人,对不起祖宗的事。要是我再犯浑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这话一出,站在旁边的王氏,也忍不住哭了,上前一步,跟着罗江跪了下来,对着罗海、柳素娘,磕了个头,哽咽着道:“二弟,弟妹,以前是嫂子对不住你们,嘴碎,刻薄,天天搬弄是非,欺负你们一家。从今往后,我一定改,跟弟妹好好相处,守护好这个家,要是我再嚼舌根,再搬弄是非,就让我烂了舌头!”
罗海和柳素娘,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大嫂,眼眶都红了,连忙上前,一左一右,把他们扶了起来。罗海拍了拍罗江的肩膀,声音哽咽,道:“大哥,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我们是亲兄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,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。以后,我们兄弟三个,一条心,好好过日子,把罗家发扬光大,不让祖宗蒙羞。”
“对!大哥,二哥,我们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!”罗河也上前一步,握住了罗江和罗海的手,眼里满是激动。
三兄弟的手,紧紧地握在了一起,在祖宗的牌位前,在摇曳的烛火里,握得死死的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隔阂与猜忌。
一年的时间,所有的旧怨,所有的倾轧,所有的矛盾,都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罗明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罗家的家风,才算真正的正了。兄弟同心,家族和睦,这才是一个家族,兴旺发达的根本。
老子说“修之于家,其德乃余”,他的齐家之路,到这一刻,才算真正的圆满。
宗祠里的烛火,依旧在摇曳着,暖融融的光,落在三兄弟紧握的手上,也落在了殿里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罗江三兄弟,互相拍着肩膀,说着过往的误会,说着未来的打算,眼眶都红了,却又都笑着,满是失而复得的兄弟情分。王氏和柳素娘,也站在一起,手拉着手,说着体己话,以前的那些嫌隙,那些矛盾,都在这一刻,彻底化解了,妯娌俩,笑得眉眼弯弯,亲如姐妹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半大的孩子,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,正是罗家旺。
他刚从护村队巡查回来,听说了刘修文带着差役来闹事的事,急得一路狂奔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冲进宗祠,第一眼就看到了罗明,立刻快步跑了过去,上下打量着罗明,急声问道:“明儿!你没事吧?刘修文那个混蛋,没把你怎么样吧?我听说他带着人来抓你,我带着少年队的兄弟们,都往这边赶了!”
他说着,撸起了袖子,脸上满是焦急,也满是愤怒,像一头护崽的小豹子,只要罗明说一句受了委屈,他就能立刻冲出去,找刘修文拼命。
罗明看着他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摇了摇头,道:“堂哥,我没事,张县令已经来了,把刘修文赶走了,你别担心。”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罗家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随即,他又皱起了眉头,咬着牙,恶狠狠地说道,“这个刘修文,真是个混蛋!之前就处处找你的麻烦,现在又来这一套!下次再让我看到他,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!”
罗江看着自己的儿子,又看了看罗明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,沉声道:“家旺,你能有这份心,爹很高兴。以前,你跟着爹,欺负明儿,处处跟明儿作对,爹对不起明儿,也没教好你。现在,你能明事理,知道护着弟弟,爹很欣慰。”
罗家旺听到父亲的话,脸瞬间红了,挠了挠头,低下头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愧疚,道:“明儿,以前……以前是哥不对。哥以前混账,不懂事,欺负你,还把你推下河,差点害了你……哥对不起你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,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双手捧着,递到了罗明的面前,脸涨得通红,道:“明儿,这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,还有我平时打猎、挖草药,攒下来的钱,一共二两银子。我知道,你马上要参加院试了,要买笔墨纸砚,要去府城赶考,要用钱。这点钱,你拿着,就算哥……就算哥给你赔罪了。”
