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二年霜降,是日天寒,一夜北风紧,弥河两岸的芦苇荡,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霜,远远望去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海。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阳光照上去,泛着细碎的银光,风一吹,冰面裂开细纹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在寂静的旷野里,格外清晰。
罗家村的村口,几棵老槐树的枝桠,挂满了霜花,像玉树琼枝。村口的土路上,传来了轱辘轱辘的马车声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四辆黑漆马车,缓缓驶进了村口,车轮碾过结了霜的土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马车前后,跟着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家丁,个个腰佩短刀,神情警惕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。
村口护村队的汉子,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锄头,迎了上去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来我们罗家村干什么?”
为首的马车,车帘被掀开,下来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,肥头大耳,满脸堆笑,对着护村队的汉子拱手说道:“小哥莫慌,我们是寿光县永顺布庄的,我是东家孙茂才,专程来拜会罗明小先生的,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他话音刚落,后面的三辆马车,车夫纷纷跳下来,掀开了车厢的帘子。只见车厢里,堆满了一箱箱的绸缎、一锭锭的银子,还有用红布包着的良田地契,在清晨的阳光下,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护村队的汉子,都看呆了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,这么多绸缎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。没一会儿,罗家门口,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。柳素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着门口停着的四辆马车,还有满车的厚礼,瞬间慌了神,连忙转身回屋,去找罗海。
罗明此时正在义学的院子里,教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他蹲在地上,穿着厚厚的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一笔一划地写着《道德经》里的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”。
罗家旺和张元宝,蹲在他身边,认认真真地跟着写,一笔一划,不敢有半分马虎。
“明儿!明儿!”罗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,脸上满是兴奋,大声说道,“家里来了好多客商,寿光县、青州府的都有,拉了满满四车的银子、绸缎,还有地契,说是来拜会你,给你送礼的!好家伙,那银子,白花花的,晃得我眼睛都花了!”
孩子们都停下了笔,好奇地看着罗江。张元宝撇了撇嘴,说道:“肯定是来攀附先生的,想让先生在张县令、张学政面前,给他们说好话。”
罗家旺也点了点头,说道:“明儿,咱们别去,这些人,无利不起早,给你送礼,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罗明依旧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笔写完,才抬起头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脸上没有半分兴奋,也没有半分惊讶,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。
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。
三问折服乡绅的事,已经传遍了寿光县,连青州府都知道了。再加上泰山文会的帖子送到了村里,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七岁的神童,已经入了山东学政张慎的眼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这些商人、乡绅,自然是闻着味就来了,想提前攀附,给自己铺好后路。
“走,回去看看。”罗明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着罗家旺和张元宝笑了笑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他迈着小短腿,往家里走去,小小的身子,走在结了霜的土路上,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身后的孩子们,也都纷纷放下树枝,跟着他往村里跑去,像一群跟着领头雁的小雁。
罗家门口,已经围得水泄不通。孙茂才带着几个商人,正站在院子门口,满脸堆笑地跟罗海说话,罗海一脸的局促,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柳素娘站在他身后,紧紧攥着衣角,满脸的不安。
看到罗明走了过来,围观的村民,纷纷让开了一条路。孙茂才等人,立刻迎了上来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满脸谄媚的笑,大声说道:“小先生!久仰小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!今日我等冒昧登门,能见到小先生,真是三生有幸!”
罗明停下脚步,仰着头,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各位老爷客气了。我就是个种地的娃,当不起你们这么大礼。你们拉着这么多东西,来我家,是想干什么啊?”
