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西侧的伙房里,灶火烧得正旺,舔着锅底,把大铁锅烧得通红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裹着白面馒头的麦香,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柳素娘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擀面杖,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。她今年二十八岁,常年下地干活、操持家务,手上布满了老茧,指关节也有些变形,可此刻,她的手稳得很,胳膊上的力道用得恰到好处,面团在她手里,翻来覆去地揉着,不一会儿,就变得光滑细腻,没有半分疙瘩。
伙房里,还有十几个村里的妇人,围着灶台忙碌着。有的烧火,有的切菜,有的包菜团子,有的把蒸好的馒头,装进竹筐里,准备给守在村口的汉子们送过去。
只是,大部分妇人的脸上,都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和恐惧,手里的动作,也哆哆嗦嗦的,不是切菜切到了手,就是把馒头掉在了地上。有几个年轻的妇人,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,低声啜泣着。
谁不怕呢?
李嵩带着三百营兵,就扎在村口外,那是能杀人的兵,是能抄家灭族的朝廷大员。她们都是普通的农家妇人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没见过官府的大场面,只知道,这次的祸事,闹大了,弄不好,全家老小,都得掉脑袋。
“哭什么哭!”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,是王氏,她手里拿着烧火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,瞪着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,“现在哭有什么用?哭能把李嵩的兵哭走?还是哭能保住你们男人孩子的命?有这哭的功夫,多蒸两个馒头,让守村口的汉子们吃饱了,才是正经事!”
王氏平日里,是村里最爱搬弄是非、最咋咋呼呼的妇人,可现在,她却比谁都镇定,虽然眼底也藏着惧意,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,烧火、添柴、看锅,做得井井有条。
那几个啜泣的妇人,被她一骂,都止住了哭声,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计,可手还是抖,脸上的惧色,半点没消。
就在这时,柳素娘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,拿起旁边的布,擦了擦手上的面屑,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她没有像王氏那样疾言厉色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眉眼间,依旧是平日里的温柔,只是那温柔里,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她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春日里弥河的水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妇人的耳朵里:“各位嫂子,弟妹,我知道大家怕。我也怕。我是两个孩子的娘,我也怕这次的祸事,护不住我的孩子,护不住我的家。”
这话一出,伙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妇人都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们都知道,这次的祸事,是因她的儿子罗明而起,李嵩要抓的,就是罗明。她这个做娘的,应该是最害怕,最慌乱的人,可她现在,却比谁都镇定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可怕,也没用。我们是村里的妇人,男人们在前面,拿着锄头扁担,给我们挡着大兵,护着我们的家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后面,给他们烧一口热饭,送一口热水,把老人和孩子,都照看好,不让他们分心,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。”
她走到那几个掉了馒头的妇人身边,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,放在旁边的筐里,又拿起一个新的面团,递给她,温声道:“我们虽然是妇人,可我们也是这个家的一半。天塌下来,有男人们顶着,可我们也不能只知道哭,只知道躲。我们把后方稳住了,他们在前面,才能安心,才能守住我们的村子,我们的家。”
她的话,没有大道理,没有慷慨激昂的话,只是最实在,最朴素的家常话,却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。
是啊,她们虽然是妇人,可也是这个家的主人。男人们在前面拼命,她们在后面,就该把家稳住,不能拖后腿。
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妇人,都擦干了眼泪,脸上的惧色散了不少,手里的动作,也稳了下来。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,烧火的烧火,蒸馒头的蒸馒头,伙房里,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样子,只有灶火的噼啪声,和刀切菜的咚咚声,再也没有了慌乱的啜泣声。
王氏走到柳素娘身边,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丝愧疚,还有一丝敬佩,低声道:“弟妹,以前……是嫂子对不住你。”
