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纵横小说App,新人免费读7天
已抢580 %
领免费看书特权

第60章

家族格局换新貌,从此嫡房不卑微

景和二十二年秋的晨光,漫过罗氏祠堂的青瓦飞檐,穿过雕花木窗,落在供桌前蒸腾的热气里。新蒸的麦馍带着新收粮食的甜香,酱肉的油光裹着陈年黄酒的醇气,在堂内缠缠绕绕,把昨夜的刀光剑影、生死惊魂,都泡成了满室的人间烟火。

上首太师椅上,罗老根端着酒碗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六十六年的人生里,他守着罗氏宗族三百年的祠堂,大半辈子都抱着“长房为尊,嫡脉为大”的死理,把偏心刻进了皱纹里,把偏袒融进了每一次分田、分粮、断家事的裁决里。可昨夜祠堂里那盏熬了一夜的油灯,村口老槐树下罗海那番掷地有声的话,还有张慎大人那句“罗氏有此子,是宗族之幸”的赞叹,像一把凿子,生生凿开了他古板了一辈子的心。

他放下酒碗,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子孙。长房的罗江站在左侧,往日里横眉立目的霸蛮气散了大半,垂着手,眼神里带着愧色;二房的罗海站在右侧,洗得发白的儒衫整整齐齐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还攥着那叠熬了一夜整理的文牍,再也没有了往日里见了他就低头缩肩的怯懦;三房的罗河站在末尾,手里捧着账册,往日里明哲保身的躲闪没了,眼里满是笃定。

而供桌旁的条凳上,那个七岁的稚子正蹲在地上,指尖沾了一点馍屑,正小心翼翼地喂着砖缝里的黑蚂蚁。晨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,他垂着眸,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通透,仿佛满堂的宗族大事,都不如这几只搬粮的蚂蚁有趣。可只有周怀安知道,这孩子看似漫不经心,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、每一个眼神的变化,都落进了他的眼里。

“诸位族老,诸位子孙。”罗老根的声音响起,苍老却掷地有声,震得堂内瞬间安静下来,“我们罗氏在这弥河边上扎根三百年,传了十二代人,守着一条规矩:长房掌家,宗正统文。可今日,我要改了这条老规矩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堂皆静。族老们纷纷抬起头,脸上满是震惊,连地上喂蚂蚁的罗明,都抬了抬眼,指尖的馍屑顿了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在了地上。

罗老根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那枚传了十二代的青玉宗正牌。玉牌被岁月磨得温润,上面刻着“罗氏宗正”四个篆字,这枚牌子,从来只在长房长子手里传,从来没有落进二房、三房的手里过。他捧着玉牌,一步步走到罗海面前。

罗海愣住了,连忙躬身:“爹,这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罗老根把玉牌塞进他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玉石传过去,“从今日起,你罗海,就是我罗氏宗族的宗正。族里的文牍、教化、义学,对外对接官府、文坛、乡邻的事,全由你做主。族里的大小事务,你与你大哥、三弟商议着来,不必事事问我。”

罗海握着那枚玉牌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被长房压了半辈子,被父亲偏心了半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枚象征着宗族文脉权柄的玉牌,竟会落到自己手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眼里的郑重与愧疚,眼眶瞬间红了,却没有像往日里那样手足无措,只是深深躬身一揖:“儿子,定不负父亲所托,不负列祖列宗,不负全族乡亲。”

罗江立刻上前一步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爹说得对!二弟有学问,有风骨,比我这个只会抡锄头的强得多,这个宗正,他当得!我罗江第一个服!”

满堂的族老与村民,纷纷应声附和,掌声与叫好声震得祠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。条凳上的罗明终于抬起头,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指尖轻轻一弹,把最后一点馍屑弹进了蚂蚁洞。

长房独掌大权三百年的格局,在这个秋日的清晨,彻底碎了。而那个蹲在地上喂蚂蚁的七岁稚子,自始至终,没说一句话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拨转了整个罗氏宗族的乾坤。

叫好声落定,罗江转身,从供桌上端起两碗满满的黄酒,一碗自己拿着,一碗递到了罗海面前。

这个三十五岁的汉子,半辈子都靠着长房长子的身份,压着两个弟弟,尤其是这个只会读书、不会争利的二弟。他克扣二房的赈灾粮,占二房的好田,纵容儿子罗家旺把罗明推下河,对着父母搬弄是非,把二房一家子逼得在村里抬不起头。往日里,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,只觉得长房就该占大头,二房就该受着,谁让罗海是个只会死读书的窝囊废。