他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冬日里的冰棱,清清凉凉,没有半分被奉承的飘飘然。
孙茂才连忙笑着说道:“小先生说笑了。我们久仰小先生大才,一心想向小先生求教,一点薄礼,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求小先生务必收下。”
他说着,一挥手,身后的家丁,纷纷把箱子打开,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,一匹匹五颜六色的绸缎,还有一沓沓的良田地契,全都露了出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围观的村民,都发出了阵阵惊呼。他们一辈子,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财。
罗明却只是扫了一眼,眼睛都没眨一下,反而从棉袄兜里,摸出了半块麦饼,啃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这么多东西,你们给我,是想换什么啊?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一不能给你们升官,二不能给你们免税,你们给我这些东西,怕是要亏了。”
他这话,说得直白,一下子就戳破了众人的心思。孙茂才等人的脸上,瞬间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又堆满了笑,连忙说道:“小先生说笑了,我们就是真心敬佩小先生,没有别的意思,一点心意,求小先生务必收下。”
罗明啃着麦饼,晃了晃小短腿,靠在院门口的石磨上,看着他们,眼里满是戏谑,没有半分要收下的意思。
冬日的阳光,照在满院的银子绸缎上,反光刺眼,却照不进罗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看似白送的厚礼,每一分都标好了价格,收了,就等于把自己的腰杆,弯了下去。
院子里的气氛,瞬间有些凝滞。
孙茂才等人,本来以为,一个七岁的孩子,见了这么多银子绸缎,早就喜不自胜,扑上来了。没想到罗明却靠在石磨上,啃着麦饼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眼前的金山银山,还不如他手里的半块麦饼香。
孙茂才脸上的笑,有些挂不住了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罗明拱手说道:“小先生,我们知道,您不是贪财之人。这些东西,不是给您自己用的,是给罗氏义学的孩子们的。您看,天越来越冷了,义学里的孩子们,还穿着单衣,这些绸缎布匹,正好给孩子们做冬衣;这些银子,正好给孩子们买笔墨纸砚,买粮食,也算我们为乡里的孩子们,尽一点心意。”
他这话,说得冠冕堂皇,把送礼的名头,从攀附权贵,变成了捐资助学,就算罗明不收,也落不下他的不是。
围观的村民,听了这话,都纷纷点了点头,觉得这孙东家,倒是个心善的。义学里的孩子,确实有不少家境贫寒的,冬天还穿着单衣,冻得手都肿了,写不了字。
罗海也动了心,走到罗明身边,低声说道:“明儿,要是给义学的孩子们,倒是可以……”
罗明却摇了摇头,打断了罗海的话,抬起头,看着孙茂才,笑着说道:“孙老爷有心了,替义学的孩子们,谢谢孙老爷。不过,义学的冬衣、笔墨纸砚,我们自己能解决,就不劳烦孙老爷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,满院皆惊。
孙茂才的脸,瞬间僵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明,说道:“小先生,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孙老爷别误会。”罗明把手里的麦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,慢悠悠地说道,“我娘说了,吃人家的嘴软,拿人家的手短。义学的孩子们,穿自己家织的布,吃自己家种的粮,腰杆才能挺得直,读书才能读得硬气。拿了你们的东西,孩子们读书,就不踏实了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身边的罗家旺和张元宝,继续说道:“你们看,这两个娃,之前天天游手好闲,欺负人,现在天天认认真真读书,为什么?因为他们知道,书是自己读的,道理是自己学的,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靠别人送的。”
“义学教孩子们读书,不只是教他们认字,是教他们挺直腰杆做人,教他们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要是今天收了你们的绸缎银子,明天别的乡绅再送,后天官府的人再送,那这义学,就不是教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了,是攀附权贵的地方了,那我还办这个义学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句句,都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围观的村民,瞬间安静了下来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敬佩。
他们活了一辈子,都明白拿人手短的道理,可真的面对这么多真金白银,能像罗明这样,眼都不眨一下就推回去的,整个罗家村,也找不出几个。更何况,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。
孙茂才等人,彻底愣住了。他们这辈子,送礼送了无数,上到官府老爷,下到乡绅秀才,从来没有送不出去的礼。没想到今日,却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这里,碰了一鼻子灰。
旁边一个布商,不死心,上前一步,说道:“小先生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也是真心想为乡里做点事,捐资助学,是积德行善的好事,朝廷都鼓励的。您就收下吧,就算是我们借的,以后等孩子们出息了,再还我们,行不行?”
