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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

以和为贵解世仇,两村握手成亲友

景和二十二年秋的风,卷着弥河两岸的麦香,撞进罗氏祠堂的雕花木门,却吹不散堂内翻涌的怒气与惶急。

长条木凳上坐满了周边十二村的族长,一个个粗布短褂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县衙揭下来的告示,纸边被捏得发皱起毛。告示上“私立盟会、图谋不轨”八个字,像八根烧红的铁针,扎得每个人心口发紧。

“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”李家村族长李老汉猛地一拍桌子,枯瘦的手掌震得茶碗叮当响,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,“我们定乡约,是为了邻里互助,安稳过日子,怎么就成了图谋不轨?刘修文那狗官,摆明了是跟吴子墨勾结,想找小先生的麻烦!”

“就是!”王家村王老汉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狠狠一磕,火星溅在青砖上,“我们两村几十年的世仇都解了,各村和和睦睦,不偷不抢,不抗赋税,哪里违了朝廷的律法?这告示,我不认!”

“不认又能怎么样?”张家坡的张族长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惶急,“那是县衙的告示,盖着大红印呢!三天之内不解散乡约,就要拿人问罪!这‘图谋不轨’的罪名扣下来,是要抄家灭族的啊!”

这话一出,堂内瞬间安静了大半。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,一辈子怕官、怕律法,一听说要抄家灭族,一个个都白了脸,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咯响,却想不出半点办法。

罗江站在堂中,瓮声瓮气地吼道:“怕什么!他刘修文敢来拿人,我们就带着全村的乡亲,跟他理论!实在不行,就去青州府找张慎学政大人告状!我就不信,这大雍朝,还没有王法了!”

“大哥,不能冲动。”罗海皱着眉,按住了罗江的胳膊,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《大雍律》,指尖在纸页上微微发颤,却依旧脊背挺直,“一旦聚众闹事,就正好落了他们的圈套,他们要的,就是我们乱起来,好给我们扣上聚众谋反的帽子。”

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祠堂门槛上。

那个七岁的稚子,正蹲在青石板上,手里捏着一根麦秸,正一点点地拨着地上的蚂蚁洞。一群黑蚂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正把一粒麦糠往洞里搬,没有一只争抢,没有一只偷懒,哪怕旁边有几只散兵游勇撞过来,队伍也丝毫不乱。

晨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,粗布短褂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浅白的补丁,他垂着眸,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通透,仿佛堂内的沸反盈天、抄家灭族的罪名,都不如这一窝搬粮的蚂蚁来得重要。

“明儿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李老汉急得走到他身边,弯下腰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们都听你的,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!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我们也绝不能让他们把你抓走!”

罗明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把手里的麦秸递到李老汉面前,脆生生地说道:“李爷爷,你看。”

李老汉一愣,顺着麦秸看过去,只见那队蚂蚁,遇到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子,没有一只往上撞,也没有一只乱了阵脚,只是顺着石子的两边,绕了个弯,依旧排着队,往洞里走。

“蚂蚁都知道,遇到挡路的石头,不用硬撞,绕个弯,就能过去。”罗明把麦秸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站起身,小小的身子站在满堂的壮汉中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泉水滴在青石上,“他们给我们扣帽子,我们就硬往上撞,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意?”

罗江挠了挠头,瓮声问道:“明儿,那你说,不硬撞,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真的把乡约解散了吧?”

“乡约不能散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本《大雍律》,小小的手指,点在“圣谕广训”那一页,“《圣谕广训》第一条,就是‘敦孝悌以重人伦,笃宗族以昭雍睦’;第二条,‘和乡党以息争讼’。我们定乡约,睦邻里,息纷争,互助扶危,全是照着圣上的旨意来的,全合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他们说我们图谋不轨,拿得出证据吗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满堂的族长,眼里没有半分惶急,只有一片清明:“他们想让我们乱,我们偏不能乱。他们想给我们扣帽子,我们就把律法、把道理,一条条摆出来,让全天下的人看看,到底是谁在违逆圣意,是谁在祸害百姓。”

刚才还惶急无措的族长们,听着这七岁孩子的话,心里的慌,一点点定了下来。他们看着这个孩子,明明还没有桌子高,站在那里,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柏树,稳稳当当,让人莫名的安心。

周怀安坐在一旁,抚着长须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临危不乱的文人雅士,却从来没有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在抄家灭族的罪名面前,如此从容笃定,只用一窝蚂蚁,就点透了处世的根本。