柳素娘转过头,对着她笑了笑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两只手,一只满是面屑,一只沾着柴火灰,都粗糙,却都温暖。
“嫂子,不说这个。”柳素娘轻声道,“我们都是罗家的媳妇,都是一家人。现在,我们一起把家守住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王氏看着她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芥蒂,鼻子一酸,狠狠点了点头,转过身,更加卖力地烧起火来。
柳素娘也转过身,重新拿起了擀面杖,继续揉着面团。灶火的光,映在她的脸上,温柔而坚定。
她不再是以前那个,受了欺负只会躲在屋里偷偷垂泪,只会唉声叹气叹命苦的农家妇人了。这大半年来,看着儿子一步步,带着全家,带着全村人,把日子过好,看着儿子面对乡绅恶霸、面对官府大员,从不卑不亢,从容不迫,她这个做娘的,也跟着挺直了腰杆,也跟着长出了主心骨。
她的儿子,能护住全村人,她这个做娘的,至少,能护住这个家的后方。
馒头蒸好了,一笼一笼地抬了出来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麦香扑鼻。
妇人们把馒头装进竹筐里,又装上咸菜,灌好热水,准备分批次,给守在村口、巷口、义仓的汉子们和孩子们送过去。柳素娘把装得最满的一个竹筐,递给罗清儿,温声道:“清儿,你带着几个妹妹,给村口的大伯和你三舅他们送去,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嗯!”罗清儿点了点头,接过竹筐,背在身上,带着几个小姑娘,就往外走。她今年十一岁,眉眼间,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像她母亲一样,温柔里,带着一股子韧劲。
就在这时,伙房的门,被推开了,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,走了进来,看着屋里的众人,撇了撇嘴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哟,还有心思蒸馒头呢?我看啊,这馒头,说不定就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饱饭了。”
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她。这妇人是村里的老张家媳妇,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,煽风点火。
她往灶台边一靠,继续说道:“要我说,这事,都怪二房的那个罗明。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出什么风头,定什么乡约,得罪了刘教谕,得罪了李按察使。现在好了,人家带着大兵杀过来了,要抄家灭族了,我们全村人,都要跟着他一起倒霉!”
这话一出,屋里刚安定下来的气氛,瞬间又紧张了起来。几个妇人的脸上,又露出了慌乱的神色,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,都带上了一丝动摇。
是啊,要不是罗明,他们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就算穷点,苦点,至少不会有灭顶之灾。现在,就因为罗明,李嵩带着兵来了,弄不好,全家都得死。
那老妇人看着众人的神色,更加得意了,继续煽风点火:“我看啊,不如就听长房之前说的,把罗明交出去,给李大人赔个罪。李大人要的只是他一个人,我们把他交出去,李大人出了气,自然就放过我们了,我们也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,不是吗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王氏猛地转过身,指着她,厉声骂道,“张老大家的,你安的什么心?去年灾年,要不是明儿,你家男人和孩子,早就饿死在路边了!现在有难了,你倒好,反过来要把救命恩人交出去,你还有良心吗?”
“我怎么没良心了?”那老妇人梗着脖子,反驳道,“我这是为了全村人好!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让我们全村几百口人,都陪着他一起掉脑袋吧?你们愿意,我还不愿意呢!我家还有三个孙子呢!”
“你……”王氏气得脸都白了,就要上前跟她吵。
“嫂子,别吵。”柳素娘拉住了王氏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了那老妇人面前。
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,脸上没有半分怒气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,可那眼神里的坚定,却让那老妇人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柳素娘轻声开口,声音依旧软软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张嫂子,你说,这事是因明儿而起,那我问你,去年弥河发大水,地里的庄稼全淹了,家家户户都断了粮,是谁带着大家开荒修渠,种上了耐旱的作物,让大家在灾年里,都吃上了饱饭,没饿死一个人?”
那老妇人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,脸涨得通红。
柳素娘继续问道:“黄员外带着人,来村里强占田地,抢我们的粮食,是谁三言两语,戳穿了他的阴谋,让他倒了台,保住了我们的田地?是县里的乡绅恶霸,不敢再来村里欺负我们,是谁给我们撑的腰?是孩子们能免费进义学读书,不用再像以前一样,一辈子睁眼瞎,是谁给他们办的义学?”
她一句一句地问着,声音不大,却每一句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些事,全都是罗明做的。这个七岁的孩子,给他们带来了饱饭,带来了安稳的日子,带来了孩子读书的机会,带来了不用再被人欺负的底气。
柳素娘看着那老妇人,继续说道:“张嫂子,去年冬天,你家孙子得了风寒,高烧不退,是明儿让他三舅,冒着大雪,跑了几十里路,去清河镇请了大夫,又拿出家里仅存的钱,给孩子抓了药,才保住了孩子的命。这些事,你都忘了吗?”
