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的时候,罗家村的晨雾还没散,祠堂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,伴着带着哭腔的呼喊,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。
罗海刚打开书房的门,熬了一夜整理义学的章程,眼里还带着红血丝,就看到罗江带着几个村民,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跑了过来。那汉子穿着粗布短褂,头上淌着血,一条胳膊耷拉着,脸上满是泪痕,一看到罗海,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响头,哭着喊道:“罗宗正,救命啊!求你让小先生救救我们李家村吧!要出人命了!”
这汉子是李家村族长李老汉的二儿子,李二柱。昨天下午,他还跟着李老汉来罗家村,跟着罗明学定乡约,建义仓,眼里满是对好日子的期盼,可一夜之间,竟成了这副模样。
罗海连忙把他扶起来,皱眉道:“二柱兄弟,你先别急,慢慢说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“是王家村!”李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,也带着滔天的恨意,“我们村和王家村争了几十年的那道黑龙泉,昨天夜里,王家村的人,把泉眼给堵了!还把我们村去守泉眼的人,打了一顿!我哥被他们打断了腿,现在还躺在床上,昏迷不醒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黑龙泉在弥河支流的上游,是李家村和王家村共用的水源,两村为了这道泉水,争了几十年,械斗了无数次,死了十几个人,结下了几代人的世仇。去年大旱,两村为了抢水,又打了一次,死了两个人,最后还是县衙出面,才暂时压了下来。
本以为今年丰收,两村又都跟着罗明学定乡约,建义仓,日子好过了,这世仇能慢慢化解,没想到,竟在这个时候,又闹出了这么大的事。
“王家村的人也太不是东西了!”罗江猛地一拍大腿,瓮声瓮气地骂道,“昨天还跟着我们一起听明儿讲道理,今天就干出这种缺德事!还把人打成这样,真是无法无天!”
“不止如此!”李二柱咬着牙,眼里满是血丝,“我们族长说了,今天天一亮,就带着全村的男人,拿着锄头扁担,去黑龙泉跟王家村拼命!就算是全村人都死光了,也不能受这个窝囊气!我爹让我连夜跑过来,求求小先生,求求他去给我们评评理,去给我们两村调解调解,再晚,就真的要出人命了!”
说着,他又要跪下去,被罗海死死扶住。
就在这时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从廊下传了过来:“二柱叔,别跪了。我跟你去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罗明穿着一身粗布短褂,正站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刚睡醒的小松鼠。他身边,跟着柳石,还有背着书包的罗家旺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听到了祠堂门口的动静,带着柳石过来了。
“明儿!”李二柱看到罗明,眼睛瞬间亮了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小先生,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两村啊!再不去,就真的血流成河了!”
罗明咬了一口麦饼,慢悠悠地咽下去,眨了眨眼,问道:“黑龙泉的水,是从山上流下来的,不是王家村挖的,也不是李家村凿的,对不对?”
李二柱一愣,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从山上流下来的,可泉眼在我们两村的地界中间,历来都是两村共用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罗明笑了笑,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“水是天给的,是给两村的百姓浇地、喝水用的,不是给两村的人抢来抢去,打打杀杀用的。为了一口水,死了人,流了血,就算抢到了泉眼,又有什么用?死人,还能喝水吗?还能种地吗?”
这番话,简简单单,却像一把锤子,敲在了李二柱的心上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是啊,两村为了这口泉水,争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可到最后,水还是那口水,仇却越结越深,日子也越过越乱。
“明儿,这两村的世仇,结了几十年了,死了那么多人,怕是不好调解啊。”罗海皱着眉,担忧地说道,“万一你去了,两村的人红了眼,伤了你怎么办?”
“爹,没事的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父亲,眼里满是笃定,“他们争的是水,不是命。只要能让他们明白,抢水打死人,不如一起修渠分水,两村都能用上水,都能种好地,这仇,自然就解了。再说了,有三舅跟着,还有大伯带着护村队的兄弟们一起去,不会有事的。”
罗江立刻上前一步,拍着胸脯说道:“二弟你放心!我带着二十个兄弟,护着明儿去!谁敢动明儿一根手指头,我先一锄头砸死他!”
柳石也点了点头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,沉声道:“姐夫放心,我一定护好明儿,绝不让他受半分伤。”
罗海看着儿子眼里的笃定,又看了看李二柱满脸的焦急与期盼,最终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,爹跟你一起去。带上文牍,带上《大雍律》,带上两村以前县衙断的案子,我们去,给他们评这个理,解这个仇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天刚亮透,晨雾散去。罗明坐在驴车上,身边放着一摞书,罗海、罗江、柳石带着二十个护村队的汉子,跟着驴车,朝着黑龙泉的方向而去。李二柱坐在车辕上,不停的催着驴,眼里满是焦急。
驴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两边是金黄的麦田,晨风吹过,麦浪起伏。可罗明知道,这片丰收的田野尽头,正酝酿着一场血流成河的械斗,正藏着两村几十年的世仇与怨气。
罗家旺背着书包,跟在驴车旁边,凑到罗明身边,小声问道:“明儿,那王家村和李家村,都打了几十年了,死了那么多人,我们真的能劝住吗?”