老子说“曲则全,枉则直”,这孩子,是真的把圣贤的道理,活进了骨子里。

堂内的喧扰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明身上,等着他拿主意。

罗明走到堂中,爬上一张椅子,小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,脚还够不着地,却依旧从容不迫,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,脆生生地说道:“要破这个局,不难,就三招。”

“第一招,正名分。”他收起第一根手指,“我们把定的《弥河乡约》,拿出来,一条一条,对着《大雍律》,对着《圣谕广训》,标得清清楚楚。哪一条合着圣上的哪一句旨意,哪一条合着律法的哪一款规定,全写明白,装订成册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们的乡约,是安民的乡约,不是谋逆的盟会。”

罗海立刻点头,朗声道:“明儿说得对!这件事,爹来办!我连夜就能把乡约和律法、圣谕,一一对应,整理得明明白白,分毫不差!”

“第二招,聚民心。”罗明收起第二根手指,“十二村的族长,都在这儿。我们一起写一封陈情禀帖,把乡约的来龙去脉,两村解世仇、各村互助度荒、息讼止争的事,一五一十写清楚,十二村的族长,都在上面签字画押,按上手印。我们不是去县衙闹事,是规规矩矩,给县太爷递陈情帖,把道理讲清楚,把民心摆出来。”

“对!”李老汉第一个站起身,拍着胸脯说道,“我第一个签字画押!就算是掉脑袋,我也绝不能让小先生替我们背这个黑锅!”

“我也签!”“我们都签!”

十二村的族长,纷纷站起身,齐声应和,声音震得祠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。他们都是一村的族长,在村里说一不二,一辈子没跟官府打过几次交道,可今天,为了这个七岁的孩子,为了自己村子的好日子,他们都愿意站出来,哪怕面对县衙的威压,也绝不退缩。

“第三招,找缓冲。”罗明收起第三根手指,转头看向周怀安,躬身一揖,“周先生,还要劳烦您,先去县衙一趟,见见张县令。张县令素来清正,不是刘修文那样的奸佞小人,只是被刘修文蒙蔽了。您先跟张县令说明白前因后果,让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谋逆大案,是刘修文和吴子墨,挟私报复,构陷良民。”

周怀安立刻站起身,对着罗明拱手笑道:“明儿放心,这件事,包在老夫身上。张慎言与我有旧,素来敬重有风骨的读书人,最恨的就是这种构陷良民、媚上欺下的小人。老夫现在就动身去县城,定能给你探个准信回来。”

三策定完,堂内原本的惶急与怒气,全都变成了笃定与条理。刚才还慌得手足无措的族长们,此刻都有了主心骨,纷纷起身,各司其职,有的去准备各村的印信,有的去整理乡约施行以来的实绩,有的去联络各村的乡老,准备联名陈情。

罗江带着护村队的汉子,去村口守着,防备刘修文提前派人来打探、生事;罗河抱着账册,去整理各村义仓、互助社的账目,要把每一笔进出都摆出来,证明乡约给百姓带来的好处,没有半分中饱私囊;罗海则铺好宣纸,蘸饱了墨,开始逐条核对乡约与律法,工工整整地整理成册。

祠堂里人来人往,脚步匆匆,却没有半分混乱,像一盘原本散了的沙子,被罗明轻轻一拢,就聚成了一块坚石。

罗明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。秋风卷着麦浪,起起伏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手里捏着一粒麦子,指尖轻轻捻着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老顽童式的笑。

刘修文、吴子墨,想给他扣上谋逆的帽子,还是太嫩了点。他前世读了一辈子的哲学,最懂的就是“名正则言顺,言顺则事成”,最擅长的,就是用对方的规则,破对方的局。

他们想用朝廷的律法压他,他就用朝廷的律法、圣上的圣谕,给自己正名;他们想离间他和各村的关系,他就用十二村的联名陈情,把民心聚得更紧;他们想让他乱了阵脚,他偏要步步为营,稳如泰山。

只是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的根子,不在刘修文,不在吴子墨,在青州府的李嵩,在京城的严党。刘修文不过是个跳出来的马前卒,背后是李嵩的授意,是严党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。

这一局,只是个开始。

他正想着,罗家旺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,喊道:“明儿!周先生已经动身去县城了!还有,李家村和王家村的两位爷爷,带着两村的几十个乡亲,扛着锄头,往县城去了,说要去县衙门口,给你请愿!”