那老妇人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,头埋得低低的,再也不敢抬起来,嘴里嗫嚅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柳素娘的目光,扫过在场的所有妇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明儿是我的儿子,他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出风头,是为了让大家,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都能吃饱饭,孩子能读书,不用再被人欺负。现在,有人因为这些事,要来抓他,要来害他,我们要是把他推出去,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?我们以后,还有脸面对自己的孩子,面对列祖列宗吗?”
伙房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所有妇人,都低下了头,脸上满是羞愧。刚才心里那点动摇,那点埋怨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愧疚。
是啊,人家孩子拼尽全力,给他们带来了好日子,现在有难了,他们不想着怎么护着孩子,反而想着把他推出去送死,这还是人吗?
“二嫂子,你别说了,是我们错了。”一个妇人红着眼眶,开口说道,“明儿是我们全村的恩人,我们就算是拼了命,也绝不会让别人动他一根手指头!”
“对!我们跟他们拼了!”
“不就是三百营兵吗?我们全村人抱成一团,还怕他们不成?”
“以后谁再说把明儿交出去的浑话,我们第一个不饶他!”
妇人们纷纷开口,声音里满是坚定,刚才的慌乱和惧色,早已被一股韧劲取代。她们虽然是妇人,可也懂得知恩图报,也懂得什么是骨气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眼里泛起了泪光,却笑着,对着众人福了福身,轻声道:“我替明儿,谢谢各位嫂子,弟妹了。”
那老妇人,早已灰溜溜地,低着头,跑出了伙房,再也不敢露面了。
王氏看着柳素娘,心里满是敬佩。她以前总觉得,这个二弟妹,性子软,好欺负,可现在才明白,真正的刚强,从来不是疾言厉色,不是张牙舞爪,是温柔里的坚定,是绝境里的从容。
她以前,真是看错了这个二弟妹。
日头到了正午,阳光最盛的时候,守在村口的汉子们,换了班,分批回到祠堂吃饭。
伙房里,妇人们把热好的饭菜,端到桌子上,馒头、咸菜、还有一锅热乎乎的小米粥,虽然简单,却管饱。汉子们围坐在桌子旁,大口大口地吃着,一边吃,一边商议着下午的布防,气氛虽然紧张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柳素娘和王氏,忙着给汉子们添饭、盛粥,配合得默契十足,像亲姐妹一样。
王氏给罗江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又偷偷拿了两个馒头,塞在他怀里,低声道:“下午守村口,多吃点,才有力气。注意安全,别硬冲。”
罗江愣了愣,看着自己的媳妇,眼里满是惊讶。以前,王氏只会跟他吵,跟他闹,嫌他没本事,赚不来钱,从来没这样温柔地跟他说过话,也从来没这样关心过他。他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知道了,你放心,我没事。你在后面,也照顾好自己和旺儿。”
王氏笑着点了点头,转过身,又去给其他汉子添饭了。
柳素娘看着这一幕,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意。她给罗海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又给他递了一双筷子,轻声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罗海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媳妇,眼里满是温柔和骄傲。他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娶了柳素娘这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,生了罗明和罗清儿这样一双懂事的孩子。以前,他总觉得自己没本事,护不住媳妇孩子,让他们跟着自己受了一辈子委屈,可现在,他看着媳妇挺直了腰杆,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,再也不用偷偷垂泪,心里既愧疚,又欣慰。
吃完饭,汉子们又回到了村口,继续值守。伙房里,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柳素娘和王氏两个人,收拾着碗筷,刷着锅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却配合得默契十足。柳素娘刷碗,王氏就用布擦干,放进柜子里;王氏烧热水,柳素娘就把灶台收拾干净,像一起做了十几年的事一样,没有半分生疏。
终于,王氏忍不住了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柳素娘,张了张嘴,半天,才低声道:“弟妹,以前……以前是嫂子不对,嫂子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柳素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,看着她。
王氏的脸涨得通红,眼里满是愧疚,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一句一句地,把藏在心里的话,都说了出来:“以前,我总仗着自己是长房媳妇,处处欺负你,处处跟你作对,嚼你的舌根,给你使绊子。分田的时候,我撺掇着你大哥,把最贫瘠的薄田分给你们;灾年的时候,我克扣你们的赈灾粮;明儿刚醒过来的时候,我还到处说他的坏话,说他是中了邪,是妖童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都哽咽了,眼眶也红了:“弟妹,嫂子以前,真是混账,不是人。你别往心里去,别记恨嫂子。”
柳素娘看着她,眼里没有半分怨怼,只是温柔地笑了笑,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轻声道:“嫂子,都过去了。我们都是罗家的媳妇,都是一家人,哪有什么记恨不记恨的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也不是坏心,就是日子过得苦,想为自己家,为孩子,多争一点东西。以前的事,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以后,我们妯娌两个,好好相处,一起把家照顾好,把孩子们带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氏看着她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虚假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她活了三十三年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总想着压二房一头,总想着占点便宜,可到头来,才发现,自己争来斗去,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真正重要的,是一家人平平安安,和和睦睦。
她反手,紧紧握住了柳素娘的手,哭着说道:“弟妹,谢谢你……以后,我们就是亲姐妹!谁要是敢欺负你,欺负明儿和清儿,嫂子第一个不饶他!”
