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二年秋,弥河两岸的麦子熟了。
风从河面漫过来,裹着沉甸甸的麦香,卷过罗家村的田埂,把成片的金浪吹得此起彼伏。日头悬在中天,金晃晃的光泼下来,晒得田埂上的黄土发暖,连风里都带着晒透的麦秆焦香。
罗明蹲在田埂上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粗布短褂的下摆扫过带着露水的青草,沾了细碎的草屑。他今年刚满六岁,身量还没长开,脸颊带着晒出来的浅褐色,指尖捏着一根刚折下来的麦秆,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蚁群。
黑褐色的蚂蚁排着长队,拖着半粒饱满的麦穗,往巢穴里赶。队伍中间,几只身量壮硕的兵蚁横冲直撞,抢了工蚁嘴里的麦粒,蛮横地往巢穴里拖,其余的蚂蚁只敢绕着走,连靠近都不敢。
他看了许久,麦秆的一端被牙齿咬得发毛,麦香混着青涩的草气漫在舌尖。没有大段的心理剖析,没有直白的世道感慨,只指尖轻轻一挑,把那几只抢粮的兵蚁拨到了一边。被抢了麦粒的工蚁立刻围上来,重新拖起麦穗,继续往前爬。
“明儿,日头太毒了,回屋歇着吧。”罗清儿提着水罐走过来,脚步轻轻的,声音温柔。她今年十一岁,眉眼长开了些,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手里的水罐擦得干干净净,罐口塞着新鲜的荷叶,怕水被晒热了。她蹲下身,用洗得发白的帕子轻轻擦了擦罗明额角的汗,指尖带着绣线磨出来的薄茧,却格外温柔。
罗明抬起头,对着姐姐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孩童式的狡黠里,藏着成年人的通透。他把麦秆往地上一指,脆生生的声音,像田埂上刚熟的麦粒,清清爽爽:“姐,你看,这几只蚂蚁抢了粮食,别的蚂蚁都不敢说话。你说,它们是不是觉得,自己拳头大,就可以不讲道理?”
罗清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,抿了抿嘴,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头顶:“它们蛮横惯了,总有一天,会被踩死的。”
话音刚落,村口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骂声,伴着马蹄踏在黄土上的轰鸣,还有女人孩子的惊呼声,像一块石头,狠狠砸进了这满是麦香的平静里。
罗明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,往村口的方向望。只见十几个骑着马的汉子,正从村口冲进来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光着膀子,身上纹着青黑色的虎头,腰间挎着一把钢刀,嘴里骂骂咧咧的,马鞭挥得啪啪响,惊得路边的村民纷纷往两边躲。
这人是清河镇有名的恶霸黄三,是前年被罗明扳倒的劣绅黄员外的亲侄子。黄员外倒台后,家产抄没,黄三靠着往日里攒下的黑心钱,纠结了一批地痞流氓,在清河镇一带横行霸道,靠着抢收佃户的麦子、放高利贷过活,是县里出了名的滚刀肉,也是严党在基层的爪牙,和县衙捕房的人勾连甚深,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惹。
今日他带着人来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冲着罗家村的麦子来的,更是冲着罗明来的。
黄三勒住马缰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,前蹄重重踏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他扫过围过来的村民,三角眼一斜,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,厉声喝道:“都给老子站住!这罗家村的地,当年都是我姑父黄员外的!如今我姑父没了,这地,也该归老子!今年的麦子,全都是老子的,谁敢动一镰刀,老子卸了他的胳膊!”
这话一出,围过来的村民瞬间炸了锅。这些地,都是当年黄员外靠着苛捐杂税、高利贷强占的民田,后来黄员外倒台,县衙把地还给了村民,白纸黑字的地契都在手里,如今黄三竟带着人来抢地抢粮,简直是无法无天。
“黄三!你胡说八道!”罗江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握着锄头,脸色铁青。他今年三十五岁,管着族里的农耕水利,看着村里即将到手的麦子要被抢,哪里能忍,“这地都是我们村民的,有县衙发的地契!你姑父当年强占民田,早已被查办,你今日敢来抢粮,就不怕王法吗?”
“王法?”黄三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马鞭指着罗江的鼻子,鞭梢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,“在这寿光县,老子的刀,就是王法!我姑父是李按察使的人,你们敢动他,就是跟李大人作对!跟严阁老作对!今日这麦子,老子收定了,谁敢拦,老子就砍死谁!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地痞流氓,纷纷抽出腰间的钢刀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,一个个凶神恶煞,对着村民们龇牙咧嘴,钢刀拍在马鞍上,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。
村民们看着明晃晃的钢刀,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脸上露出了惧色。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,就算手里有锄头扁担,也不敢真的跟拿着刀的恶霸硬碰硬。
黄三看着村民们退缩的样子,愈发得意,马鞭一挥,就指着不远处连片的麦田,喝道:“给老子动手!把麦子全割了,拉回镇上去!谁敢拦,直接给我打!打死了算老子的!”