罗明低头看去,只见那红布包,被摩挲得发亮,显然是被他藏了很久,小心翼翼地保管着。红布包的边角,还有几个补丁,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缝得很结实。
二两银子,对现在的罗家来说,不算什么,可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,这已经是他全部的积蓄了。是他一点点攒下来,藏了好几年的宝贝。
罗明看着那红布包,又看了看罗家旺涨得通红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愧疚与真诚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还记得,刚穿过来的时候,这个堂兄,天天带着村里的孩子,欺负他,抢他的糠饼,骂他是傻子,最后更是把他推下河,害死了原主,才让他魂穿到了这个身体里。
可这一年多的时间,这个顽劣蛮横的堂兄,一点点地变了。从一开始的不服气,处处跟他作对,到后来的敬佩,心服口服,再到现在,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,给他赶考用,甚至愿意为了他,去跟官府的人拼命。
这一年的时间,不仅是罗江变了,罗家旺,也彻底变了。从一个顽劣蛮横、欺负弱小的顽童,变成了一个明是非、懂担当、护弟弟的男子汉。
罗明没有接那红布包,只是抬起头,看着罗家旺,笑了笑,道:“堂哥,钱我不能要。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以前的事,都过去了,我早就忘了。我们是兄弟,本来就该互相护着,不用什么赔罪不赔罪的。”
“不行!你必须拿着!”罗家旺急了,把红布包往罗明手里塞,急声道,“明儿,我知道,现在咱们家不缺这点钱,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!你马上要去府城参加院试,以后还要去济南府参加乡试,去京城参加会试,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!你拿着,就算哥给你凑的盘缠!你要是不拿,就是还记着哥的错,不肯原谅哥!”
他说着,眼眶都红了,手举着红布包,不肯收回来,像个倔强的孩子。
罗明看着他这副样子,笑了笑,只好接过了红布包,掂了掂,道:“好,那我就收下了。谢谢堂哥。这钱,我就当是你给我的投资,等我以后中了进士,当了官,十倍百倍地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还!不用还!”罗家旺看着他收下了红布包,瞬间笑了起来,笑得像个傻子,挠了挠头,道,“只要你能中举,能中进士,光宗耀祖,哥就高兴了!别说这点钱,就算是让哥为你拼命,哥都愿意!”
他说着,猛地挺直了腰杆,对着罗明,举起了右手,像护村队宣誓一样,掷地有声地说道:“明儿,我罗家旺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亲弟弟!谁敢欺负你,谁敢跟你作对,我就跟他拼命!我带着少年队的兄弟们,一辈子护着你!刀山火海,绝无半句怨言!”
他的声音,稚嫩却坚定,在庄严肃穆的宗祠里,回荡着,撞在祖宗的牌位上,又弹了回来,满是少年人的热血与担当。
殿里的众人,看着这一幕,都纷纷笑了起来,眼里满是欣慰。
罗明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少年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与真诚,也笑了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好,堂哥,我记住了。以后,我们兄弟俩,一起往前走。”
“好!一起往前走!”罗家旺用力点了点头,笑得更欢了。
烛火摇曳,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,一个七岁,一个九岁,站在罗氏宗祠的祖宗牌位前,肩并肩站着,像两棵刚长起来的小白杨,生机勃勃,充满了力量。
以前的那些仇怨,那些矛盾,那些针锋相对,都在这一刻,彻底烟消云散。剩下的,只有兄弟同心,只有血脉相连的守护与扶持。
宗祠里的事了了,兄弟和睦,妯娌同心,整个罗氏宗族,都沉浸在一片和睦的暖意里。
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。
秋末的清晨,寒气很重,弥河两岸的田埂上,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,沙沙作响。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,刚露出一点鱼肚白,淡青色的天光,洒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,刚种下去的冬小麦,冒出了细细的嫩芽,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,闪着细碎的光。