“嗯。”柳素娘笑着点了点头,也红了眼眶。
两个女人,以前斗了半辈子,闹了半辈子的妯娌,在这一刻,所有的前嫌,所有的怨怼,都彻底消融了。两只粗糙的、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,像她们身后的两个家庭,从此,再也不分彼此,同心同德。
窗外的阳光,透过窗棂,照了进来,落在她们的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院子里,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还有衙役的高声通报:“按察使衙门刘主簿到——!”
柳素娘和王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。她们都知道,这个刘主簿,是李嵩的心腹,这个时候来,肯定是来者不善。
王氏下意识地,就往柳素娘身前站了半步,想把她护在身后,像护着自己的亲妹妹一样。柳素娘却轻轻拉了拉她,对着她摇了摇头,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,把鬓角的碎发,拢到了耳后。
她的动作,从容不迫,不慌不忙,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半分怯懦。
很快,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衙役,一个个面色凶狠,眼神里满是倨傲。这男人,正是李嵩身边的主簿刘成,也是他最得力的爪牙。
刘成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妇人,眼神里满是轻蔑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哪个是罗明的母亲?”
柳素娘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他微微福了福身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民妇柳氏,便是罗明的母亲。不知刘主簿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她虽然只是个农家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可面对朝廷的官员,没有半分卑躬屈膝,没有半分畏畏缩缩,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倒让刘成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以为,一个乡下农妇,见了自己,肯定吓得浑身发抖,哭哭啼啼,自己随便几句话,就能吓住她,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,拿到罗明“妖言惑众”的证据。可没想到,这个农妇,竟如此从容镇定,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刘成回过神,冷哼一声,厉声说道:“柳氏!你儿子罗明,妖言惑众,蛊惑乡民,对抗朝廷,乃是谋逆的死罪!李大人带着大兵,已经到了村口,马上就要进村子,捉拿反贼,抄家灭族!你要是识相的,就赶紧把罗明做的那些谋逆之事,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,再劝他乖乖出来束手就擒,李大人或许还能开恩,饶你和你家人一条性命!不然的话,等大兵进了村,你们全家,都得凌迟处死,株连九族!”
他的声音,尖利而凶狠,带着浓浓的威胁,身后的衙役,也纷纷按住了腰间的钢刀,发出哐当的声响,故意营造出恐怖的气氛。
王氏站在柳素娘身边,吓得浑身一哆嗦,脸色都白了,可还是咬着牙,没有后退一步,紧紧站在柳素娘身边。
可柳素娘,却依旧面不改色,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,抬起头,看着刘成,轻声问道:“刘主簿说我儿子妖言惑众,蛊惑乡民,敢问,我儿子到底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是妖言惑众?”
刘成一愣,随即厉声说道:“他私定乡约,无视朝廷律法,非议圣贤经典,蛊惑乡民对抗官府,这不是妖言惑众,是什么?”
柳素娘笑了笑,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刘主簿这话,民妇就不懂了。我儿子定的乡约,是让乡亲们兄友弟恭,邻里和睦,多劳多得,勤劳耕种,是让村里的孩子,都能读书识字,懂圣贤道理。这些,都是孔圣人教的,是朝廷提倡的,怎么到了刘主簿嘴里,就成了妖言惑众?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儿子带着乡亲们开荒修渠,度荒救民,让寿光县的百姓,在灾年里能吃饱饭,不饿死,不流离失所,这些事,寿光县县令张大人,是亲自看过,亲口赞许过的。难道张大人,也会赞许妖言惑众的反贼吗?”