可昨夜,他看着这个“窝囊废”弟弟,熬了一夜整理罪证,对着吴子墨的威逼利诱,字字铿锵,风骨凛然;看着他站在三百营兵面前,不卑不亢,用圣贤道理怼得李嵩哑口无言;看着他用自己读了半辈子的书,护住了儿子,护住了全家,护住了整个村子。他才突然明白,自己活了三十五年,抡了半辈子锄头,掌了半辈子家,却连“人”字怎么写,都不如这个弟弟明白。

罗江端着酒碗,手腕微微发颤,黄酒洒出来几滴,落在他粗布短褂上,晕开深色的印子。他看着罗海,喉结滚了又滚,往日里横惯了的嗓子,此刻竟有些发涩:“二弟,以前……是大哥对不住你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堂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兄弟,看着这个往日里蛮横霸道的长房长子,此刻红着眼眶,对着自己一向看不起的二弟,弯下了腰。

“大哥克扣你家的粮,占了你家的田,纵容家旺欺负明儿,对着爹娘搬弄是非,让你和弟妹、孩子们,受了十几年的委屈。”罗江的声音越来越沉,带着浓浓的愧意,“大哥混账,不是个东西。今日,大哥给你赔罪了。”

话音落,他端着酒碗,对着罗海,深深鞠了一躬,直起身时,仰头把满满一碗黄酒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混着他眼里滚出来的泪,砸在衣襟上。

罗海看着自己的大哥,心里百感交集。十几年的欺压,十几年的忍让,十几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,像被这碗烈酒冲散了。他没有像往日里那样手足无措地去扶,只是端起手里的酒碗,也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,辛辣里带着一丝暖意。

他放下酒碗,伸手拍了拍罗江的肩膀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大哥,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血浓于水。以前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往后,我们兄弟三人,同心同德,一起把罗氏宗族撑起来,一起带着全村人,把日子过好。”

“好!好兄弟!”罗江红着眼眶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愧意,“往后,你指哪,大哥打哪!谁敢动你和明儿一根手指头,大哥先跟他拼命!”

兄弟二人相视一笑,十几年的隔阂与嫌隙,在这一碗酒里,彻底烟消云散。

另一边,王氏也拉着柳素娘的手,站在祠堂的角落。往日里,这个尖酸刻薄的长房大嫂,最是爱嚼柳素娘的舌根,笑她生了个窝囊丈夫,笑她养了个病秧子儿子,笑她穿得破破烂烂,上不得台面。可今日,她看着柳素娘站在那里,眉眼间满是从容的底气,再也没有了往日里谨小慎微的怯懦,心里又是愧疚,又是佩服。

“他二婶,”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,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,“以前……是嫂子不对,嘴碎,爱搬弄是非,没少给你气受。嫂子在这里,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
柳素娘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,回握住她的手,指尖的温度暖烘烘的:“大嫂,都是一家人,不说这些见外的话。往后,我们妯娌二人,一起把家里打理好,把孩子们带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王氏看着她温和的笑,眼眶瞬间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,把柳素娘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
供桌旁,罗明正踮着脚,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添了一炷香。香雾袅袅升起,他回头看着和睦的兄弟,笑着的妯娌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,递到身边的罗家旺手里。

罗家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糖,脸瞬间红了。这个九岁的顽童,往日里最是爱欺负罗明,把他推下河,抢他的糠饼,骂他是病秧子、窝囊废。可今日,他看着这个小堂弟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手足无措地说道:“明……明儿,以前是堂哥不对,我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,我护着你!”