罗明微微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这两位爷爷,还是急了。走,我们去看看,别让他们真的闹起来,落了口实。”

他拉着罗家旺的手,沿着乡间的小路,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小小的身影,走在金色的麦田间,脚步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

罗明赶到弥河渡口的时候,正赶上李老汉和王老汉,带着两村的乡亲,要过河去县城。

渡口的老槐树下,站了足足两百多号人,个个手里拿着锄头扁担,脸上满是怒容,吵吵嚷嚷地要去县衙,给罗明讨个公道。李老汉和王老汉并肩站在最前面,手里都拿着状纸,正招呼着大家上船。

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头,此刻肩并肩站在一起,没有半分隔阂,像一对拜了把子的亲兄弟。

“李爷爷,王爷爷,你们这是要去哪啊?”

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两人回头一看,只见罗明牵着罗家旺的手,正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

“明儿!”李老汉立刻快步走过来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疼惜,“你放心,我们两村的乡亲,都商量好了,一起去县衙,给你请愿!刘修文那狗官,想拿你问罪,先从我们这些老骨头身上踏过去!”

“对!”王老汉也跟着说道,拍着胸脯,“小先生,你帮我们两村解了几十年的世仇,给我们修了水渠,让我们能过上好日子,我们绝不能让你被人冤枉!就算是拼了命,我们也要护着你!”

身后的乡亲们,也纷纷喊了起来:“对!我们护着小先生!绝不能让狗官冤枉好人!”

罗明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乡亲,看着他们眼里的真诚与急切,心里微微一暖。他前世在书里读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,总觉得是一句空话,可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这六个字的分量。

他对着两位老族长,深深鞠了一躬,抬起头时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认真:“两位爷爷,各位叔伯,我谢谢你们的心意。可你们今天要是带着锄头扁担,去了县衙,就正好中了刘修文的计了。”

李老汉一愣,问道:“明儿,这话怎么说?”

“你们带着这么多人,拿着农具,去县衙门口聚集,刘修文会怎么说?”罗明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说道,“他会说我们聚众闹事,抗命不遵,正好坐实了我们‘图谋不轨’的罪名。到时候,不仅救不了我,连你们,连两村的乡亲,都要被牵连进去。我帮你们解世仇,是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,不是想让你们为了我,去冒杀头的风险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都愣住了,手里的锄头扁担,不自觉地放了下来。他们只想着要去给罗明撑腰,却没想过,这一去,反倒会害了他。

李老汉和王老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愧色。他们活了七十多岁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想得周全。
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冤枉啊?”李老汉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无力。

罗明笑了笑,拉着两位老族长的手,走到老槐树下,指着树干上那些几十年前械斗留下的刀痕,说道:“两位爷爷,你们看,这树上的刀痕,刻了几十年了。以前,你们两村的人,拿着刀,拿着锄头,在这里打打杀杀,结了几代人的仇。可现在,你们站在一起,想着的是同一件事,护着同一个人。这才是最硬的道理,最能打动人的证据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我们不用去闹,不用去拼命。我们规规矩矩,写陈情帖,递状纸,把两村解世仇、息械斗的事,写得明明白白。县衙要是不讲理,我们就去青州府,去济南府,总有讲理的地方。可我们不能乱,一乱,就输了。”

两位老族长看着罗明眼里的笃定,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王老汉咬了咬牙,说道:“明儿,你说得对!我们听你的!不闹了!我们就按规矩来,写陈情帖,签字画押,看他刘修文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!”

李老汉也点了点头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着身后的乡亲们高声说道:“各位乡亲!今天,借着这个机会,我李老栓,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当着弥河的面,跟王家村,把这几十年的世仇,彻底了了!从今往后,李家村和王家村,就是兄弟村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,再也不打不闹,再也不结仇怨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!”

王老汉也立刻上前,和李老汉并肩而立,高声喊道:“我王长根,也在此立誓!从今往后,王家村和李家村,同气连枝,生死与共!若违此誓,不得好死!”