几个地痞立刻翻身下马,拿着镰刀就往麦田里冲,眼看着就要糟蹋了即将成熟的麦子。罗江眼睛都红了,握着锄头就要往前冲,身后的罗河、柳家三兄弟也纷纷拿起了手里的农具,护村队的汉子们也围了上来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、马蹄的嘶鸣、钢刀的碰撞声,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慢着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罗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他六岁的身子,还没到马的肚子高,站在凶神恶煞的黄三面前,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站得稳稳当当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还捏着那根从田埂上折下来的麦秆。
柳石几乎是瞬间就挤到了他身边,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黄三,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,他立刻就能扑上去,把罗明护在身后。
村民们都急了,纷纷喊着:“明儿!快回来!危险!”“这杀才不讲道理,你个小孩子凑上来做什么!”
黄三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奶娃子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手里的马鞭垂下来,鞭梢指着罗明的鼻尖,恶狠狠地说道:“你就是那个罗明?就是你个小兔崽子,扳倒了我姑父?老子正想找你呢,你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
罗明没躲,也没怕,只是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黄三,一脸孩童式的懵懂,嘴里却字字清晰,像麦秆上的尖刺,看着软,却能扎进肉里:“我就是罗明。我问你,你说这地是你的,可有县衙盖了印的地契?”
“地契?”黄三冷笑一声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,“我姑父的东西,就是我的!还要什么地契?”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咬了咬嘴里的麦秆,又问,“那我再问你,《大雍律・户律》里写,田宅以契书为凭,无契而强占民田者,杖六十,徒一年。你连地契都没有,就敢强占民田,抢收百姓的麦子,是觉得,大雍的律法,管不了你?还是觉得,李按察使和严阁老,能大过朝廷的律法?”
这话一出,黄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。
他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地痞,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,哪里懂什么《大雍律》,可听着罗明说的有板有眼,连杖责、徒刑的数目都说得清清楚楚,心里先虚了几分。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看,跟着他来的几个地痞,也都面面相觑,手里的刀都松了松。
可他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,哪里肯服软,依旧梗着脖子,厉声喝道:“小兔崽子,敢拿律法唬老子?老子在这寿光县横行这么多年,律法能奈我何?今日别说抢麦子,老子连你一起抓走,送给李大人发落!”
说着,他就扬起马鞭,朝着罗明抽了过来。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,眼看着就要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子上,村民们都发出了一声惊呼,柳石刚要扑上去,罗明却先一步动了。
他小小的身子往旁边一躲,灵活得像只田埂上的田鼠,马鞭擦着他的衣角抽在了地上,溅起一片黄土。他依旧没慌,只是抬起头,看着骑在马上的黄三,又问了一句话,声音依旧脆生生的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黄三的心上。
“你说李大人是你姑父的靠山,那我问你,去年李大人来寿光县巡查,当着全县乡绅的面说,要严守律法,安抚百姓,严禁豪强欺压乡民,这话,你听过没有?”
黄三彻底愣住了。
他哪里听过这些话,他只知道,自己的姑父当年是靠着李嵩才在寿光县横行霸道的,便以为只要打着李嵩的旗号,就没人敢惹他。可罗明这话,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——他要是认了这话,那他今日的所作所为,就是违背了李嵩的命令,打了李嵩的脸;他要是不认,那他打着的李嵩的旗号,就成了空话。
他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握着马鞭的手,竟有些抖。
罗明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又晃了晃手里的麦秆,继续说道:“你姑父当年,就是靠着盘剥百姓,贪墨赈灾粮,被李大人亲自下令查办的。如今你打着他的旗号,又来抢百姓的粮食,你说,李大人知道了,是会护着你,还是会先砍了你的脑袋,给自己清清名声?”
这话,像一把刀子,直直戳进了黄三的心里。
他最清楚,自己能在清河镇横行,靠的就是姑父当年和李嵩的那点薄情分,可这关系,本就薄得像张纸。黄员外倒台的时候,李嵩连面都没露,如今他要是真的闹大了,打着李嵩的旗号强占民田,闹到青州府去,李嵩第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他这个给严党惹麻烦的废物。
他身后的地痞们,也都停下了脚步。他们都是跟着黄三混饭吃的,欺负欺负老实百姓还行,真要是惹上了按察使大人,掉脑袋的事,谁也不敢真的往上冲。
罗明又往前走了一小步,依旧是那副孩童的懵懂样子,说出的话却句句扎心:“还有,你今日带着人,拿着钢刀闯进村,强占民田,抢收粮食,我们全村几百户人,都看着呢。你要是真的敢动手,我们就拿着地契,去县衙找张县令,去青州府找周知府,就算告到按察司,我们也占着理。到时候,你觉得,是你这没根没据的恶霸能赢,还是我们全村几百户百姓能赢?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周围。
原本往后退的村民们,此刻都围了上来,一个个握着锄头扁担,眼里的惧色没了,只剩下愤怒。罗江、罗河、柳石、柳家三兄弟,都站在了罗明身边,虎视眈眈地看着黄三一行人。村口、田埂上、巷子里,到处都是罗家村的村民,人数上,早已是碾压之势。
黄三看着眼前的阵仗,心里彻底慌了。
他本来想着,带着人来吓唬吓唬这群泥腿子,就能把麦子抢走,顺便把罗明这个小兔崽子抓走,给姑父报仇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竟被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三言两语,就拆穿了他所有的底气,还把全村人的火气都激起来了。
真要是打起来,他们十几个人,根本打不过全村几百户村民,就算砍伤了几个人,闹到官府,他们也是理亏的一方,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。
黄三骑在马上,脸色变了好几遍,青一阵白一阵,像村口老槐树上被霜打了的叶子。
他想硬闯,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村民,还有一个个攥紧了农具的汉子,心里发怵;他想服软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怼得下不来台,以后还怎么在清河镇混?