田埂上,走着三个身影,正是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。
罗江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时不时地蹲下身,扒开田埂上的土,看看地里的墒情,看看麦苗的长势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个经验老道的老把式。
罗海跟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卷书,时不时地停下来,跟罗江讨论着什么,脸上满是认真。换做以前,他一个落魄秀才,是从来不会下地的,更不会跟罗江这个泥腿子,讨论种地的事。可现在,他跟着罗明,明白了圣贤的道理,从来都不是藏在书里,而是藏在田间地头,藏在百姓的日子里,也渐渐放下了读书人的架子,跟着大哥,学起了种地的学问。
罗河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算盘,还有一个账本,时不时地停下来,在账本上记着什么,算着什么,眉头微微皱着,一脸的认真。
三兄弟,顺着田埂,一步步地往前走,把罗氏宗族的公田,还有各家的私田,都看了一遍,从日出东方,一直走到日上三竿,太阳升得老高,田埂上的白霜,都化了,才停下来,坐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下,歇脚。
罗江拿起腰间的水囊,灌了一口凉水,擦了擦嘴,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,叹了口气,道:“今年的墒情不错,冬小麦都出芽了,长势也很好,只要冬天不闹大的冻灾,明年夏天,肯定是个丰收年。”
罗海点了点头,看着地里的麦苗,道:“大哥说得是。明儿说了,‘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,这麦子,从种下去,到收上来,要大半年的时间,半点都马虎不得。以前我总觉得,种地是粗鄙之事,现在才明白,这地里的学问,不比圣贤书里的少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罗江笑了笑,拍了拍罗海的肩膀,道,“二弟,你以前啊,就是读书读傻了,总觉得君子远庖厨,看不起种地的。现在能明白这个道理,就不晚。咱们老百姓,靠地吃饭,靠天吃饭,这地里的学问,就是最大的学问。”
罗海也笑了,点了点头,道:“还是明儿点醒了我。他说,孔圣人都说,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。我连种地都不懂,还谈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简直是笑话。”
三兄弟相视一笑,都想起了罗明那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欣慰,也满是骄傲。
罗河合上账本,抬起头,看着两个哥哥,道:“大哥,二哥,我算了一下,今年秋收,我们族里的公田,一共收了八百六十石麦子,除去义仓的存粮,义学的开销,还有给族里孤寡老人的接济,剩下的,按工分分给各家,账目都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等会儿回去,我就把账目贴在祠堂门口,让全族的人都看看。”
“好!”罗江点了点头,道,“三弟,账目这块,就交给你,我们都放心。明儿定下的规矩,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,我们必须严格照着做。以前,我掌家的时候,账目不清,公私不分,中饱私囊,闹得兄弟离心,族里人怨声载道。现在,绝不能再犯以前的错了。”
“大哥放心,我一定把账目管好,绝不出半点差错。”罗河点了点头,一脸的坚定。
罗江看着两个弟弟,心里满是暖意,也满是感慨。以前,他们三兄弟,坐在一起,不是吵架,就是算计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,讨论地里的麦子,讨论族里的账目,讨论怎么把日子过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两个弟弟,认真地说道:“二弟,三弟,我想了一下,以后我们族里的事,就这么分工。我性子急,力气大,懂种地,懂水利,以后族里的农耕、修渠、护村队的事,就归我管。二弟你是读书人,懂圣贤道理,学问好,以后义学的事,族里跟官府、跟周边村子打交道的事,就归你管。三弟你心思细,会算数,做事谨慎,以后族里的账目、义仓、互助社的事,就归你管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们兄弟三个,分工明确,各管一摊,有事一起商量,一起做主,绝不再搞以前那套一言堂,独断专行。你们觉得,怎么样?”