罗明眨了眨眼,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麦芽糖,脆生生地笑道:“糖是给你的,不是让你护着我。《论语》里说,‘见贤思齐焉’,你要是真觉得错了,就好好读书,好好种地,别再跟着那些泼皮混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罗家旺握着手里的糖,用力点了点头,把糖攥得紧紧的,仿佛攥着一个全新的念想。

祠堂里的酒香、麦香、香烛气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三百年的宗族倾轧,十几年的兄弟隔阂,在这个秋日的清晨,终于化作了兄友弟恭、妯娌和睦的融融暖意。

兄弟妯娌的话说开,满堂的气氛愈发热络。族老们围坐在一起,喝着酒,聊着天,纷纷说着要重定族规,把今日定下的规矩,刻在木牌上,供在祠堂里,传之后世。

罗老根闻言,立刻招手让罗明过来:“明儿,你过来。这族规,你也说说你的想法。我们罗氏能有今日,全靠你。你定的乡约,连张大人都赞不绝口,这族规,你也给爷爷出出主意。”

众人的目光,瞬间都落在了罗明身上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刚给祖宗上完香,正蹲在门槛上,啃着手里的麦芽糖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听到祖父叫他,他慢悠悠地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糖渣,走到堂中,对着族老们规规矩矩地躬身一揖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。

“爷爷,各位叔公,”罗明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孩童的软糯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祠堂,“族规是给全族的人定的,不是给哪一房定的。就像这蚂蚁洞,不是给哪一只蚂蚁挖的,是全窝蚂蚁一起住的,得让每一只蚂蚁,都能搬回粮,都能活下去。”

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门外地上的蚂蚁洞,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只见黑压压的蚂蚁,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把馍屑往洞里搬,没有一只蚂蚁抢,没有一只蚂蚁偷懒,秩序井然。

族老们看着那蚂蚁洞,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点头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守了一辈子族规,从来没想过,竟能从一窝蚂蚁身上,看出这么个道理。

罗明转过身,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以前的族规,只重长房,不重公道;只讲尊卑,不讲是非。所以才会有兄弟阋墙,才会有恃强凌弱,才会让读圣贤书的人,挺不起腰杆,让勤劳本分的人,过不上好日子。这不是祖宗定规矩的本意。”

这话一出,罗老根的脸微微一红,族老们也纷纷低下头,面露愧色。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规矩,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一句话戳破了最核心的弊病。

“我觉得,新的族规,就四条。”罗明伸出四根小小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着,“第一条,兄友弟恭,长幼有序。兄弟之间,要互相帮衬,不能互相倾轧;长辈要爱护晚辈,不能偏心偏袒;晚辈要尊敬长辈,不能忤逆不孝。就像蚂蚁搬家,大蚂蚁护着小蚂蚁,小蚂蚁跟着大蚂蚁,才能把粮搬回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条,耕读传家,仁心立世。罗氏子弟,无论男女,无论长房二房,都要下地干活,都要进学读书。不能游手好闲,不能恃强凌弱,要存仁心,做善事,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乡亲,对得起自己读的圣贤书。”
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:“第三条,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。族里的公产、义仓、田亩,所有的账目,都要一笔一笔记清楚,月月公示,全族人人都能看,人人都能查。不能中饱私囊,不能暗箱操作,公就是公,私就是私,半分都不能混。”

第四根手指落下,他的声音陡然清亮了几分:“第四条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。罗氏子弟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谁家有难,全族帮衬;谁家犯了错,全族管教;外人欺负到罗氏头上,全族上下,要一起扛着。不能明哲保身,不能落井下石,不能卖亲求荣。”

四条规矩说完,满堂鸦雀无声。

没有晦涩难懂的文言,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,全是最实在、最朴素的道理,却字字句句,都戳中了罗氏宗族过往的病根,也字字句句,都合着圣贤的本意,合着宗族存续的根本。

周怀安坐在一旁,抚着长须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文人墨客定的族规乡约,从来没有哪一份,像这七岁孩童说的四条规矩一样,简单直白,却又包罗万象,把儒家的“礼”、道家的“和”、法家的“公”,全融在了这短短四句话里。

“好!说得好!”罗老根第一个拍案叫好,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激动,“就按明儿说的这四条,定我们罗氏的新族规!刻在木牌上,供在祠堂里,让罗氏子孙,世世代代,都记着这四条规矩!”