罗明靠在车帮上,看着天上的流云,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老子说,‘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’。水都知道不争,人争了几十年,还没活明白,不过是没人给他们点透罢了。能不能劝住,不在于他们,在于我们能不能给他们指一条,比打打杀杀更好的路。”
罗家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,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远处的黑龙泉方向,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,还有锄头扁担碰撞的声响,伴着叫骂声,顺着风传了过来。
一场一触即发的械斗,正等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去化解。
黑龙泉在南山脚下,一道清泉从山石缝里流出来,汇成一汪清潭,再顺着沟渠,流向下游的李家村和王家村。泉眼旁边,是一片开阔的河滩,此刻,这片河滩上,站满了人。
河滩左边,是李家村的村民,足足有两百多号人,个个手里拿着锄头、扁担、镰刀,脸上满是怒容,眼里带着血丝,为首的李老汉,拄着拐杖,头发花白,浑身都在抖,看着对面的王家村人,眼里满是滔天的恨意。他的大儿子,被王家村的人打断了腿,现在还躺在床上,生死未卜,几十年的世仇,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河滩右边,是王家村的村民,也有两百多号人,手里同样拿着农具,个个横眉立目,为首的王家村族长王老汉,今年也七十多岁了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,脸色铁青,看着对面的李家村人,厉声喝道:“李老东西!你带着人堵在这里,想干什么?想拼命吗?我们王家村的人,也不是吓大的!”
“王老鬼!你还有脸问!”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,拐杖狠狠戳在地上,戳出一个坑,“你们王家村的人,半夜堵了泉眼,还把我儿子打成重伤,昏迷不醒!你们干的这是人干的事吗?今天,你们要么把泉眼通开,把打人的凶手交出来,给我们李家村赔罪!要么,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!”
“放屁!”王老汉厉声骂道,“泉眼不是我们堵的!人也不是我们打的!你少往我们王家村头上扣屎盆子!想抢水,就直说,别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!几十年了,你们李家村,霸占着黑龙泉的上游,把水都截到你们村里,我们王家村的地,都快旱死了!今天这水,我们必须分一半!谁敢拦着,我们就跟谁拼命!”
“你胡说!我们什么时候截水了?县衙早就断过案子,黑龙泉的水,两村各分一半,我们什么时候少过你们的?”李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你们自己半夜堵了泉眼,打了人,还倒打一耙!我看你们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,抢泉眼!”
“就是你们李家村干的!”“明明是你们王家村耍无赖!”
两边的村民,纷纷叫骂起来,手里的农具互相碰撞着,发出哐当的声响,气氛越来越紧张,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冲上去,打个你死我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驴车的声响,伴着一声脆生生的高喊,顺着风传了过来:“都住手!”
这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瞬间压过了两边的叫骂声。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,只见一辆驴车,顺着河滩的小路,缓缓驶了过来。驴车上,坐着一个七岁的稚子,穿着粗布短褂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正慢悠悠地晃着。驴车后面,跟着罗海、罗江、柳石,还有二十个拿着扁担的护村队汉子,个个身形挺拔,气势沉稳。
“是小先生!罗家村的小先生来了!”
人群里,有人认出了罗明,立刻喊了起来。两边的村民,都停下了叫骂,看着驴车上的那个七岁稚子,眼里满是惊讶,也满是期盼。
这几个月,罗明的名字,早已传遍了弥河两岸。灾年里开棚施粥,平价卖粮,救了无数人的性命;带着罗家村开荒修渠,定乡约,建义仓,让罗家村的日子蒸蒸日上;面对三百营兵,不卑不亢,怼得按察使李嵩哑口无言,护了全村人的平安。在周边各村的百姓心里,这个七岁的小先生,就是个能断公道、能解危难的活神仙。
驴车缓缓停在了两村人中间,罗明从驴车上跳了下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两百多号拿着农具的壮汉中间,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惧色。
李老汉看到罗明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,拄着拐杖,快步走了过来,对着罗明深深鞠了一躬,哽咽着说道:“小先生,你可来了!你要是再晚来一步,我们两村,就真的要血流成河了!求你给我们评评这个理,给我们两村,指条活路啊!”