罗海和罗河,听到这话,都对视了一眼,眼里满是赞同。
罗海率先点了点头,道:“大哥说得对,就这么定。我们兄弟三个,分工协作,各尽其能,互相帮衬,一定能把族里的事,打理得井井有条,把我们罗氏宗族,发展得越来越好。”
“我也同意!”罗河也点了点头,道,“大哥管农耕水利,二哥管义学外联,我管账目后勤,分工明确,权责清晰,再好不过了。以后,族里的大事,我们兄弟三个,一起商量着来,少数服从多数,绝不再闹矛盾。”
“好!一言为定!”罗江哈哈大笑起来,伸出了手,放在了中间。
罗海和罗河,也笑着伸出了手,叠在了大哥的手上。三兄弟的手,紧紧地握在了一起,在秋日的阳光下,在一望无际的麦田前,握得死死的。
风卷着麦浪,吹过田野,带着麦苗的清香,吹在三兄弟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
他们都知道,从这一刻起,罗氏宗族,才算真正的立住了。兄弟同心,分工有序,各尽其能,各负其责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倾轧与算计,只剩下同心同德,一起把日子过好的初心。
这就是罗明想要的,齐家之道,从来不是靠强权压制,不是靠算计倾轧,是靠兄弟同心,靠各尽其能,靠互相尊重,互相扶持。
就像孔圣人说的,“兄弟睦,孝在中”,就像老子说的,“修之于家,其德乃余”。一个家族,只有兄弟和睦,家风清正,才能真正的兴旺发达,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,站稳脚跟,不被人欺负。
三兄弟坐在田埂上,又聊了很久,聊明年的种植计划,聊水渠的修缮,聊义学的扩建,聊族里的互助社,越聊越投机,越聊越齐心,笑声不断,传遍了整个田野。
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,秋日的阳光,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,洒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,也洒在三兄弟的身上,满是希望,满是安稳。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傍晚。
秋日的白天短,太阳刚过晌午,就开始往西斜,没过多久,就沉到了西山后面,暮色再次笼罩了整个罗家村。村里的家家户户,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,混着晚饭的香气,飘在村子里,满是烟火气。
罗氏宗祠的偏房里,灯火通明。
一张宽大的八仙桌,摆在屋子中间,上面铺着厚厚的账本,还有算盘、笔墨纸砚。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围坐在桌子旁,低着头,对着账本,一笔一笔地核对,神情专注,一丝不苟。
烛火在桌子上的烛台上,静静地燃烧着,跳动的火光,映在三兄弟的脸上,把他们的影子,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明忽暗,却又稳稳当当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,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三兄弟低声的讨论,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声响。
罗河坐在桌子的正中间,手里拿着算盘,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拨动着,噼里啪啦,快得几乎出了残影,眼神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账本上的数字。他是管账的,今天白天,他把族里今年秋收的所有账目,都整理了出来,现在,要跟大哥、二哥,一笔一笔地核对清楚,确保分毫不差。
罗江坐在左边,手里拿着一本工分账,一笔一笔地看着,时不时地指着账本上的数字,跟罗河核对,道:“三弟,这里,罗有根这个月,一共五十个工分,对不对?”
罗河抬头看了一眼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,点了点头,道:“对,守义仓三十个工,巡水渠十个工,修农具五个工,全勤奖励五个工,一共五十个工,没错。”
“好。”罗江点了点头,在账本上打了个勾,继续往下核对。
换做以前,他对这些账目,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,以前掌家的时候,账目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想怎么记,就怎么记,想怎么花,就怎么花,从来不会跟两个弟弟核对,更不会公开给全族的人看。可现在,他知道,账目是族里的根本,只有账目清楚,公私分明,才能让族里的人信服,才能让宗族同心同德,没有嫌猜。
罗海坐在右边,手里拿着义学的开销账本,一笔一笔地看着,时不时地跟罗河核对数字,道:“三弟,义学这个月,买笔墨纸砚,一共花了二两七钱银子,对不对?”
“对,我这里有票根,是清河镇文宝斋开的,数目没错。”罗河点了点头,从旁边的一叠票根里,找出了对应的票据,递给了罗海。
罗海接过票根,仔细核对了一遍,确认无误,在账本上打了个勾,继续往下看。
以前的他,对这些银钱账目,从来都是不管不问的,总觉得这些都是俗物,是商贾之事,读书人不屑于理会。可现在,他明白了,义学是族里的大事,每一文钱,都是族里人的血汗钱,必须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不能有半分含糊。这不仅是对族里人负责,也是对义学里的孩子们负责,更是对圣贤道理的践行。
三兄弟,就这么一笔一笔地核对,从日落西山,一直核对到了深夜,连晚饭,都是柳素娘和王氏,一起做好了,送到宗祠里来的,三兄弟匆匆扒了几口,就又继续核对账目,没有半分懈怠。
终于,到了后半夜,最后一笔账目,也核对完毕了。
罗河把算盘一推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两个哥哥,笑了笑,道:“大哥,二哥,所有账目都核对完了,分毫不差。今年秋收,公田总收入八百六十石麦子,总开销三百二十石,结余五百四十石,按全族一共一千二百个工分,每个工分,分四升半麦子,正好分完。”
罗江和罗海,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放下了手里的账本,相视一笑,眼里满是欣慰。
“好!太好了!”罗江哈哈大笑起来,拍了拍桌子,道,“账目清楚,分毫不差,明天一早,我们就把账目,贴在祠堂门口,让全族的人,都看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让大家都知道,族里的每一粒粮食,每一文钱,都花在了哪里,都用在了正道上!”