“我等附议!”族老们纷纷起身,齐声应和。

罗海立刻走到供桌前,铺开宣纸,蘸饱了墨,提笔就要写。罗明踮着脚,凑到他身边,脆生生地说道:“爹,落款要写罗氏全族子弟同立,不能只写族长和宗正的名字。这族规,是全族的规矩,不是哪一个人的规矩。”

罗海微微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笑着点了点头,在宣纸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景和二十二年秋,罗氏全族子弟同立”几个字。
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宣纸上,落在罗海挺直的背影上,也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影上。父子二人,一个执笔,一个指点,像真正的师徒,真正的知己,把罗氏宗族全新的未来,一笔一划,写在了宣纸上,也刻进了每一个罗氏子弟的心里。

往日里宗族里的尊卑之分、长房二房的贵贱之别,在这一刻,彻底被这四条族规,磨平了。罗氏三百年的族风,在这个七岁稚子的几句话里,迎来了全新的革新。

新族规定下,满堂的欢喜劲儿还没散,周怀安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盏,笑着对罗老根和罗海说道:“罗族长,罗宗正,如今族规已定,乡约已行,这文脉传承,可是头等大事。明儿提议办的罗氏义学,也该定个章程,正式立起来了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。往日里,罗家村穷,别说读书,能吃饱饭就不错了。全族上下,也就罗海一个秀才,剩下的人,大多是睁眼瞎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也正因为不识字,不懂律法,才会被乡绅恶霸欺负,被官府小吏盘剥,被长房的假账蒙骗了十几年。

如今日子好过了,荒开了,粮满了,人人都想让自家的孩子,能读上书,能认个字,能像罗明一样,懂道理,有本事,不被人欺负。

罗老根立刻说道:“周先生说得是!这义学,必须办!祠堂西侧的三间厢房,我看就合适,收拾出来,就是学堂!笔墨纸砚,族里的公产出钱买,全族的孩子,无论男女,无论贫富,都能免费进来读书!”

“族长好气魄!”周怀安抚须笑道,“只是这义学,不能只教孩子死记硬背朱熹的章句,不能只教应付科举的八股文。圣贤书,是用来教做人,教做事,教经世济民的道理的,不是用来当敲门砖的。这一点,明儿比谁都明白。”

众人的目光,又一次落在了罗明身上。这孩子正蹲在椅子上,拿着一支小毛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,笔尖沾着墨,鼻尖也蹭了一点黑,像只沾了墨的小花猫,看着憨态可掬。听到周先生叫他,他抬起头,眨了眨眼,把手里的纸举了起来。

纸上画着一间学堂,学堂里,孩子们有的在读书,有的在算数,有的在画田亩图,还有的在院子里翻地种菜,画得歪歪扭扭,却清清楚楚。

“周先生说得对。”罗明把纸放在桌上,脆生生地说道,“义学不能只教‘之乎者也’,不能只教怎么写八股文。就像种麦子,你不能只教孩子怎么念‘麦’字,得教他们麦子怎么种,怎么浇水,怎么施肥,怎么才能长出粮食来。圣贤书也是一样,不能只教孩子怎么背,得教他们怎么用,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,怎么护着家人,怎么帮着乡亲。”

他说着,伸出小小的手指,点着纸上的画,一条一条地说道:“我觉得,义学的功课,分三样。第一样,是读书认字,学圣贤经典,懂做人的道理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要学,《道德经》也要学,不能只认一家之言,得知道孔圣人、李老君,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,只是一个说天亮,一个说天黑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”

这话一出,周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。儒道同源的道理,古往今来无数大儒都争论过,可从来没有哪个七岁的孩子,能用“天亮天黑,月亮不变”这么简单的比喻,说得这么透彻,这么明白。

罗明顿了顿,又指着画上算数的孩子,继续说道:“第二样,是算数记账,学田亩丈量,学水利测算。以后分田、分粮、管义仓、修水渠,都用得上。不能像以前一样,别人拿假账骗你,你都看不出来,连自己家的田有多大,都算不明白。”

罗河立刻点头附和:“明儿说得太对了!算数这东西,太有用了!以后义学,我来教孩子们记账、算田亩,保证教得明明白白!”

罗明笑了笑,又指着画上翻地种菜的孩子,说道:“第三样,是下地干活,学农桑技艺,学水利常识。我们是农家子弟,不能读了几天书,就忘了本,就看不起种地的百姓,就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孔圣人说‘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’,连孔圣人都懂种地干活,我们怎么能只会死读书?”