罗明笑了笑,指着院墙外的田地,说道:“各位老爷要是真心想积德行善,不如把这些银子,拿去买粮,捐给寿光县的义仓,救济那些没饭吃的饥民。今年青州大旱,周边还有好多村子的百姓,颗粒无收,天天饿肚子,他们比义学的孩子们,更需要这些银子。”
“你们要是把银子捐给义仓,救了饥民,我不仅替百姓们谢谢你们,还会亲自给张县令写信,把你们的善举,上报给青州府,让全府的人,都知道各位老爷的仁心。这不比把东西送给我,强得多?”
这话一出,孙茂才等人,瞬间面面相觑,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送礼,是为了攀附罗明,给自己谋好处,不是真的想捐钱救饥民。救饥民,除了落个好名声,什么好处都得不到,哪有攀附上这个未来前途无量的神童划算?
可罗明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们要是再坚持把东西送给罗明,不就等于说,他们不是真心想积德行善,只是想攀附权贵吗?
一时间,众人站在院子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满脸的尴尬,手足无措。
罗明看着他们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,又从兜里摸出一块麦饼,掰了一半,递给身边的罗月儿,柔声说道:“月儿,快吃,刚从家里拿的,还热乎呢。”
罗月儿接过麦饼,小口小口地吃着,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罗明,满是崇拜。
满院的绸缎银子,在这个七岁的孩子眼里,竟真的不如一块热乎乎的麦饼。
柳素娘站在屋檐下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,也满是欣慰。她之前还担心,儿子年纪小,见了这么多钱财,会乱了心智,没想到,他竟比活了几十年的大人,还要通透,还要坚定。
孙茂才等人,见罗明油盐不进,绸缎银子都不收,心里更是着急。
他们这次来,是下了血本的。为首的孙茂才,不仅带了银子绸缎,还准备了一份大礼——千亩良田的地契。
这千亩地,就在弥河边上,是上等的水浇地,旱涝保收,一亩地就能卖二十两银子,千亩地,就是两万两白银,就算是在寿光县,也是一笔天大的家产。
孙茂才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木盒,双手捧着,递到罗明面前,满脸堆笑地说道:“小先生,我知道,您不缺这点银子绸缎。这是我一点心意,弥河边上的一千亩良田,地契都在这里,都是上好的水浇地,一年能收三千石麦子,正好给义学做学田,供孩子们读书吃饭,求小先生务必收下!”
这话一出,满院瞬间炸开了锅。
围观的村民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一千亩良田!还是弥河边上的上等地!罗家整个村子,加起来也就三千多亩地,孙茂才一出手,就送了三分之一个罗家村!
罗江的眼睛,瞬间就直了,呼吸都急促了起来,连忙拉了拉罗明的袖子,低声说道:“明儿,千亩地啊!这可是学田!是给义学的!不是给你自己的!可以收!必须收!有了这千亩地,义学的孩子们,就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!”
不止罗江,连周怀安先生,闻讯赶来,听到孙茂才要送千亩学田,都动了心。罗氏义学现在有上百个孩子,全靠族里的公田和村民们接济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要是有了这千亩学田,义学就有了长久的保障,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了。
周怀安走到罗明身边,低声说道:“明儿,学田之事,倒是可以考虑。历朝历代,义学都有乡绅捐赠的学田,这是合规合矩的,不算私相授受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罗明的身上,等着他点头。
就连孙茂才,都觉得,这次罗明肯定会收下。捐学田,是名正言顺的好事,就算是官府知道了,也只会夸赞,不会有半分非议。他不信,这个七岁的孩子,还能拒绝。
可罗明,只是扫了一眼那个木盒,依旧摇了摇头,对着孙茂才说道:“孙老爷,这地契,你收回去吧,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?!”孙茂才彻底急了,失声说道,“小先生,这是学田!是给孩子们的!不是给您私人的!您为什么不收?!”
“因为这地,不是我挣来的,也不是义学的孩子们挣来的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孙茂才,眼里没有半分玩笑,字字清晰地说道,“孙老爷,我问你,这千亩地,是怎么来的?”