两位老族长说完,同时拿起腰间的柴刀,在自己的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,把血滴进了面前的一碗河水里。然后两人端起碗,对视一眼,同时仰头,把混着血的河水,一饮而尽。

两村的乡亲们,看着这一幕,都红了眼眶,纷纷拿起刀,在指尖划了口子,把血滴进碗里,轮流喝了下去。

几十年的世仇,几代人的血怨,在这一刻,彻底烟消云散。

罗明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孔圣人说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”,老子说“和其光,同其尘”,这才是圣贤道理最实在的落地。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是让仇人变成兄弟,让纷争化为和睦,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就在这时,渡口的远处,传来了一阵马蹄声。一个穿着县衙差役衣服的人,骑着马,朝着渡口飞奔而来,手里举着一块令牌,高声喊道:“寿光县衙令!传罗家村罗明,即刻到县衙问话!不得延误!”

众人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农具,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警惕。

罗明却依旧从容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笑着说道:“正好,我正要去县衙,会会这位刘教谕,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”

此刻的寿光县衙后衙,刘修文的厢房里,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,还有阴恻恻的笑。

吴子墨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杯酒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,对着坐在主位的刘修文,拱手说道:“刘教谕,果然不出您所料!那十二村的泥腿子,果然要聚众闹事,去县衙请愿!刚才我派去的人回来报信,李家村和王家村,带了两百多号人,拿着锄头扁担,要去渡口过河,来县城呢!”

刘修文端着酒杯,阴沉着的脸,瞬间露出了一抹狞笑,把酒杯狠狠往桌上一墩,酒液溅了出来,洒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。那纸上,是他连夜写给青州按察使李嵩的密信,字字句句,都在控诉罗明“私立盟会,蛊惑乡民,聚众抗命,图谋不轨”。

“好!太好了!”刘修文哈哈大笑起来,眼里满是阴狠,“我正愁没证据,坐实他谋逆的罪名!他自己送上门来了!聚众闹事,持械围堵县衙,这不是谋逆是什么?就算是张慎言想护着他,也护不住了!”

吴子墨也跟着笑了起来,脸上满是怨毒:“罗明这个小杂种,前几日在义学里,当众羞辱我,毁我的名声!这一次,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!还有他那个爹,那个以前任我搓圆捏扁的窝囊废,现在也敢在我面前摆谱,这一次,我要让他们罗家,满门抄斩!”

“放心,这一次,他插翅难飞。”刘修文冷笑着,拿起桌上的密信,递给身边的亲随,“快,立刻快马送往青州府,交给李嵩大人!告诉李大人,罗明聚众闹事,抗命不遵,事态紧急,请李大人立刻派兵前来,弹压乱民,捉拿首恶!”

亲随接过密信,立刻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,翻身上马,朝着青州府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
吴子墨看着亲随远去的背影,又有些担忧地说道:“刘教谕,那张慎言县令,素来赏识罗明,还有那个周怀安,跟张慎言是旧交,已经去县衙找他了。万一张慎言不肯配合,非要保罗明,怎么办?”

“张慎言?”刘修文嗤笑一声,脸上满是不屑,“他一个七品县令,就算想保罗明,又能怎么样?李嵩大人是山东按察使,是他的顶头上司,更是严阁老的人!张慎言要是识相,就乖乖配合我们,拿下罗明;要是不识相,连他一起,我们都能参他一本,说他包庇乱党,纵容谋逆!到时候,他这个县令,也别想当了!”
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,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这告示,是我逼着他盖的印。他就算现在想反悔,也晚了。告示已经贴出去了,全县城都知道了,他要是敢改口,就是打自己的脸,就是违抗上司的命令!他一个小小的县令,敢跟李嵩大人作对吗?敢跟严阁老作对吗?”

吴子墨闻言,彻底放下心来,哈哈大笑起来,举起酒杯,对着刘修文说道:“刘教谕高见!这一次,定能一举拿下罗明这个小杂种!等事成之后,李大人和严阁老,必定会重重赏您!到时候,您高升了,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!”