这番话说完,满堂的人,无论是读了一辈子书的周怀安,种了一辈子地的罗老根,还是当了半辈子秀才的罗海,都纷纷点头,眼里满是佩服。

他们见过无数的书院,无数的私塾,从来没有哪一家,把读书、算数、种地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。可这七岁孩子说的道理,却实实在在,戳中了读书人的病根——多少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只会空谈仁义道德,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,连百姓的疾苦都看不见,最后要么成了只会攀附权贵的伪儒,要么成了百无一用的书呆子。

“好!就按明儿说的,定义学的章程!”罗海朗声道,“周先生德高望重,学识渊博,就请周先生做我们罗氏义学的山长,主持义学的所有事务。我来主讲圣贤经典,三弟来教算数记账,村里的老把式,来教农桑水利。全族的孩子,无论男女,无论长幼,只要愿意来学,都免费入学,笔墨纸砚,全由族里公产供给。”

“我等愿意!”罗河和村里的老把式们,立刻齐声应和。

一直站在角落的罗清儿,听到“无论男女”四个字,猛地抬起头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。她今年十一岁,从小就羡慕弟弟能读书认字,可村里的规矩,女子无才便是德,女孩子是不能进私塾的。她只能偷偷地跟着弟弟学几个字,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。可今日,弟弟竟说,女孩子也能进义学读书。

罗明转过头,看着姐姐,笑了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姐姐绣活做得好,以后义学里,还要请姐姐教女红绣活。女子也能读书认字,也能学本事,也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不比男子差。”

罗清儿捂着嘴,眼泪掉了下来,却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满是笑意。

人群里,罗家旺第一个举起手,大声喊道:“我要进义学读书!我要跟着我爹学种地,跟着二叔学读书,跟着明儿学算数!以后再也不胡闹了!”

“我也要去!”“我也去!”

满堂的孩子们,纷纷举起手,喊着要进义学读书,连往日里最不爱读书的顽童,都抢着报名。

周怀安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,抚着长须,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一辈子教书育人,被贬回乡后,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想到临老了,竟能在这小小的罗家村,看到真正的圣贤文脉,扎下了根。

祠堂西侧的三间厢房,很快就收拾了出来。窗明几净,桌椅整齐,黑板上,罗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。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黑板上,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,也落在罗氏宗族全新的文脉里,生根,发芽。

罗氏祠堂定族规、立义学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半天,就传遍了整个罗家村,也传到了周边的邻村。

午后时分,祠堂的大门外,挤满了周边各村的村民。有李家村的,王家村的,张家坡的,都是去年灾年里,受过罗家村接济,喝过罗明施的粥的乡亲。他们手里提着自家种的菜,新收的粮,自家酿的酒,挤在祠堂门口,要进来拜谢罗明,也要来问问,能不能跟着罗家村,学定乡约,办学堂,定规矩。

罗老根带着罗海、罗江兄弟,把乡亲们迎进了祠堂。院子里摆上了长凳,倒上了茶水,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人。

为首的李家村族长李老汉,今年七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,站起身,对着罗明深深鞠了一躬,吓得罗明连忙跳开,不敢受这一礼。

“小先生,”李老汉的声音苍老,却满是感激,“去年灾年,要不是你开棚施粥,平价卖粮,我们李家村,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。你定的乡约,你说的道理,我们都听说了。我们今天来,一是来拜谢小先生的救命之恩,二是来求求小先生,教教我们,怎么像罗家村一样,定规矩,过日子,让乡亲们都能吃饱饭,不被恶霸欺负。”

他话音落,满院子的村民,纷纷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齐声喊道:“求小先生教教我们!”

罗明站在台阶上,看着满院子的乡亲。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沟壑,眼里满是期盼,满是对好日子的向往。他心里微微一动,想起了前世读的史书,想起了这封建王朝里,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底层百姓。

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转身,从屋里端出一碗水,又拿出一把粟米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
“各位叔伯,爷爷们,”罗明的声音脆生生的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们看,这一碗水,一把粟米,一个人喝,一个人吃,能饱。要是十个人抢,水洒了,粟米撒了,谁都喝不上,谁都吃不上。日子也是一样的,一村的人,要是互相帮衬,一起干活,一起守规矩,日子就能过好;要是互相倾轧,你抢我的,我夺你的,恶霸乡绅再从中间一搅和,谁都过不好日子。”

他说着,把粟米撒在石桌上,引来了几只蚂蚁。蚂蚁们排着队,一起搬粟米,很快就把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粟米,搬回了洞里。

“就像这蚂蚁,一只蚂蚁,搬不动这粒粟米,可十只,一百只,一起搬,就能搬回去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众人,“你们要学的,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,就是八个字:同心协力,公平公道。”

满院子的村民,看着那几只搬粟米的蚂蚁,听着罗明的话,纷纷恍然大悟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么简单的道理。

李老汉激动地说道:“小先生说得太对了!我们村就是这样,几大家族争来斗去,互相抢水源,抢田地,结果让黄员外那些恶霸钻了空子,把我们的田都占了去,我们反倒成了给他们种地的佃户!”