王老汉看着罗明,脸色有些复杂。他也听过罗明的名声,心里也佩服这个七岁的孩子,可两村的世仇,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口人,不是一个孩子几句话,就能化解的。他冷哼一声,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语气生硬地说道:“小先生,这是我们王家村和李家村的私事,是两村几十年的世仇,就不劳你一个外村的孩子,来插手了。”
“王族长,你这话就错了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王老汉,脆生生地说道,“黑龙泉的水,是南山流下来的,不是你们两村私有的;弥河两岸的百姓,都是靠这方水土吃饭的,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。你们为了这口泉水,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不仅你们两村的日子过不好,周边的村子,也被你们的械斗搅得不得安宁。这件事,不是你们的私事,是我们弥河两岸所有乡亲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,两边的村民,都纷纷低下头,面露愧色。他们两村为了抢水械斗,不仅自己死了人,也连累周边的村子,被官府问责,被乡绅盘剥,确实是害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
王老汉的脸微微一红,却依旧梗着脖子,说道:“小先生,道理谁都会说。可我们两村,死了十几口人,这血仇,不是几句大道理,就能化解的。今天他们李家村,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,不然,这事儿,没完!”
“对!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王家村的村民,也纷纷喊了起来。
“明明是你们该给我们说法!”李家村的人,也立刻回怼,两边又吵了起来,眼看又要剑拔弩张。
罗明却没有慌,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汪清潭边,蹲下身,伸手捧起一捧泉水。泉水清冽,凉丝丝的,从他的指缝里流下来,落回潭里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两边吵得面红耳赤的村民,脆生生地问道:“我问你们,你们争这口泉水,是为了什么?”
两边的人,瞬间安静下来。李老汉率先说道:“当然是为了浇地!为了村里的老老小小,能有水喝,能有饭吃!”
“对!就是为了种地吃饭!”王老汉也跟着说道。
罗明笑了笑,把手里的泉水洒回潭里,拍了拍手,说道:“那我再问你们,你们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地种好了吗?饭吃饱了吗?日子过好了吗?”
这一句话,像一把刀子,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。
两村的人,都沉默了。
为了这口泉水,他们争了几十年,打了几十年,死了人,结了仇,荒了地,误了农时,年年被官府罚钱,被乡绅欺负,日子越过越穷,越过越苦。别说过好日子,就连吃饱饭,都成了难事。
罗明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为了一口能让你们吃饱饭的水,你们却把能种地、能养家的男人,打死了,打残了;为了能过好日子,你们却把日子,过得越来越苦。你们说,你们这不是本末倒置,不是傻吗?”
河滩上,鸦雀无声,只有泉水流淌的声响,伴着秋风,吹过每个人的耳边。
李老汉和王老汉,都低着头,拄着拐杖的手,微微发颤。他们活了七十多岁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个七岁的孩子,一句话,就把他们一辈子的执念,戳得稀碎。
沉默了许久,王老汉才抬起头,看着罗明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,也带着化不开的恨意:“小先生,你说的道理,我们都懂。可我们两村,死了十几口人,这血仇,不是说放下,就能放下的。我儿子,就是十年前,跟李家村抢水的时候,被打死的!这笔账,我能不算吗?”
“对!”李家村的一个中年汉子,也站了出来,红着眼睛喊道,“我爹,二十年前,就是被王家村的人,一锄头砸死的!这笔血债,我们能不算吗?”
“我哥也是!”“我弟弟也是!”
两边的村民,纷纷喊了起来,眼里的恨意,又一次被点燃了。死去的亲人,是他们心里永远的刺,是两村之间,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罗明看着他们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转身,走到河滩边的一棵老槐树下。这棵老槐树,长得枝繁叶茂,树干上,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,都是几十年械斗留下来的。
他伸出小小的手,摸了摸树干上的伤痕,抬起头,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问道:“我问你们第一个问题:你们的亲人,是死在这泉水上,还是死在这‘争’字上?”
众人一愣,纷纷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不解。
罗明继续说道:“泉水是用来浇地的,是用来活命的。它从来不会杀人,只会让人活。真正杀人的,是你们心里的‘争’,是你们非要把这口泉水,当成自己家的,非要争个你死我活,非要用亲人的命,去填这个无底洞。你们恨的,不该是这口泉水,不该是对面的乡亲,该是这个让你们只能靠抢,才能活下去的念头,该是那些看着你们械斗,坐收渔利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指了指清河镇的方向,继续说道:“你们两村为了抢水械斗,死了人,县衙要罚钱,乡绅要趁机占你们的地,放高利贷。你们打了几十年,穷了几十年,死了人,受了罪,最后占便宜的,是县衙的污吏,是镇上的劣绅,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。你们说,你们到底是在为亲人报仇,还是在给那些劣绅污吏,当抢钱的刀子?”