孙茂才一愣,下意识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还有我这些年,做生意挣来的钱,买的。”
“好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,“那我再问你,你祖上,是怎么把地挣下来的?你做生意,是怎么把钱挣来的?是不是你祖上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滴汗摔八瓣,种出来的?是不是你,天天起早贪黑,一担布一担布卖出来的?”
孙茂才张了张嘴,点了点头,说道:“是……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罗明笑了笑,指着那千亩地契,继续说道,“这千亩地,是你祖上,还有你,辛辛苦苦,一滴汗一滴血挣来的。我和义学的孩子们,没出一点力,没流一滴汗,凭什么拿这千亩地?就因为我识得几个字,会讲几句圣贤道理?”
“我在村里定的规矩,是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我自己定的规矩,自己先破了,那我还有什么脸面,去跟村里的人说?还有什么脸面,去教义学的孩子们?”
他顿了顿,走到院墙边,指着地里正在翻地的村民,继续说道:“孙老爷,你看,村里的乡亲们,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,一天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,才能挣两个工分,换一升麦子。我要是今天,一句话不说,就收下了你这千亩地,那我跟那些不劳而获、占老百姓便宜的乡绅豪强,还有什么区别?”
“孔圣人说,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’。我自己都做不到不贪不占,凭什么去教孩子们走正道?凭什么去带着乡亲们过好日子?”
这番话,没有半分大道理,全是最朴素的实话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院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好半天,周怀安先生,抚着长须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长叹一声,说道:“明儿,你说得对。是老夫糊涂了。其身正,不令而行,我们办义学,教孩子们读书,首先要教的,就是挺直腰杆,不劳而获的钱,一分都不能拿。老夫今日,受教了。”
罗江也低下了头,满脸的愧色。他之前只看到了千亩地的好处,却忘了,罗明定下的规矩,忘了做人的根本。
孙茂才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个木盒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浑身都在抖。他这辈子,见过无数贪财的官员、乡绅,却从来没见过,像罗明这样,七岁的年纪,就把“不劳而获”四个字,看得这么透,守得这么严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个七岁的孩子,能折服整个罗家村,能让寿光县县令、山东学政都另眼相看。这份定力,这份通透,这份坚守,别说一个孩子,就是活了几十年的大人,也未必能有。
孙茂才长叹一声,把木盒收了回来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满脸敬佩地说道:“小先生,我服了。今日我孙茂才,才算真的知道,什么叫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。小先生的风骨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他身后的一众商人,也纷纷对着罗明,拱手作揖,满脸的敬佩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谄媚与算计。
罗明看着他们,笑了笑,说道:“孙老爷客气了。我只是守着自己的本分,吃自己挣的饭,睡的踏实;拿自己挣的东西,用的心安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冬日的阳光,穿过院门口的老槐树,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子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站在满院的金银绸缎中间,却像站在田埂上一样,从容,笃定,腰杆挺得笔直。
晌午时分,孙茂才等人,带着满车的礼物,灰溜溜地离开了罗家村。
他们走了之后,村里的人,还在议论这件事,都纷纷夸赞罗明,说他年纪虽小,却是个有风骨、有底线的大丈夫。
可罗江的心里,却依旧堵得慌。
他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罗家成为寿光县的大户人家,让别人都高看一眼。之前他靠着掌家权,克扣族里的粮款,中饱私囊,就是为了这个。可后来被罗明点醒,改邪归正,却也一直没忘了这个心愿。
今日孙茂才一出手,就是千亩良田,要是收下了,罗家瞬间就能成为寿光县的大户,他这个族长的长子,脸上也有光。可罗明,眼都不眨一下就退回去了,他怎么想,怎么觉得可惜。
晚上,夜深人静,家家户户都熄了灯,只有罗江屋里,还亮着烛火。他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,最终还是披了件衣服,偷偷溜出了门,往罗明家走去。
罗明家的院子里,西厢房还亮着灯。罗明正坐在灯下,翻着周先生给他的《泰山文会历年文集》,手里拿着一支笔,时不时地在纸上写两笔。烛火跳动,把他小小的影子,投在窗户纸上,安安静静的。
罗江推开院门,蹑手蹑脚地走到西厢房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大伯?”罗明抬起头,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。”
罗江推开门,走了进去,搓了搓手,脸上满是局促,看着罗明,欲言又止。
罗明放下手里的笔,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笑着说道:“大伯,有什么话,你就直说吧,是不是还在可惜今天那千亩地?”