“没错。”罗海点了点头,道,“明儿说得对,公生明,廉生威。只有我们做长辈的,行得正,坐得端,账目公开,处事公允,族里的人,才会信服我们,才会跟我们一条心。”
罗河也点了点头,把所有的账本,都整理好,装订起来,道:“这些账本,我都整理好了,一份贴在祠堂门口公示,一份存在宗祠的档案里,永久留存,以后不管什么时候,族里的人,都可以随时来查。”
三兄弟说着,都站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。
窗外的夜色,已经很深了,秋夜的风,吹过祠堂的院子,带着一丝寒意,吹得窗棂微微作响。村子里,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,陷入了沉睡,只有宗祠的这间偏房,还亮着烛火,在沉沉的黑夜里,像一盏温暖的灯。
罗江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看着村子里零星的灯火,叹了口气,道:“以前,我总觉得,要掌着权,攥着钱,才能让别人怕我,服我。现在我才明白,想要别人服你,不是靠强权,不是靠算计,是靠公道,是靠真心。你对大家真心,大家才会对你真心,你处事公道,大家才会信服你。”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罗海走到他身边,看着窗外,道,“以前,我们兄弟离心,族里一盘散沙,就是因为没有公道,没有真心。现在,我们兄弟同心,处事公允,账目公开,全族的人,自然就跟我们一条心了。”
“这都是明儿的功劳。”罗河也走了过来,笑着道,“要不是明儿,我们兄弟三个,现在还在互相算计,互相倾轧,罗家,也还是以前那个一盘散沙的罗家。这孩子,真是我们罗家的福星,是我们罗氏宗族的希望。”
三兄弟看着窗外的夜色,都不约而同地,想起了那个七岁的侄儿,眼里满是骄傲,也满是感激。
他们活了半辈子,都没活明白的道理,被这个七岁的孩子,用最简单的话,最实在的事,讲得明明白白,透透彻彻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随即,门被轻轻推开了,罗明小小的身影,出现在了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挂着老顽童式的笑意,道:“三位伯父,父亲,账算完了?我娘和大伯娘,给你们熬了姜汤,煮了鸡蛋,让我给你们送过来,暖暖身子,别冻着了。”
三兄弟看着门口的罗明,都笑了起来,连忙迎了上去。罗江接过食盒,放在桌子上,看着罗明,道:“明儿,这么晚了,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着你们啊。”罗明笑了笑,走到桌子边,打开食盒,把里面的姜汤和鸡蛋,端了出来,道,“我就知道,你们肯定要核对到深夜,秋夜天凉,喝碗姜汤,暖暖身子。”
三兄弟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姜汤,看着罗明眼里的关切,心里都涌上一股浓浓的暖意。
他们端起姜汤,喝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,从喉咙里,一直暖到了心底,驱散了深夜的寒意,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。
罗明坐在桌子边,看着他们,笑着道:“三位伯父,父亲,账目都核对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!分毫不差!”罗海点了点头,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,道,“明儿,你说得对,账目公开,公私分明,才能让族里人信服,才能让兄弟同心。我们都明白了。”
罗明笑了笑,道:“我就知道,三位伯父和父亲,一定能做到。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只要我们一家人,一条心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以后,不管是刘修文,还是李嵩,还是萧党,不管他们想耍什么花招,我们都不怕。”
“对!明儿说得对!”罗江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掷地有声地道,“以后,谁敢找我们罗家的麻烦,谁敢欺负明儿,我们兄弟三个,第一个不答应!我们罗氏宗族,拧成一股绳,谁也不怕!”