这番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们活了一辈子,只知道亲人是被对面的人打死的,只知道要报仇,要抢水,从来没想过,他们打了几十年,最后得利的,竟是那些欺压他们的乡绅污吏。每次械斗之后,县衙都会来罚一大笔钱,镇上的黄员外,就会趁机放高利贷,逼着他们卖地还债,几十年下来,两村的好地,都被黄员外占去了大半,他们都成了给黄员外种地的佃户。
原来,他们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。
王老汉和李老汉,都愣住了,看着对方,眼里的恨意,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茫然,几分悔意。
罗明看着他们的神情,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:“我再问你们,你们的亲人,临死前,是想让你们给他们报仇,打打杀杀,也落得个横死的下场?还是想让你们,好好活着,把日子过好,让家里的老老小小,能吃饱饭,能平平安安的?”
这话一出,刚才喊着要报仇的几个汉子,瞬间僵住了,眼里的红血丝,渐渐褪去,涌上了水光。
那个爹被打死的中年汉子,蹲在了地上,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他爹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“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妹妹,好好种地,别再跟人打架了”。可他记了二十年的,只有报仇,只有打杀,把爹的遗言,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临死前,让我好好过日子……”那汉子哭着说道,“可我……我只想着报仇,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,连我娘生病,我都没钱给她抓药……”
越来越多的人,低下了头,手里的锄头、扁担,渐渐放了下来。他们想起了亲人临死前的嘱托,想起了家里的妻儿老小,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,为了报仇,过得浑浑噩噩,家徒四壁,连一顿饱饭,都没给家人吃过。
罗明看着他们,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:“我最后问你们,是报仇雪恨,让两村继续打下去,再死十几个人,让世仇越结越深,子子孙孙,都活在仇恨里,日子越过越苦,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?还是放下仇怨,两村一起修渠分水,一起种地过日子,让两村的孩子,都能读书认字,都能吃饱穿暖,平平安安地活着,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?”
三个问题,问完了。
河滩上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,还有泉水流淌的声音,以及压抑的哭声。
两村的村民,手里的农具,都彻底放了下来。他们看着对面的人,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过得苦不堪言的庄稼汉,眼里的恨意,渐渐散了,多了几分惺惺相惜,几分愧疚,几分悔意。
他们都是底层的百姓,都是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佃户,都是想让家人吃饱穿暖的普通人,本就不该是仇人。
李老汉拄着拐杖,走到王老汉面前,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满脸的皱纹,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老王,我们……斗了一辈子了,死了这么多人,苦了一辈子,也该……到头了。”
王老汉看着李老汉,手里的柴刀,哐当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他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东西,眼眶红了,哽咽着说道:“老李,对不住……你儿子的腿,是我们村的混蛋打的,我给你赔罪。泉眼,也是我们村的人堵的,我现在就让人,把泉眼通开。”
“老王,别说了。”李老汉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“以前的事,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。我们确实截过上游的水,让你们村的地旱了,是我们对不住你们。”
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族长,在这个秋日的上午,对着对方,深深鞠了一躬。几十年的世仇,几代人的血怨,在罗明的三个问题里,终于有了化解的迹象。
两边的村民,看着自己的族长,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农具,对着对面的人,低下了头,说了声“对不住”。
罗明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他没有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,只是用三个最简单的问题,点破了他们几十年的执念。
老子说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,孔圣人说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这些圣贤道理,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是能化解血仇,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实在法子。
两村的仇怨,算是解开了,可新的问题,又摆在了眼前。
王老汉让人把堵上的泉眼通开了,清冽的泉水,重新从山石缝里流出来,汇成了清潭。可看着这潭泉水,两个老族长,又犯了愁。
李老汉叹了口气,说道:“老王,这泉眼通开了,可这水,到底该怎么分?以前县衙断的,是白天给你们村,晚上给我们村,可夜里浇地,实在不方便,我们村的地,又都在上游,难免会截水,时间长了,还是会闹矛盾。”
王老汉也点了点头,皱着眉说道:“是啊。我们村的地,都在下游,地势低,水少了,流不到地里,水多了,又容易涝。以前为了这个,没少吵架。这仇怨刚解开,要是再因为分水闹矛盾,那之前的话,不就白说了吗?”
两村的村民,也纷纷围了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脸上满是愁容。他们放下了仇怨,可这分水的难题,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,几十年都没解决的事,不是一句和解,就能凭空消失的。
罗江凑到罗明身边,小声说道:“明儿,这事儿难办啊。两村的地,一上一下,地势不一样,这水,怎么分都难公平。”
罗海也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是啊。历朝历代,这水源之争,都是最难断的案子。别说我们,就算是县衙,也断不明白。”
罗明却没说话,只是蹲在潭边,拿着一根柳条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先画了一道泉眼,又画了两条沟,一条往左边,一条往右边,弯弯曲曲的,像两条游蛇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看着地上的画,好奇地问道:“明儿,你画的这是什么啊?”