被罗明一语道破心思,罗江的脸瞬间红了,挠了挠头,坐在椅子上,压低声音说道:“明儿,你跟大伯说实话,你今天,是不是傻?那可是千亩良田啊!上等的水浇地!不要白不要啊!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继续说道:“你想想,有了这千亩地,咱们罗家,就成了寿光县的大户了!以后族里的孩子们读书、娶媳妇,就再也不用愁了!你去泰山文会,去参加科举,也有底气了!这么好的事,你怎么就推了呢?”
罗明端着水杯,看着罗江,没有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。
罗江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动心了,连忙继续说道:“明儿,大伯知道,你是怕落个不劳而获的名声。可那是孙茂才自愿送的,又不是我们抢的!再说了,咱们可以说是学田,就算是官府查,也挑不出一点毛病!你要是现在后悔了,大伯明天一早就去清河镇,找孙茂才,把地契拿回来,行不行?”
他越说越激动,仿佛那千亩地,已经到手了一样,眼睛里都放着光。
罗明看着他,终于笑了,放下手里的水杯,问道:“大伯,我问你,前年赈灾粮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罗江一愣,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记……记得,怎么了?”
“那我问你,那年你克扣了赈灾粮,中饱私囊,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罗明看着他的眼睛,慢悠悠地问道,“是不是天天提心吊胆,怕被人发现,怕我戳穿你,怕官府抓你去坐牢?是不是一闭眼,就想起村里那些没饭吃的老人孩子?”
罗江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头埋得低低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年的事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。他克扣了赈灾粮,换了银子,买了地,可那段日子,他天天睡不好觉,吃不下饭,一听到官府的锣声,就吓得浑身发抖,日子过得一点都不踏实。直到被罗明戳穿,把粮食补了回去,他心里的那块石头,才落了地。
罗明看着他,继续说道:“大伯,你看,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,就算拿到了手里,心里也不踏实,睡不好觉,吃不下饭。那千亩地,看着是好东西,可拿了,就等于欠了孙茂才的人情。以后他要是找你办事,让你在张县令、张学政面前给他说好话,甚至让你帮他走门路,偷税漏税,你帮不帮?”
“你帮了,就坏了规矩,犯了法,迟早要栽进去;你不帮,就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,人家背后戳你的脊梁骨。到时候,这千亩地,不是福气,是祸根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窗外的夜空,说道:“大伯,你看天上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好看得很。可你要是想把星星摘下来,揣进兜里,不仅摘不到,还会摔下来,摔得粉身碎骨。不是自己的东西,再好,也不能拿。”
“咱们罗家,想要兴旺,想要成为大户人家,不难。咱们带着乡亲们,好好种地,好好修渠,好好办义学,一年一年地干,一亩地一亩地地挣,十年,二十年,总能挣下千亩地,万亩地。那时候的地,是咱们自己一滴汗一滴血挣来的,拿着踏实,睡着安稳,谁也挑不出毛病,腰杆挺得笔直,不比拿别人送的,强得多?”
这番话,没有半句训斥,没有半句大道理,就像拉家常一样,却字字句句,都戳在了罗江的心上。
罗江坐在椅子上,浑身都在抖,头埋得越来越低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活了三十五年,天天想着发大财,当大户,却从来没想明白这个道理。不是自己挣来的,就算拿到了手里,也守不住,还会给自己招来祸端。之前他克扣赈灾粮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满脸的愧色,哽咽着说道:“明儿,大伯错了。是大伯糊涂,是大伯贪念太重了。你说得对,不是自己挣的,拿着不踏实。大伯以后,再也不想这些歪门邪道了,跟着你,好好干,带着乡亲们,一步一步地挣家业!”