罗海和罗河,也都用力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坚定。
烛火依旧在跳动着,暖融融的光,洒满了整个屋子,映着三兄弟坚定的脸,也映着罗明小小的身影。
屋外的秋夜,寒意正浓,可屋子里,却满是暖意,满是兄弟同心的安稳,满是宗族和睦的希望。
一碗姜汤下肚,三兄弟身上的寒意和疲惫,都驱散了不少,精神也好了很多。
罗明陪着他们,说了一会儿话,看着他们把鸡蛋都吃了,就准备收拾食盒,回去睡觉。毕竟天已经很晚了,明天一早,还要去义学里,给孩子们上课,还要准备院试的功课。
可就在这时,祠堂的大门,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了,一个浑身是泥、脸上带着血的汉子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一进门,就“噗通”一声,摔倒在了地上,嘴里还急促地喊着:“罗……罗族长!罗先生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吓了一跳,脸色瞬间变了。
罗江反应最快,一个箭步冲了上去,扶起那个汉子,定睛一看,竟然是柳家庄的人,柳素娘的本家堂弟,柳栓子。只见他浑身是泥,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的,额头上流着血,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,拼了命赶过来的。
“栓子?怎么是你?出什么事了?”罗江急声问道,心里瞬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柳栓子看到罗江,又看到了旁边的罗明和罗海,眼睛瞬间红了,抓着罗江的胳膊,声音哽咽,带着哭腔,急声道:“罗大哥!海哥!明儿!不好了!柳家庄出事了!青州府按察司的人,带着兵,把柳家庄围了!把我大伯,还有我三个堂哥,都抓走了!说他们瞒报田亩,偷税漏税,要押到青州府大牢里去!”
这话一出,像一道惊雷,在屋子里炸响了。
罗海的脸色瞬间煞白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,急声道:“你说什么?我岳父和三个内兄,被抓走了?什么时候的事?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柳素娘是柳老栓的女儿,柳山、柳林、柳河三兄弟,是罗明的亲舅舅,柳家父子,就是罗海的岳父和内兄,是罗家最亲的亲戚。现在柳家父子被按察司的人抓走了,这简直是塌天的大事!
罗明的脸色,也瞬间沉了下来,眼里的笑意散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冰冷的锐利。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,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瞒报田亩,偷税漏税,这是李嵩和刘修文,冲着他来的。
昨天,刘修文带着人来罗家村,想借着核查童生资格的由头,找他的麻烦,被张慎言赶跑了,没能得逞。他们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,转头就对柳家下手,抓了柳家父子,想借着柳家,把他也拖下水,甚至逼他出面,掉进他们布好的陷阱里。
这是典型的祸水东引,围魏救赵,阴狠毒辣,不留余地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今天傍晚的事。”柳栓子喘着粗气,急声道,“天刚擦黑,青州府按察司的李大人,带着几十个营兵,还有县衙的差役,突然就把柳家庄围了,冲进大伯家,把大伯和三个堂哥都抓了,说他们瞒报了二十亩田亩,偷税漏税,犯了王法,当场就给锁了,押着往青州府去了!”
“他们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柳栓子说着,看了一眼罗明,嘴唇抖了抖,继续道,“他们说,柳家瞒报田亩,都是为了给罗明凑赶考的盘缠,给罗明办学堂,罗明是幕后主使!还要……还要来抓你!我趁着他们不注意,从村子后面的小路跑了出来,拼了命跑过来,给你们报信,让你们赶紧想办法!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的众人,瞬间炸开了锅。
罗江猛地一拍桌子,眼睛红得像要喷火,厉声喝道:“混蛋!简直是混蛋!柳家庄的田亩,都在县衙户房登了记,交了赋税的,何来的瞒报一说?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冲着明儿来的!”
“肯定是李嵩和刘修文干的!”罗河也咬着牙,脸色铁青,道,“昨天刘修文在我们这里碰了一鼻子灰,没能把明儿怎么样,就转头对柳家下手,想借着柳家,把明儿拖下水,真是太歹毒了!”