“我们村也是!”王家村的族长也跟着说道,“村里的富户囤粮抬价,灾年里放高利贷,逼得乡亲们卖儿卖女,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!”

众人纷纷附和,说着各村的难处,说着乡绅恶霸的欺压,说着日子的苦。

罗明静静地听着,等众人说完,才开口说道:“各位叔伯,要想日子过好,不难。第一,各村定乡约,就按我之前说的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,谁都不能占别人的便宜;第二,各村建义仓,丰年的时候,家家户户拿出一点粮食,存进义仓里,荒年的时候,平价卖给乡亲们,或者借给乡亲们,不让富户囤粮抬价,不让乡亲们饿肚子;第三,各村联起手来,互相帮衬,水源共享,粮种互换,谁家有难,各村一起帮,谁要是被乡绅恶霸欺负了,我们一起拿着律法,拿着道理,给他撑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义仓,不是哪一个人的,是全村人的。账目必须月月公开,人人可查,管仓的人,要全村人选出来的,信得过的,公道本分的人。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,不能让义仓,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私仓。老子说‘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’,义仓也是一样,只有它是全村人的,不是哪一个人的,它才能长久,才能真的帮到乡亲们。”

这番话,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乡亲们的心坎里。他们吃过太多不公的苦,受过太多乡绅盘剥的罪,最懂这“公平公道”四个字的分量,最懂这“同心协力”四个字的用处。

“小先生,我们都听你的!”李老汉第一个高声喊道,“你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做!”

“我们都听小先生的!”满院子的村民,齐声应和,声音震天,传遍了整个弥河两岸。

接下来的两天,罗明带着罗海、罗河兄弟,还有周怀安先生,一个村一个村地走,帮着各村定乡约,选管仓的人,定义仓的规矩,教村民们怎么记账,怎么量田亩,怎么算水利。

罗家村的乡约模式,像一滴水,落在了弥河两岸的土地上,很快就蔓延开来。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定了新的乡约,建了义仓,联起手来,互相帮衬。往日里各村之间的水源纷争,械斗仇杀,都渐渐平息了;往日里横行霸道的乡绅恶霸,也收敛了许多,不敢再随意欺压百姓。

景和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天,弥河两岸的田地里,金黄的麦子随风起伏,丰收的气息漫遍了田野。而比这丰收更珍贵的,是这十几个村子的百姓,终于挺直了腰杆,找到了过好日子的法子,找到了抱团取暖的底气。

而这一切的起点,都是那个七岁的稚子,用几句最简单的话,几个最朴素的道理,给他们指出来的。

弥河两岸的日子,蒸蒸日上,可清河镇的一间阴暗的厢房里,却满是怨毒的戾气。

吴子墨灰溜溜地从罗家村跑回来,一头扎进了寿光县教谕刘修文的住处。他头发散乱,儒衫上沾了尘土,脸上还带着被罗海那番话羞辱后的火辣辣的疼,一进门,就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,瓷器碎裂的声响,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“气死我了!真是气死我了!”吴子墨咬牙切齿地骂道,“罗海那个窝囊废!以前就是个任我搓圆捏扁的软柿子,现在竟敢当众羞辱我!还有那个罗明,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竟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!真是不知死活!”

刘修文坐在椅子上,阴沉着脸,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。他看着吴子墨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,眼里满是阴狠。

今日李嵩大人带着三百营兵,浩浩荡荡地去罗家村,本想着一举拿下罗明,抄家灭族,既能讨好李嵩大人,又能借着这个机会,在严阁老那里挣一份大大的投名状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半路竟杀出了山东学政张慎,还带着巡抚大人的手令,不仅让李嵩大人灰溜溜地撤了兵,连他自己,都差点被当场拿下。

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,经此一事,罗明的名声,不仅没有被污损,反而更响了。连张慎大人都对他赞不绝口,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把他当成了活神仙,言听计从。他一个八品教谕,管着一县的教化,如今在寿光县的声望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奶娃子。

“慌什么?”刘修文阴恻恻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。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一个刚挺直腰杆的落魄秀才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
“刘教谕,你还说这话!”吴子墨急得团团转,“现在张慎大人都护着他,连巡抚大人都知道他了,我们再不做点什么,等他真的参加了童试,中了秀才,我们就更动不了他了!”