“修两条渠。”罗明笑了笑,用柳条点着地上的画,脆生生地说道,“一条左渠,顺着李家村的地走,一条右渠,顺着王家村的地走。在泉眼这里,修一个分水闸,闸口一样宽,水流量就一样大,左渠的水,全给李家村,右渠的水,全给王家村。各走各的渠,各浇各的地,谁也截不了谁的水,谁也抢不了谁的水,不就公平了?”
这话一出,围在旁边的李老汉和王老汉,眼睛瞬间亮了。他们凑过来,看着地上的渠线,越看越激动,手都抖了起来。
他们为了分水,争了几十年,想了无数的法子,轮流放水、按地分水、县衙派人监督,什么法子都试过了,可从来没想过,修两条分开的水渠,在泉眼这里就把水分开,各走各的路,从根上,就断了闹矛盾的可能。
“妙啊!小先生,这法子真是太妙了!”王老汉激动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,“各走各的渠,各用各的水,谁也碍不着谁,再也不用为了抢水吵架了!”
“是啊!”李老汉也激动地说道,“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!修两条渠,一了百了,再也不用争了!”
可笑着笑着,王老汉又皱起了眉,叹了口气,说道:“可修这两条渠,要挖不少地,还要修分水闸,要花不少钱,不少人工。我们两村,这些年械斗被罚,被乡绅盘剥,早就穷得叮当响了,哪里拿得出钱,出得起这么多人工啊?”
李老汉脸上的笑意,也瞬间散了,叹了口气,低下了头。
这确实是个难题。两条水渠,加起来有好几里长,要开山,要挖地,要修石闸,没有几百个工,根本修不起来。他们两村,本来就穷,壮丁也因为几十年的械斗,死的死,残的残,根本凑不出这么多人工,更别说修闸的钱了。
就在众人又犯愁的时候,罗明又开口了,脆生生地说道:“钱和人工,都不是问题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,眼里满是期盼。
罗明站起身,看着两村的村民,说道:“第一,人工,你们两村,各出一半的壮丁,一起修渠。以前你们是仇人,拿着锄头互相打,现在你们是一起过日子的乡亲,拿着锄头一起修渠,一起给自己修活路。这样,不仅人工够了,两村的人一起干活,一起流汗,以前的仇怨,才能彻底散了,才能真的成了一家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第二,修闸的钱,买工具的钱,我们罗家村,先给你们垫上。等你们的地浇好了,粮食收了,再慢慢还给我们就行,不要利息。还有,修渠要占的地,不管是占了李家村的,还是王家村的,都按地的亩数,两村一起分摊,占了谁家的地,其他人家,就从自己的地里,补给他相应的地,不让任何一户人家,吃亏。”
他又转头,对着罗海和罗江说道:“爹,大伯,修渠要测地势,算土方,定渠线,还要画分水闸的图纸,这些事,就麻烦你和三叔,还有周先生,一起帮着弄一下。”
罗海立刻点头,朗声道:“明儿你放心,爹一定把这事办得明明白白!”
罗江也拍着胸脯说道:“人工的事,我们罗家村,也出二十个壮丁,帮着一起修!保证把这两条渠,修得妥妥当当的!”
两村的村民,看着罗明,听着他的话,一个个都红了眼眶。
他们跟罗明非亲非故,不过是去年灾年里,受过他一碗粥的恩惠。可今天,他不仅帮他们化解了几十年的血仇,还给他们想好了分水的法子,甚至连修渠的钱,都愿意先垫上,还让罗家村的人,来帮着一起修。
这份恩情,比山还重,比水还深。
李老汉和王老汉,带着两村的村民,齐刷刷地对着罗明,跪了下去,齐声喊道:“谢小先生大恩!我们两村的老老小小,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!”