“好说,好说。”刘修文得意地笑了起来,和吴子墨碰了碰酒杯,一饮而尽,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狠戾。

他太清楚了,这一次,是他往上爬的最好机会。只要拿下罗明,坐实了他谋逆的罪名,不仅能讨好李嵩,还能在严世蕃面前,挣一份大大的投名状。到时候,别说一个八品教谕,就算是七品知县,六品通判,也不是没有机会。

至于罗明是不是冤枉的,乡约是不是真的安民,他根本不在乎。在他眼里,圣贤书,不过是往上爬的敲门砖;百姓的死活,不过是他加官进爵的垫脚石。什么仁义道德,什么为民请命,都不如顶头上司的一句夸奖,不如严阁老的一纸调令。

两人在厢房里,推杯换盏,畅想着加官进爵的好日子,阴狠的笑声,伴着酒气,在房间里回荡着,像两条躲在暗处的毒蛇,吐着信子,等着给猎物致命一击。

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对话,一字不落,都被窗外的一个人,听得清清楚楚。

那人是县衙里的一个老差役,姓张,寿光县本地人,去年灾年里,家里断了粮,是罗明开棚施粥,救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。他早就看不惯刘修文和吴子墨的所作所为,今日听到他们要构陷罗明,心里又急又怒,悄悄记下了他们的阴谋,转身就朝着前衙走去,要去给张县令报信,也要想办法,把消息传给罗明。

而此刻,县衙前衙的书房里,张慎言正坐在桌前,听着周怀安的话,眉头皱得紧紧的,手里的茶杯,捏得咯咯作响。

他今年四十岁,弘治年间的进士,寒窗苦读十几年,才熬到一个寿光县令的位置,素来清正廉明,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。可寿光县上有严党把持的青州府,下有刘修文这样攀附严党的爪牙,处处掣肘,事事难办,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
这次刘修文拿着李嵩的手谕,逼着他在告示上盖印,说罗明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他本就不信,只是碍于李嵩的权势,不得不暂时妥协。此刻听周怀安把前因后果一说,才知道,自己竟是被刘修文当枪使了,成了构陷良民的帮凶。

“岂有此理!真是岂有此理!”张慎言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,“刘修文这个奸佞小人!为了攀附严党,竟做出这种构陷良民、祸害百姓的事!我真是瞎了眼,竟信了他的鬼话!”

周怀安抚着长须,沉声道:“张县令,明儿这孩子,是个难得的奇才,也是个心善的孩子。他带着百姓开荒修渠,度荒安民,解两村世仇,定乡约睦邻里,做的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何来谋逆一说?这件事,你可不能糊涂,不能让忠良蒙冤,让奸佞得志啊!”

“先生放心,我张某人虽然官小,却也知道是非黑白,知道为官本分!”张慎言沉声道,眼里满是怒意,“刘修文想借着我的手,构陷罗明,讨好严党,他打错了算盘!这件事,我管定了!”

他正说着,门外传来了差役的禀报:“大人,罗家村罗明,已经带到衙门外,等候大人传见。”

张慎言和周怀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他们没想到,罗明竟这么快就来了,而且是单枪匹马,规规矩矩地来县衙回话,没有带一兵一卒,没有聚众闹事。

张慎言定了定神,沉声道:“传!”

寿光县衙的正堂,肃穆威严。

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挂在正堂上方,黑漆描金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两侧站着持杖的衙役,水火棍戳在青砖地上,发出“威武”的齐喝,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颤,寻常百姓进了这正堂,早就吓得腿软跪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
可罗明走进正堂,却依旧从容不迫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小小的身子,走在高高的堂阶上,脚步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他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,一进来就跪地磕头,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上首的张慎言,躬身行了一个童子礼,脆生生地说道:“稚子罗明,见过张县令。”

两侧的衙役,见这七岁的孩子,进了县衙正堂,竟不跪不拜,都愣了一下,随即齐齐顿了顿水火棍,厉声喝道:“大胆稚子!见了县太爷,为何不跪?!”

声浪震天,可罗明依旧站得笔直,抬起头,看着上首的张慎言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《大雍律》规定,生员见官,可免跪拜之礼。我虽未中秀才,却也是入了私塾的儒门弟子,圣人门徒,见官不跪,合情合理,合法合规。何来大胆一说?”

这话一出,满堂皆静。

衙役们都愣住了,举着水火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差,还是第一次见到,一个七岁的孩子,进了县衙正堂,不仅不害怕,还能张口就搬出《大雍律》,说得头头是道。

坐在侧位的刘修文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猛地一拍桌子,厉声喝道:“放肆!罗明!你一个山野村童,也敢妄称儒门弟子,圣人门徒?你私立盟会,蛊惑乡民,图谋不轨,已是死罪!见了县太爷,还敢巧言令色,拒不跪拜,眼里还有王法吗?还有朝廷吗?”

罗明转过头,看向刘修文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只是淡淡一笑,脆生生地问道:“刘教谕,敢问我哪一条,违了朝廷的王法?”