罗海站在原地,浑身都在抖,脸色惨白,额头上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柳老栓和三个内兄,对他恩重如山,以前罗家落魄的时候,柳家没少帮衬他们,现在柳家父子因为他,因为明儿,被官府抓了,押进了大牢,他心里又急又愧,像被刀割一样。
柳素娘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,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。
最让他担心的是,按察司的人,已经说了,这事跟明儿有关,是明儿指使的,这要是真的定了罪,不仅柳家父子要掉脑袋,明儿的童生资格要被革掉,甚至还要跟着一起坐牢,一辈子都毁了!
罗海越想越急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
“爹,别急。”罗明快步上前,扶住了父亲,小小的身子,站在父亲身前,稳稳当当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只是眼里的寒意,更浓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这事,明显是冲着我来的。李嵩和刘修文,知道动我不容易,就转头对柳家下手,想逼我出面,掉进他们布好的陷阱里,给我扣上偷税漏税、幕后主使的帽子,断我的科举之路,甚至要我的命。”
“明儿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罗江急声问道,“柳家父子,是我们的亲人,我们不能不管!可这明显是个陷阱,等着你跳进去,我们要是出面,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了!”
众人都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焦急,也满是信任。他们都知道,现在这个时候,只有罗明,能拿主意,能想出办法,救出柳家父子,破了这个局。
罗明低着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,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,像一盘精密的棋局,一步步地推演着,李嵩和刘修文的每一步棋,每一个陷阱,都在他的脑子里,拆解得清清楚楚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,随即又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戏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道:“他们想给我布陷阱,想祸水东引,逼我跳进去,那我就将计就计,给他们来个反包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地,开始安排:“大伯,你立刻带着护村队的人,连夜赶去柳家庄,守住柳家,安抚好柳家庄的百姓,把柳家的田亩账册、赋税票据,全都找出来,收好,那是我们最关键的证据。”
“二伯,你立刻去县城,找张慎言县令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跟他说清楚,请他出面,帮我们核查柳家的田亩赋税记录,拿到官方的证据。”
“父亲,你在家,安抚好我娘,别让她急坏了身子,看好家里,守好义学和义仓,别让刘修文再趁机搞什么小动作。”
“三舅柳石,你立刻快马赶去青州府,找周怀安先生和张慎学政,把事情告诉他们,请他们出面,在按察司那边,稳住局面,别让他们在大牢里,对我外公和舅舅们动刑。”
罗明的声音,依旧是软乎乎的孩童语气,却条理清晰,指令明确,没有半分慌乱,每一步安排,都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
众人听着,都纷纷点了点头,悬着的心,瞬间安定了不少。只要罗明不慌,他们就有主心骨,就不怕。
罗江上前一步,看着罗明,急声道:“明儿,那你呢?你干什么?”
罗明笑了笑,眼里闪过一丝戏谑,也闪过一丝坚定,道:“我?我要亲自去一趟青州府。他们不是想引我去吗?那我就去。我倒要看看,李嵩布的这个局,到底有多厉害,能不能困得住我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瞬间变了脸色,齐声劝阻道:“明儿!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青州府是李嵩的地盘,他布好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你去呢!你不能去送死啊!”
“对啊明儿!有什么事,我们去办就行,你不能亲自去!”
罗明看着众人焦急的样子,笑了笑,摆了摆手,道:“各位伯父,父亲,你们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他们想抓我的把柄,想给我扣帽子,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没做过的事,他们就算说破了天,也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“更何况,外公和舅舅们,是因为我被抓的,我不可能躲在后面,让他们替我受罪。我必须去,不仅要把他们救出来,还要把李嵩和刘修文,栽赃陷害的证据,全都挖出来,让他们搬起石头,砸自己的脚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场,从他小小的身子里,散发出来,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都知道,罗明决定的事,从来都不会改。而且,他们也相信,这个七岁的孩子,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,他既然敢去,就一定有破局的办法。
夜色越来越浓,青州府的方向,仿佛已经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,等着罗明跳进去。一场针对柳家的构陷,一场针对罗明的绝杀陷阱,已经彻底拉开了序幕。
而罗明,站在宗祠的烛火里,小小的身子,稳稳当当,眼里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抹看透一切的从容,和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。
他知道,这一场仗,不仅关乎柳家父子的性命,关乎他的科举之路,更关乎他能不能在青州府,彻底打破李嵩和萧党的围剿,真正的立住脚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