“动他?自然要动。”刘修文冷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,眼里满是算计,“张慎能护他一时,还能护他一世?巡抚大人日理万机,还能天天盯着这小小的罗家村?李嵩大人虽然暂时撤了,可他是严阁老的人,是山东按察使,捏死一个罗明,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”
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吴子墨,阴声道:“你以为,李嵩大人就这么算了?今日在罗家村丢了这么大的脸,他能咽得下这口气?我刚收到消息,李大人已经回了青州府,连夜给京城的严世蕃大人写了信,把罗明的事,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。严世蕃大人是什么性子,你应该知道,谁敢挡他的路,他绝不会让那个人活过第二天。”

吴子墨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气急败坏,换成了阴狠的笑意:“对啊!我怎么忘了!还有严世蕃大人!罗明这小子,敢跟严阁老作对,不是找死吗?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刘修文继续说道,“童试马上就要开始了,院试的资格审核,归我管,府试的复核,归李嵩大人管。他罗明不是神童吗?不是想考秀才吗?我们就在科举上,给他设个死局。只要他敢进考场,我们就能给他扣上一个‘夹带舞弊、非议圣贤’的罪名,到时候,别说中秀才,连他的性命,都保不住。”

吴子墨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手说道:“妙啊!刘教谕,这招真是太妙了!我看他罗明还怎么得意!”

两个人在阴暗的厢房里,你一言我一语,算计着怎么构陷罗明,怎么把他置于死地,阴狠的笑声,在房间里回荡着,像两条躲在暗处的毒蛇,吐着信子,等着给猎物致命一击。

而青州府的按察使司衙门里,李嵩正站在书房里,狠狠摔碎了满桌的瓷器。青瓷碎片溅了一地,上好的龙井洒得到处都是,他猩红着眼睛,对着手下的人,咬牙切齿地嘶吼着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三百营兵,竟拿不下一个七岁的奶娃子!还让张慎那厮,当众打了我的脸!我李嵩在山东混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!”

手下的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跟着李嵩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大人发这么大的火。

“罗明!这个小杂种!”李嵩一拳砸在桌子上,指节捏得发白,“我不把他碎尸万段,不把他全家抄斩,我誓不为人!立刻给我传令下去,给我查!查罗家村的田亩,查他们的义仓,查罗海的秀才功名,但凡有一点把柄,就给我往死里做!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死无葬身之地!”

“大人,那京城那边……”手下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“信我已经送出去了。”李嵩阴沉着脸,冷声道,“世蕃大人自有吩咐。在这山东地界,我想弄死一个人,就算是张慎护着,也没用!”

夜色渐渐浓了,弥河的流水声,伴着秋风,吹过罗家村的村口。

罗明正蹲在老槐树下,看着地上的蚂蚁洞。柳石站在他身后,警惕地看着四周,低声道:“明儿,清河镇那边传来消息,刘修文和吴子墨凑在一起,没安好心。李嵩回了青州府,大发雷霆,怕是要对我们下手。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远处青州府的方向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抹老顽童式的笑意。他伸手,把手里的一块馍屑,放在了蚂蚁洞前,看着蚂蚁们围上来,慢悠悠地说道:“狗被打了,自然要叫两声。不叫,反倒不正常了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抬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他们想在科举上给我设局,正好,我还愁没机会,让他们看看,这圣贤书,到底该怎么读,这科举考场,到底该怎么进。”

秋风卷着麦香,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官道上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火把的光亮,朝着罗家村的方向而来。

柳石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,警惕地看着官道的方向。罗明却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把,笑了笑,轻声道:“你看,热闹这不就来了。”

夜色里,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为首的人高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寿光县衙”四个大字。马蹄声踏破了夜色,也带来了新的风波,新的局。

上纵横小说支持作者,看最新章节

海量好书免费读,新设备新账号立享
去App看书
第60章 家族格局换新貌,从此嫡房不卑微
字体
A-
A+
夜间模式
下载纵横小说App 加入书架
下载App解锁更多功能
发布或查看评论内容,请下载纵横小说App体验
福利倒计时 05 : 00
立即领取
05 : 0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