“你私立弥河乡约,串联十二村村民,歃血为盟,不是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是什么?”刘修文厉声喝道,眼里满是阴狠,“《大雍律》明文规定,民间不得私立盟会,结党聚社!你小小年纪,就敢串联乡民,私立盟会,不是谋逆是什么?”

“刘教谕这话,就错了。”罗明依旧从容,伸出小小的手指,一条一条地数着,“第一,我定的《弥河乡约》,第一条是‘患难相扶,邻里互助’,第二条是‘息讼止争,和睦乡邻’,第三条是‘耕读传家,安分守己’,第四条是‘谨遵圣谕,严守律法’。每一条,都合着《圣谕广训》的旨意,每一条,都守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何来谋逆一说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第二,刘教谕说我私立盟会,可乡约是十二村族长,一起商议定下的,每一条都公示给了各村百姓,人人皆知,人人赞同,何来‘私立’一说?歃血为盟,是李家村和王家村,解几十年的世仇,结为兄弟村,立下的和睦之誓,不是什么谋逆的盟会。刘教谕在寿光县任教谕多年,管着一县的教化,难道连‘睦邻里,息争讼’的圣谕,都忘了吗?”

这话一出,正堂里的衙役们,都纷纷低下头,掩住了眼里的笑意。谁都知道,李家村和王家村为了黑龙泉,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历任县令都断不清的案子,竟被这个七岁的孩子给化解了。这件事,全县城都传遍了,人人都夸罗明是个神童,是个好孩子,只有刘修文,竟拿这件事来构陷他,实在是可笑。

刘修文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本来想着,用“私立盟会”的罪名,一下子就能把罗明吓住,没想到,这孩子竟对《圣谕广训》和《大雍律》烂熟于心,几句话就把他的构陷,怼得稀碎。

坐在上首的张慎言,看着堂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见过无数秀才、举人,在公堂之上,都吓得语无伦次,可这个七岁的孩子,却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,句句都在点子上,句句都合着律法,实在是难得。

罗明看着刘修文窘迫的样子,又继续说道:“刘教谕说我蛊惑乡民,可我带着乡亲们开荒修渠,让大家在灾年里能吃饱饭;我定乡约,息纷争,让各村不再械斗,不再死人;我办义学,让村里的孩子,能免费读书认字,懂道理,明是非。这些事,都是圣上提倡的,都是律法允许的,何来蛊惑一说?难道在刘教谕眼里,让百姓吃饱饭,过好日子,懂道理,也是错的?也是蛊惑?”

他转过身,对着张慎言,深深躬身一揖,双手递上了手里的陈情帖,还有装订成册的乡约与律法对照册,朗声道:“张县令,这是十二村族长联名的陈情帖,还有《弥河乡约》与《大雍律》、《圣谕广训》的对照册,都在这里。十二村的百姓,定乡约,是为了安分守己,和睦乡邻,绝无半分谋逆之心。请县令大人明察,还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
旁边的衙役,立刻上前,接过陈情帖和册子,递到了张慎言面前。

张慎言接过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乡约的每一条,旁边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对应的圣谕、律法条文,分毫不差。后面附的陈情帖上,按满了十二村族长的红手印,密密麻麻,却整整齐齐。

他越看,心里越是赞许,也越是愤怒。赞许的是罗明的才学与格局,愤怒的是刘修文的颠倒黑白,构陷良民。

他猛地抬起头,把册子往桌上一拍,看向刘修文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你看看!这就是你说的谋逆盟会?这就是你说的蛊惑乡民?你身为一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教化,竟如此颠倒黑白,挟私报复,构陷良善!你对得起你身上的官服吗?对得起孔圣人吗?”

刘修文瞬间慌了,连忙站起身,躬身说道:“大人!大人明察!这……这都是罗明这小子巧言令色,伪造的证据!他真的图谋不轨,李家村和王家村,已经带了两百多号人,拿着农具,要来县城聚众闹事了!大人明察啊!”

他话音刚落,堂外就传来了差役的禀报:“大人!李家村、王家村族长,带着十二村的乡老,在衙门外求见,说要为罗明陈情作证!”

刘修文一愣,脸上瞬间没了血色。他以为来的是聚众闹事的乡民,没想到来的是各村的乡老,是规规矩矩来陈情作证的。

张慎言冷笑一声,厉声喝道:“传!”