罗明连忙跳开,让柳石把两位老族长扶起来,皱着眉说道:“各位叔伯,爷爷们,快起来。我们都是弥河两岸的乡亲,互相帮衬,是应该的。你们给我下跪,是折我的寿。再说了,修渠是给你们自己修活路,不是给我修,该谢的,是你们自己,是你们愿意放下仇怨,愿意一起好好过日子。”
可两村的村民,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眼里的感激,却愈发浓烈。
他们活了一辈子,见多了嫌贫爱富的乡绅,见多了只会空谈的文人,见多了欺压百姓的官吏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,年纪轻轻,却有这样的善心,这样的格局,这样的本事。
接下来的半天,罗明带着罗海、罗江,还有两村的老把式,一起上山,测地势,定渠线,算土方,画分水闸的图纸。罗明用前世学的基础水利知识,结合当地的地势,把两条渠的线路,定得妥妥当当,既能最大限度地覆盖两村的耕地,又能省人工,省时间,还能防旱防涝。
两村的村民,看着罗明拿着尺子,在山上跑来跑去,一点点地测地势,算数据,一个个都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们从来没想过,一个七岁的孩子,竟还懂修渠治水的本事,比镇上的老河工,都厉害得多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渠线终于定好了。两条水渠,像两条玉带,从黑龙泉延伸出去,一条通往李家村,一条通往王家村,把两村的上千亩耕地,全都覆盖了进去。
李老汉和王老汉,看着图纸上的渠线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他们知道,这两条渠,不仅能解决两村几十年的水源之争,还能让两村的上千亩地,都变成旱涝保收的好田,能让两村的百姓,真正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黑龙泉上,洒在两村村民的笑脸上。几十年的血仇,终于烟消云散,而新的活路,就在眼前,顺着那两条即将开挖的水渠,铺向了丰收的未来。
黑龙泉的事,圆满解决了。两村定下了修渠的日子,三天后就动工,一起开挖水渠,修分水闸。李老汉和王老汉,成了拜把子的兄弟,两村的村民,也坐在一起,吃了顿和解饭,以前的仇怨,一笔勾销。
罗明带着众人,回罗家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挂在天上,清辉洒满了乡间的小路,驴车慢悠悠地走着,罗明靠在车帮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心情正好。
可他没想到,这件事,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清河镇,传到了刘修文和吴子墨的耳朵里。
这天上午,罗明正在祠堂的义学里,给孩子们上课,教他们算数,怎么算田亩,怎么分粮食。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,连往日里最坐不住的罗家旺,都坐得笔直,认认真真地在纸上算着,眼里满是专注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大门,被人推开了。吴子墨带着几个穿着儒衫的秀才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清河镇百姓。
为首的吴子墨,穿着一身新的儒衫,摇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,又看向站在黑板前的罗明,嗤笑一声,说道:“哟,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小先生吗?不去给邻村调解纷争,当和事佬,竟在这里,教这些泥腿子的孩子,算这些鸡毛蒜皮的账?真是可惜了这身‘神童’的名头。”
教室里的孩子,看到吴子墨这副来者不善的样子,都吓得停下了笔,缩了缩脖子。罗家旺立刻站起身,挡在了罗明身前,瞪着吴子墨,厉声喝道:“吴子墨!你跑来我们义学干什么?这里不欢迎你,滚出去!”
“放肆!”吴子墨身后的一个秀才,厉声喝道,“吴山长是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是有功名的秀才,你一个顽童,竟敢如此无礼?果然是没家教的东西,跟什么人,学什么样子!”
“你说谁没家教!”罗家旺气得脸都红了,就要冲上去,被罗明拉住了。
罗明拍了拍罗家旺的肩膀,让他退到一边,自己转过身,看着吴子墨,手里还拿着一支粉笔,脸上没有半分怒意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吴山长,今日不去书院教书,跑到我们这穷村子的义学里来,是有何贵干啊?难道是清河镇书院,没学生了,要跑到我们这里,来抢学生不成?”
吴子墨被他一句话噎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僵了僵,随即冷哼一声,摇着折扇,说道:“罗明,你少在这里伶牙俐齿。我今日来,是来教训教训你,让你知道,什么叫圣贤道理,什么叫尊卑规矩,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,就到处胡作非为,败坏圣贤的名声!”
“哦?”罗明眨了眨眼,靠在黑板上,慢悠悠地说道,“我倒是想听听,我怎么胡作非为,怎么败坏圣贤名声了?”
“你昨日去黑龙泉,调解李家村和王家村的世仇,是不是?”吴子墨厉声说道,“那两村的血仇,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口人,是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!圣人说‘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’,你竟让他们放下仇怨,握手言和,这不是教唆他们不孝不义,违背圣贤之道吗?你这不是胡作非为,是什么?”
他身后的几个秀才,也纷纷附和起来:“吴山长说得对!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你让他们放下仇怨,就是违背圣人教诲,就是离经叛道!”
“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懂什么圣贤道理?不过是耍些小聪明,蛊惑乡愚罢了!”
“还敢在这里开义学,教孩子?别把这些孩子,都教坏了!”
吴子墨看着罗明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。他太清楚了,在这个世道,“不孝不义”这四个字,是最重的刀子。只要给罗明扣上这个帽子,就算他有神童的名头,就算有张慎大人护着,也会被天下的读书人唾骂,名声尽毁。
教室里的孩子们,都紧张地看着罗明,罗江和罗河也闻讯赶了过来,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吴子墨一行人,眼里满是怒意,手都攥成了拳头。
可罗明,却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,甚至还笑了笑,看着吴子墨,脆生生地问道:“吴山长,你说‘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’,是圣人说的。那我问你,这句话,是哪本圣贤书里写的?是孔圣人说的,还是孟圣人说的?”