罗明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麦饼,递给他一半,说道:“大伯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快吃口饼,垫垫肚子,大晚上的,跑过来,肯定饿了。”
罗江接过麦饼,咬了一口,眼眶里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活了三十五年,今天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
窗外的夜风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,屋里的烛火,却跳得稳稳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,映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。
罗江不知道的是,他今晚的这番醒悟,不仅让他自己守住了本心,更在日后,帮罗家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。
第二天一早,罗明刚起床,就看到罗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脸色凝重地说道:“明儿,不好了,义仓出问题了。”
罗明正在穿棉袄,闻言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问道:“三叔,怎么了?义仓的粮食,少了?”
“不是少了,是不够了。”罗河叹了口气,说道,“周边李家村、王家村、张家坡,还有南边的几个村子,去年大旱,颗粒无收,这几天,天天有饥民来咱们村借粮,都是乡里乡亲的,又不能不借。这才半个月,就借出去了一百多石,义仓里的备荒粮,还差五十石,才能撑到明年麦收。要是再这么借下去,咱们自己村里,都要断粮了。”
罗明皱起了眉头。
他早就料到了,去年青州大旱,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绝收了,冬天肯定会有饥民来借粮。他也提前定了借粮的规矩,可没想到,来借粮的人,比他预想的还要多。
义仓里的粮食,是全村人的保命粮,要是真的空了,万一冬天再闹雪灾,明年春天再闹春荒,罗家村自己,就要出大事了。可要是不借,周边村子的饥民,没饭吃,要么饿死,要么落草为寇,到时候,罗家村也不得安宁。
“走,去义仓看看。”罗明系好棉袄的扣子,拿起帽子戴上,跟着罗河,快步往村西头的义仓走去。
义仓的院子里,围满了饥民,都是周边村子的百姓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怀里抱着空麻袋,眼睛里满是祈求,看着义仓的大门。罗有根正守在仓门口,急得满头大汗,不停地跟饥民们解释,义仓里的粮食不多了,实在不能再借了。
看到罗明走了过来,饥民们瞬间围了上来,“噗通噗通”地跪了一地,哭着说道:“小先生,求求你,救救我们吧!我们家里,已经三天没开火了,老人孩子都快饿死了!求求你,借我们一点粮食吧!明年麦收,我们一定还!”
罗明连忙上前,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,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。他知道,这些百姓,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,绝不会放下尊严,跪下来求人的。
他对着众人,大声说道:“各位乡亲,都起来吧。大家都是弥河边上的乡亲,有难处,我们罗家村,不会不管的。粮食,我们借。”
这话一出,饥民们瞬间喜极而泣,连连磕头道谢。
罗河和罗有根,却急了,连忙拉着罗明,低声说道:“明儿!不能再借了!义仓里真的没多少粮了!再借,咱们村里自己都不够吃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对着他们,低声说道,“三叔,有根叔,粮食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乡亲们都快饿死了,我们不能见死不救。先把粮食借给他们,救人要紧。”
罗河和罗有根,看着罗明坚定的眼神,只能点了点头,打开义仓的大门,给饥民们借粮。
可粮食的缺口,还是摆在那里。五十石粮食,不是个小数目,一时半会,根本凑不齐。
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子,也传到了清河镇。
中午的时候,孙茂才带着昨天那几个商人,又一次来到了罗家村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带绸缎银子,也没有带地契,只带了二十辆马车,每一辆马车上,都装满了粮食。
孙茂才走到罗明面前,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,笑着说道:“小先生,昨日听了您的话,我等茅塞顿开。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,决定把这些粮食,全都捐给罗家村的义仓,救济周边的饥民。一共两百石麦子,不多,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求小先生务必收下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的车夫,纷纷掀开了马车的帘子,只见车厢里,全是满满当当的麦子,颗粒饱满,在阳光下,泛着金黄的光。
罗河和罗有根,瞬间喜出望外。两百石麦子!不仅能补上五十石的缺口,还能剩下一百五十石,足够撑到明年麦收了!