就在他骑虎难下的时候,罗明又开口了,声音依旧清清爽爽,带着孩童的软糯,却给了他一个台阶:“黄大哥,我知道你今日来,也是听了旁人的挑唆。这麦子,是村民们种了大半年的活路,你要是真的抢了,就是断了全村人的生路,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几百户活不下去的百姓?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麦秆,继续说道:“今日你带着人安安稳稳地走,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。你要是非要闹,那我们就奉陪到底,到时候闹到官府,闹到李大人那里,谁吃亏,你心里清楚。”
这话一出,黄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咬着牙,对着地上啐了一口,骂道:“小兔崽子,算你狠!今日老子就先饶了你们!这事,没完!”
说完,他猛地一拉马缰,调转马头,对着身后的地痞们喝了一声“走”,就带着人,灰溜溜地往村口跑了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,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村口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看着黄三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上,村民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纷纷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夸着。
“明儿真是太厉害了!三言两语就把那恶霸吓走了!”
“可不是嘛!刚才我都以为要打起来了,没想到明儿几句话,就把那杀才的底气给拆没了!”
“咱们村有明儿在,真是天大的福气!”
罗江也走了过来,看着罗明,脸上又是佩服又是愧疚,挠了挠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以前总觉得,这个六岁的侄子,不过是读了几本书,耍耍嘴皮子,今日才知道,这孩子的格局,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柳石也松了口气,放下了按在柴刀上的手,看着罗明的背影,眼里满是敬佩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外甥,竟凭着三言两语,就吓退了拿着刀的恶霸,连手都没动一下。
罗明却没什么得意的样子,只是低头,又看向了地上的蚁群。那几只被他拨到一边的兵蚁,又爬了回来,却被闻讯赶来的蚁群团团围住,再也没了往日的蛮横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嘴里咬着麦秆,心里却清明得很。
黄三这事,看着是了了,可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黄三背后,是县里的捕房,是刘修文的余党,更是青州府的李嵩。今日他退了,明日,只会带着更狠的手段回来。
果然,当天傍晚,夕阳刚落到弥河对岸,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的时候,就有从清河镇回来的村民,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村,直奔罗家而来。
那村民跑得满头大汗,上气不接下气,抓住罗江的胳膊,声音都在抖:“不好了!罗大哥!黄三那杀才,去了县衙捕房,买通了捕头王老五!说你们罗家村聚众抗粮,殴打公差,明日一早,王捕头就要带着捕快,来村里拿人!领头要拿的,就是明儿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刚松了口气的罗江、罗河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。柳石猛地攥紧了拳头,手又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柳素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,里面的麦粒撒了一地,脸色瞬间白了。
捕快是官府的人,和黄三那些地痞不一样。黄三来闹事,他们可以凭着人多势众吓回去,可捕快拿着县衙的牌票来拿人,他们要是敢拦,就是抗法,就是谋反,到时候,真的会被抄家灭族的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也匆匆赶了过来,老人家的脸色凝重,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:“明儿,这事,你看……”
罗明蹲在院子的门槛上,手里玩着几颗石子,夕阳的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没说话,只是指尖一弹,一颗石子飞了出去,正好落在墙角的蚁群前,挡住了兵蚁的去路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满脸焦急的众人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慌什么?他有牌票,我们有道理。他能买通捕头,我们还能找着能管他的人呢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对着柳石说道:“三舅,麻烦你跑一趟,去镇上把周先生请过来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,周先生是村里私塾的先生,虽然是退休的御史,可毕竟无官无职,能管得了县衙的捕快吗?
罗明却没解释,只是转身走进了屋里,踮起脚,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”那一行字。
他知道,黄三这一步,只是个开头。明日来的,不止是捕快,还有藏在背后的那些人,那些满口圣贤仁义,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那些靠着严党势力,在基层盘剥百姓的爪牙。
而他要做的,不止是化解这场危机,还要借着这个机会,给罗家村,给这弥河两岸的百姓,定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规矩。
只是他没想到,这场危机,比他预想的,来得还要快,还要狠。
当天夜里,三更天刚过,就有快马从青州府而来,直奔寿光县县衙而去。马背上的差官,带着山东按察使李嵩的手令,要寿光县立刻捉拿妖童罗明,严查罗氏宗族妖言惑众、蛊惑乡民之罪。
一场针对罗明的生死大网,已经悄然拉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