吴子墨一愣,随即脱口而出:“自然是《礼记》里写的,《曲礼》有云:‘父之仇,弗与共戴天。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,还敢说自己读圣贤书?”
“哦,原来出自《礼记・曲礼》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又笑着问道,“那吴山长,你再说说,《礼记・曲礼》里,这句话的后面,还有一句,是什么?”
吴子墨瞬间僵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只记得“父之仇,弗与共戴天”这一句,用来骂人的时候好用,哪里记得后面还有什么句子。
他身后的几个秀才,也面面相觑,一个个都答不上来。
罗明看着他们窘迫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朗声说道:“看来吴山长,读圣贤书,只读了半句啊。我来告诉你,这句话的后面,还有一句:‘兄弟之仇不反兵,交游之仇不同国。’”
他顿了顿,看着吴子墨,继续说道:“那我再问你,《论语・颜渊》里,孔圣人说的‘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?’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吴山长给我们讲讲?”
吴子墨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站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明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孔圣人说,因为一时的气愤,就忘了自己的性命,忘了家里的亲人,去打打杀杀,报仇雪恨,这不是糊涂吗?孟圣人也说,‘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’。亲人死了,不去想为什么会死,不去想怎么让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,只知道打打杀杀,报仇雪恨,让更多的亲人死去,让更多的家庭家破人亡,这就是吴山长说的,圣贤之道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小小的身子,站在吴子墨面前,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嘲讽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吴山长,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只记住了‘报仇雪恨’四个字,却忘了圣人说的‘仁’,忘了圣人说的‘和为贵’,忘了圣人说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你把圣贤书,读成了打打杀杀的刀子,读成了挑唆别人械斗、家破人亡的歪理,你还好意思说,我败坏了圣贤的名声?”
这番话,字字铿锵,像一把巴掌,狠狠扇在了吴子墨和那几个秀才的脸上。
教室里的孩子们,纷纷鼓起掌来,罗江和罗河,也哈哈大笑起来,眼里满是解气。门口看热闹的村民,也纷纷叫好,对着吴子墨一行人,指指点点,满脸的鄙夷。
他们都听过吴子墨的名声,知道他是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是个有功名的秀才,可没想到,他读了一辈子书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,连圣贤书里的句子,都记不全,还拿着歪理,来挑唆是非。
吴子墨站在原地,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折扇,捏得咯咯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本来想着,来这里给罗明扣上一个“离经叛道”的帽子,毁了他的名声,没想到,竟被罗明几句话,怼得哑口无言,反倒落了个“读歪了圣贤书”的名声,成了全村人的笑柄。
吴子墨一行人,灰溜溜地跑了。
他们来的时候,气势汹汹,想着一举毁掉罗明的名声,可走的时候,却像过街老鼠一样,被村民们指指点点,骂着“伪儒”“歪嘴秀才”,连头都不敢回。
义学里的孩子们,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,都哈哈大笑起来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。罗家旺拍着手,大声喊道:“明儿太厉害了!几句话就把他们怼跑了!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来捣乱!”
罗明笑了笑,把手里的粉笔放在讲台上,对着孩子们说道:“好了,我们继续上课。记住,圣贤书,是用来教我们怎么做人,怎么好好过日子的,不是用来挑唆是非,骂人的。读了书,明了理,却用来干坏事,那还不如不读书。”
孩子们纷纷点头,坐得笔直,认认真真地听着课,眼里满是坚定。他们以前总觉得,读书就是为了考秀才,当官,可现在他们明白了,读书,是为了明道理,是为了好好过日子,是为了护着家人,帮着乡亲。
这件事,很快就传遍了罗家村,也传遍了周边的各村。百姓们听了,都纷纷骂吴子墨是伪儒,对罗明愈发佩服,愈发敬重。李家村和王家村的村民,听说了这件事,更是气得不行,两村的族长,带着几十个村民,专程跑到罗家村,要去找吴子墨算账,给罗明撑腰,被罗明劝住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两村修渠的日子。
这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黑龙泉的河滩上,就挤满了人。李家村和王家村的壮丁,都来了,足足有两百多号人,个个拿着锄头、铁锹,精神抖擞。罗家村也来了二十个壮丁,带着工具,还有罗海画好的渠线图纸,罗江和柳石带着,过来帮忙。
罗明也来了,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褂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蹲在渠线旁边,看着大家开工。李老汉和王老汉,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族长,此刻并肩站在一起,手里都拿着铁锹,对着众人高声喊道:“开工!”