围观的村民和饥民们,也都纷纷欢呼起来,对着孙茂才等人,连连道谢。
罗明看着满车的麦子,又看了看孙茂才,笑着说道:“孙老爷,你这是……”
“小先生,您放心。”孙茂才连忙说道,“这粮食,不是送给您的,是我们捐给义仓,救济饥民的。不求您给我们办任何事,只求能为乡里的百姓,做点实事。昨日您说得对,积德行善,不是攀附权贵,是救苦救难。我们几个想明白了,这粮食,捐给饥民,比送给您,有意义得多。”
他身后的几个商人,也纷纷点头说道:“是啊,小先生,是您点醒了我们。我们做生意,挣了钱,就该为百姓做点实事。这些粮食,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您就收下吧。”
罗明看着他们,眼里满是欣慰,对着他们,深深鞠了一躬,说道:“我替周边所有的饥民,谢谢各位老爷了。这份恩情,乡亲们不会忘的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罗河说道:“三叔,把粮食都收进义仓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。各位老爷捐了多少粮食,救了多少百姓,都刻在石碑上,立在祠堂门口,让后世的人,都记得各位老爷的善举。”
“好!我这就去办!”罗河连忙点头,喜滋滋地带着人,去卸粮食了。
孙茂才等人,看着罗明,脸上满是敬佩。他们本来是想攀附权贵,没想到,却被这个七岁的孩子,点醒了,做了一件真正积德行善的好事,心里满是踏实,比送出去多少礼,都要舒服。
夕阳西下,二十车麦子,全都卸进了义仓,堆得满满当当。饥民们都领到了粮食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义仓的门口,围满了村民,脸上都满是笑容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愁容。
罗明站在义仓的门口,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老子说“既以为人,己愈有;既以与人,己愈多”,你真心为别人着想,别人也会真心为你着想。你守住了自己的本心,不贪不占,反而会得到更多。
晚上,罗家的堂屋里,烛火通明。
罗海、罗江、罗河三兄弟,还有周怀安先生、柳石,都围坐在桌子旁,看着义仓的账目,脸上满是笑容。两百石麦子入仓,不仅补上了缺口,还绰绰有余,今年冬天,不管来多少饥民,都不怕了。
罗江笑着说道:“还是明儿有本事,几句话,就点醒了孙茂才他们,不仅没收他们的礼,反而让他们捐了两百石麦子,真是太解气了!”
罗河也点了点头,说道:“是啊,明儿这一手,真是太高了。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,又救了那么多饥民,一举两得。”
周怀安抚着长须,笑着说道:“这就是老子说的‘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’。明儿不争那点钱财厚礼,反而得了民心,得了善名,得了实实在在的粮食,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敬佩。
罗明却坐在桌子旁,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,眉头微微皱着,没有说话。
这封信,是山东学政张慎,从济南府快马送来的。封着火漆,上面写着“罗明小先生亲启”,字迹苍劲有力,是张慎的亲笔。
柳石看着罗明皱着眉,连忙问道:“明儿,怎么了?张大人的信里,说了什么?”
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,都看向罗明,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,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罗明抬起头,把信放在桌子上,慢悠悠地说道:“张大人在信里说,李嵩已经联合了山东三十多个朱子门生,还有十几个萧党的御史、举人,在泰山文会上,给我布好了局。他们已经定好了调子,就说我‘非议朱子,诋毁圣贤,妖言惑众,离经叛道’,准备在文会上,群起而攻之,只要我一开口,就抓住我的话柄,坐实我的罪名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不止如此。李嵩已经给泰山脚下的泰安知州下了公文,调了三百营兵,驻扎在岱庙外面。只要文会上,他们坐实了我的罪名,泰安知州就会立刻下令,把我拿下,打入按察使大牢,不用经过县衙、府衙,直接定案,永绝后患。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罗江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厉声说道:“李嵩这个狗官!太歹毒了!这是要置明儿于死地啊!泰山绝对不能去!去了就是自投罗网!”