这话一出,刘成瞬间僵在了原地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没想到,一个乡下农妇,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,句句在理,字字戳心,把他的威胁,全都堵了回去,还把张慎言抬了出来,让他根本没法反驳。
柳素娘看着他,继续说道:“至于对抗官府,更是无稽之谈。我儿子今年才七岁,一个稚子,手无缚鸡之力,怎么敢对抗朝廷,对抗官府?刘主簿这话,未免太危言耸听了。李大人是朝廷的三品大员,管着一省的刑狱,自然会明察秋毫,查清事情的真相,绝不会听信小人的谗言,冤枉良民。民妇和我儿子,都相信李大人,会给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她一番话说完,不软不硬,既没有半分冒犯,也没有半分退让,把刘成所有的威胁,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,还把李嵩捧到了明察秋毫的位置上,让他根本没法再放狠话。
刘成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浑身发抖,可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。他本来是想来吓唬吓唬这个乡下农妇,从她这里找突破口,可没想到,竟被一个农妇,怼得哑口无言,下不来台。
他狠狠瞪了柳素娘一眼,咬着牙,厉声说道:“好!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!你别给脸不要脸!等李大人进了村,有你们哭的时候!我们走!”
说完,一甩袖子,带着身后的衙役,灰溜溜地走了。
看着刘成一行人走远了,王氏才长长地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,对着柳素娘说道:“我的娘啊!弟妹,你真是太厉害了!刚才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,你竟一点都不怕,还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
柳素娘笑了笑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释然,手心里,也早已浸满了冷汗。
她怎么会不怕呢?她只是个农家妇人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,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。可她是罗明的母亲,是罗家的二房媳妇,这个时候,她不能怕,不能退,她要是退了,就会乱了全村人的心,就会给儿子拖后腿。
她的儿子,能面对千军万马,从容不迫,她这个做娘的,自然也不能给他丢脸。
刘成被怼走的事,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村民们都惊呆了,谁也没想到,以前那个只会默默垂泪、逆来顺受的二房媳妇,那个温柔怯懦的农家妇人,竟能在朝廷命官面前,不卑不亢,三言两语,就把李嵩的心腹主簿,怼得灰溜溜地跑了。
一时间,村里的乡邻们,都纷纷来到祠堂,对着柳素娘,满口的称赞和敬佩。
“二嫂子,你真是太厉害了!换了我们,见了刘主簿那样的官,早就吓得腿软了,你竟能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
“可不是嘛!以前我们都觉得,二嫂子性子软,现在才知道,二嫂子才是真正有风骨的人!”
“明儿那么厉害,有勇有谋,原来都是随了二嫂子你啊!”
妇人们围着柳素娘,七嘴八舌地夸着,眼里满是敬佩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轻视和疏远。以前,大家都觉得,罗家二房穷,罗海懦弱,柳素娘更是个软柿子,谁都能捏两下,可现在,所有人都明白了,这个看似温柔的妇人,骨子里,有多刚强,多有底气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一一谢过大家,没有半分得意,没有半分骄纵,依旧是那个温和谦逊的样子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也来了祠堂,看着柳素娘,老人家的眼里,满是赞许和愧疚。他以前,总偏心长房,对二房的这个媳妇,从来没有过半分好脸色,总觉得她性子软,生不出有出息的孩子。可现在,他才知道,自己以前,真是瞎了眼。
他对着柳素娘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素娘,以前,是我们对不住你和二房。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们罗氏宗族,最让人敬重的媳妇。以后,族里的内务,你和王氏一起管,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纷纷附和。王氏也连忙上前,笑着说道:“爹说的是!以后,我就跟着弟妹一起,把族里的内务打理好,绝不让大家失望!”