一声令下,两百多号壮丁,一起动起手来。铁锹挖在土里,发出哗啦的声响,号子声、说笑声,伴着泉水的流淌声,在河滩上回荡着。
以前,他们拿着这些锄头、铁锹,是用来打对方的,是用来械斗的,可今天,他们拿着这些工具,是一起修渠,一起给自己修活路的。两村的人,一起挖土,一起抬石头,一起喊号子,以前的仇怨,在汗水里,一点点地消散了。
罗明蹲在旁边,看着这热闹的场面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
他前世读史书,总说“皇权不下县”,封建王朝的底层,永远是宗族自治,乡绅把控,百姓们要么被宗族裹挟,要么被乡绅欺压,永远是一盘散沙。可他现在做的,就是把这些散沙,聚起来,用最简单的道理,最公平的规矩,让他们抱成团,一起过日子,一起对抗那些欺压他们的乡绅污吏。
老子说“治大国,若烹小鲜”,治乡也是一样。不用什么高深的大道理,不用什么复杂的制度,只要守住“公平”二字,守住“仁心”二字,让百姓们能吃饱饭,能过好日子,他们自然会跟着你走。
渠修得很顺利,有罗海画的图纸,有罗江和柳石带着人盯着,有两村村民齐心协力,不到半个月,两条水渠,就挖通了。泉眼处的分水闸,也修好了,青石砌的闸口,整整齐齐,一样宽窄,打开闸门,清冽的泉水,顺着两条水渠,平稳地流出去,一条流向李家村,一条流向王家村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
开闸放水的那天,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村民,都跑来看热闹。看着清冽的泉水,顺着水渠,流进了两村的地里,看着两村的村民,抱在一起,又笑又哭,围观的百姓们,都纷纷鼓起掌来,叫好声震天。
李老汉和王老汉,带着两村的村民,再一次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。他们知道,是这个七岁的孩子,给了他们新的活路,给了两村全新的未来。
借着这个机会,罗明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族长,都请到了一起,在罗家村的祠堂里,定下了“弥河乡约”。
乡约很简单,就四条:一,各村互助,水源共享,粮种互换,谁家有难,各村一起帮衬;二,公平公道,各村的义仓账目,月月公开,不许乡绅囤粮抬价,不许放高利贷盘剥百姓;三,耕读传家,各村都要办义学,让孩子们免费读书,明理懂事;四,抱团取暖,一起拿着律法和道理,对抗欺压百姓的乡绅污吏,不许内斗,不许互相倾轧。
十几个村子的族长,都纷纷签字画押,定下了这弥河乡约。他们都受过罗明的恩惠,都看着罗家村、李家村、王家村的日子,一天天好起来,心里都清楚,只有跟着罗明,抱成团,才能过上好日子,才能不被人欺负。
景和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天,弥河两岸的十几个村子,彻底联在了一起。乡约的风,吹遍了田野,互助的种子,在这片土地上,扎下了根。
可就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,新的暗流,又一次涌了过来。
这天下午,罗明正在书房里,帮着父亲整理义学的课本,罗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脸色煞白,手里拿着一张县衙的告示,声音都在抖:“明儿,二哥,不好了!出事了!县衙贴了告示,说……说我们各村联定乡约,是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要我们立刻解散,还要……还要把明儿,带到县衙问话!”
罗海猛地站起身,接过告示,一看之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告示上,盖着寿光县县衙的大印,措辞严厉,字字句句,都把“弥河乡约”,说成了图谋不轨的盟会,把罗明,说成了蛊惑乡民的主谋。
罗明却依旧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,慢悠悠地在纸上画着,听到这话,只是抬了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意。
他早就料到,刘修文和吴子墨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在义学里丢了脸,自然会去找县衙,找李嵩,用官府的势力,来给他扣上一个“图谋不轨”的帽子,想把他置于死地。
只是他没想到,他们竟这么快,就动手了。
罗河急得团团转,说道:“明儿,这可怎么办啊?这告示上说,要是我们不解散乡约,三天后,县衙就派人来拿人了!这‘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’,可是重罪啊!”
罗明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身,看着窗外金黄的麦田,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别急。他们想给我扣帽子,也得看看,这帽子,他们戴不戴得上。他们想用官府的势力压我们,那我们就看看,这寿光县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罗海和罗河,说道:“爹,三叔,你去把各村的族长,都请过来,我们一起,去县衙,会会这位县太爷,会会刘修文和吴子墨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夕阳透过窗棂,落在罗明的脸上,他小小的身子里,藏着的,是看透了千年王朝兴衰的通透与笃定。
一场新的风波,已经摆在了眼前,而这一次,他要带着弥河两岸的十几个村子,一起,跟县衙的污吏,跟背后的萧党势力,正面碰一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