很快,十二村的族长,都走进了正堂,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行礼,没有半分喧哗,没有半分闹事的样子。李老汉拿着两村和解的文书,王老汉拿着水渠修成后的粮产账册,一个个上前,把乡约施行以来的实绩,一五一十地说给张慎言听,句句属实,字字恳切。

刘修文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身子微微发颤,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

日头渐渐升到了正堂的檐角,金色的阳光穿过格窗,落在堂前的青砖地上,把这场闹剧的结局,照得清清楚楚。

张慎言听完了十二村族长的陈情,又翻看了所有的证据,心里早已明明白白。他猛地一拍惊堂木,清脆的声响,在正堂里炸开,吓得刘修文浑身一哆嗦。

“本县现在宣判。”张慎言的声音,沉稳威严,传遍了整个正堂,“罗明所定《弥河乡约》,谨遵圣谕,合于律法,旨在睦邻里、息争讼、安百姓、兴教化,实为地方善举,绝非私立盟会、图谋不轨。此前县衙所贴告示,系刘修文欺上瞒下,挟私报复,伪造事由,现即刻作废!”

这话一出,十二村的族长们,都纷纷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意,对着张慎言躬身行礼,齐声喊道:“谢大人明察!谢大人为民做主!”

罗明也对着张慎言,躬身一揖,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没有半分得意忘形。

张慎言看着他,眼里的赞许更浓了,随即转过头,看向面无人色的刘修文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你身为寿光县教谕,正八品朝廷命官,不思教化百姓,弘扬圣道,反而攀附权贵,挟私报复,颠倒黑白,构陷良善,险些酿成民变!你可知罪?!”

刘修文噗通一声,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!下官……下官是一时糊涂!是……是青州府李嵩大人,给下官下了命令,下官不敢不从啊!”

他情急之下,竟把李嵩给供了出来。

张慎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就知道,这件事的根子,在李嵩那里。刘修文不过是个八品教谕,给他十个胆子,也不敢凭空捏造谋逆的罪名,背后必然是李嵩的授意。

可李嵩是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是严党在山东的核心爪牙,他一个七品县令,根本动不了。就算他把刘修文的供词报上去,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,甚至还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,只能到此为止,不能再往上追了。

张慎言冷哼一声,厉声说道:“满口胡言!李大人乃是朝廷大员,岂会授意你做这等构陷良民的龌龊事?你自己犯下的错,还敢攀诬上官!来人!摘去刘修文的官帽,押入后衙,严加看管!待本官行文青州府,呈报学政衙门,再做处置!”

两侧的衙役立刻应声上前,一把摘掉了刘修文头上的官帽,撕掉了他身上的补服,用铁链锁了起来。刘修文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他一辈子钻营,好不容易谋了个教谕的位置,本想借着这件事往上爬,没想到,竟落得个革职下狱的下场。

吴子墨躲在堂外的廊下,看着刘修文被锁了起来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从县衙后门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他本来想着,跟着刘修文,能捞点好处,没想到刘修文这么快就倒了,再不走,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。

处置完刘修文,张慎言走下堂,亲自扶起了罗明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温声道:“明儿,让你受委屈了。你做得很好,小小年纪,就懂律法,明事理,有担当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罗明笑了笑,躬身道:“谢大人明察秋毫,还我们公道。”

张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,脸上的笑意散去,换上了凝重的神色,俯下身,在罗明耳边,低声说道:“明儿,这件事,还没完。刘修文背后,是李嵩。李嵩已经收到了刘修文的密信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回去之后,一定要小心防备,千万不能落了他们的圈套。有什么事,立刻派人来县衙找我。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张慎言眼里的担忧,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大人提醒,我知道了。”

他心里早就清楚,刘修文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真正的对手,是青州府的李嵩,是京城的严党。这一局,他赢了,可真正的杀局,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
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秋阳正好,洒在弥河两岸的麦田里,金光闪闪。十二村的族长们,簇拥着罗明,一路说说笑笑,朝着罗家村走去。

解决了县衙的危机,两村的世仇彻底化解,《弥河乡约》也得到了县衙的认可,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可罗明心里清楚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青州府的李嵩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能赢刘修文,靠的是律法,是民心,可李嵩手里,有营兵,有权势,有严党做靠山,绝不会跟他讲什么律法道理。

新的危机,已经在不远处,等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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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以和为贵解世仇,两村握手成亲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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