柳素娘对着罗老根,深深福了福身,轻声道:“多谢爹信任。民妇一定和嫂子一起,把家里的事打理好,不让在前面拼命的男人们,分心。”
夕阳西下,暮色渐渐笼罩了村子。
柳素娘站在祠堂的门口,看着村口的方向,看着弥河两岸,一望无际的麦田,看着村子里,袅袅升起的炊烟,看着来来往往、井然有序的村民们,心里一片安宁。
她想起了刚嫁给罗海的时候,日子过得苦,公婆偏心,大伯大嫂处处刁难,丈夫懦弱,只会唉声叹气,她受了委屈,只能躲在屋里,偷偷地哭,觉得这辈子,就这样了,只能这样忍气吞声,过一辈子苦日子。
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
她的儿子,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,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,连县令大人,都对他赞不绝口。她的丈夫,挺直了腰杆,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秀才,成了能为儿子遮风挡雨的父亲。她自己,也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偷偷垂泪的柔弱妇人,她能挺直腰杆,面对朝廷命官,不卑不亢;能稳住全村妇人的心,守住家里的后方;能赢得全族上下,所有乡邻的敬重。
她终于,扬眉吐气了。
她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,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,再也不用在受了委屈的时候,只能偷偷垂泪。她挺直了腰杆,堂堂正正地,做了罗家的媳妇,做了罗明的母亲,做了她自己。
风吹过来,卷起她鬓角的碎发,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晚霞,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。
她知道,前路还有很多风雨,还有很多危机,可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的身后,有丈夫,有孩子,有全族的乡邻,有稳稳当当的家。
夜色深了,寒风吹过村子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祠堂的偏房里,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,透过窗纸,照在院子里。柳素娘带着村里的妇人们,围坐在桌子旁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连夜给守村口的汉子们,缝棉衣,做护心的棉垫。
李嵩的营兵,就扎在村口外,随时都可能冲进来,动刀动枪。妇人们别的帮不上,只能用自己手里的针线,给男人们多做一层防护,哪怕只能挡一下刀锋,挡一下流矢,也是好的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针线穿过棉布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响起的剪刀剪布的咔嚓声。妇人们都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缝着,手里的针线,走得又快又稳,把自己所有的担忧,所有的期盼,所有的守护,都缝进了这厚厚的棉布里。
柳素娘坐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棉衣,正在给领口锁边。她的针线活,是十里八乡最好的,针脚又密又齐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整整齐齐,没有半分歪斜。
她手里的这件棉衣,是给罗明做的。小小的一件,厚厚的,里面塞了最新的棉花,软乎乎的,却又很贴身,不影响行动。领口和袖口,都缝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寒风钻进去。她甚至在棉衣的夹层里,缝了一层薄薄的牛皮,能挡住轻微的刀锋,护住心口和后背。
她缝得很认真,每一针,都走得很慢,很稳,生怕缝歪了,穿着不舒服,生怕哪里没缝好,护不住儿子。
罗清儿坐在她身边,手里也拿着针线,给柳石缝着护臂,看着母亲,轻声道:“娘,你歇会儿吧,都缝了一晚上了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柳素娘抬起头,笑了笑,揉了揉眼睛,轻声道:“没事,娘不累。把这件棉衣缝好,明儿明儿穿着,能暖和点,也能安全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手里的小棉衣,眼里满是温柔的母性,轻声道:“你弟弟,才七岁,就要面对这么大的事,就要护着全村的人。娘别的帮不上他,只能给他缝件暖和的棉衣,让他别冻着,别伤着。”
罗清儿看着母亲眼里的担忧,也红了眼眶,点了点头,低下头,更加卖力地缝着手里的护臂。
王氏坐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件大棉衣,是给罗江缝的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你说你大哥那个莽夫,就知道往前冲,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。我给他多缝两层棉花,就算是挨一棍子,也能挡一下。”
嘴上虽然抱怨着,可手里的针线,却缝得格外认真,格外密实,把所有的担心,都缝进了棉衣里。
夜越来越深,油灯的火苗,跳了又跳,妇人们的眼睛,都熬红了,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没有一个人喊累。
天快亮的时候,所有的棉衣和护垫,都缝好了。一件件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竹筐里,厚厚的,暖暖的,每一件,都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,都藏着妇人们最深的牵挂,最坚定的守护。
柳素娘把那件小小的棉衣,叠得整整齐齐,用布包好,放在怀里,暖着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东方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她知道,天亮之后,李嵩就会带着营兵,进村子,一场真正的交锋,就要开始了。
可她不怕了。
她的儿子,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她的丈夫,已经挺直了腰杆,她的妯娌,和她同心同德,全村的乡邻,都抱成了一团。
天塌下来,他们一起扛。
而就在这时,村口的方向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还有人高声喊道:“青州府周知府大人到——!山东巡抚衙门手令到——!”
柳素娘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她知道,援兵到了,这场危机,终于要迎来转机了。
只是她没想到,这场危机过后,更大的荣耀,和更大的风波,正在等着她的儿子,等着他们罗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