柳石也握紧了腰间的刀,沉声道:“明儿,我也觉得不能去。李嵩布了这么大的局,就等着你往里跳。三百营兵,还有几十个文人围着你发难,双拳难敌四手,太危险了!你要是想去,我就带一百护村队的汉子,全程护着你,谁敢动你,我先跟他拼命!”
罗海的脸,瞬间煞白,手都抖了起来,连忙说道:“明儿,咱们不去了。什么泰山文会,什么扬名立万,都不如命重要。咱们就在罗家村,好好种地,好好办义学,不去凑这个热闹了,行不行?”
众人七嘴八舌,都劝罗明不要去泰山,一个个满脸的焦急,生怕罗明出一点意外。
只有周怀安先生,坐在椅子上,皱着眉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泰山文会,罗明必须去。这不仅是扬名的机会,更是道统之争。要是罗明不去,就等于默认了他们扣的“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”的帽子,以后别说科举入仕,就是在罗家村,都待不下去了。
可去了,就是九死一生。李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罗明往里跳。
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,罗明突然笑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,推开房门,望着远处泰山的方向。夜色里,泰山的轮廓,隐隐约约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藏着无尽的杀机。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戏谑,眼里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满是兴奋,说道:“你们都怕了?我不怕。”
“明儿!”罗海急得都快哭了,“那是要你的命啊!”
“爹,别怕。”罗明摆了摆手,慢悠悠地说道,“他们以为,泰山是他们的主场,是给我布的杀局。可他们忘了,道理,不是靠人多,就能说黑的。圣贤的本意,不是靠他们几句歪理,就能扭曲的。”
“他们几十个人,围着我发难,又怎么样?他们守着朱子的注疏,翻来覆去,就那几句空话。我手里的道理,是孔圣人、李老君的本意,是种麦子、分粮食、救百姓的实在道理。我怕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他们想在泰山上,跟我辩圣贤道理,那我就跟他们辩个明白。我要让全山东的读书人都看看,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儒,肚子里装的,到底是什么男盗女娼。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圣贤的道理,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。”
“这泰山,不仅要去,还要堂堂正正地去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准备的笼子,能不能装下我。”
夜风卷着寒气,吹进堂屋里,吹得烛火猛地一跳,却吹不动罗明小小的身子。他站在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泰山石上的青松,任凭风吹雨打,都纹丝不动。
众人看着他,都安静了下来。他们从这个七岁的孩子眼里,看到了一往无前的笃定,看到了看透了千年兴衰的通透,也看到了无所畏惧的锋芒。
周怀安站起身,抚着长须,哈哈大笑道:“好!说得好!明儿,先生陪你去!我倒要看看,这些伪儒,能玩出什么花样!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我的弟子一根手指头!”
“我也去!”罗江上前一步,大声说道,“明儿,大伯陪你去!大伯别的本事没有,一身的力气,谁敢动你,我先打断他的腿!”
“我也去!”柳石按着腰间的刀,沉声道,“明儿,我全程护着你,刀山火海,我都陪着你,绝不让你受半分伤!”
“还有我!”罗家旺和张元宝,从门外冲了进来,大声说道,“先生,我们也去!我们练了这么久的功夫,正好护着你!谁敢欺负你,我们就揍他!”
看着围上来的众人,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与信任,罗明的心里,涌上了浓浓的暖意。
他前世是个孤独的哲学博士,一辈子都在跟书本打交道,跟道理打交道,从来没有这么多人,这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,陪着他,护着他。
罗明对着众人,深深鞠了一躬,认真地说道:“谢谢大家。那我们就一起,去泰山,看看这天下的风景,辩一辩这世间的道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李嵩不仅在泰山文会上布下了文坛杀局,还派出了八名死士,已经悄然离开了济南府,往罗家村而来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在罗明抵达泰山之前,取他的性命。
夜色更浓了,寒风卷着霜雪,落了下来,弥河两岸,一片肃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