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风吹过,槐树叶哗哗作响,日头渐渐西斜,把两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印在私塾的青石板上。一场针对罗明的阴谋,已经在暗中布下,而这个六岁的稚子,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嘉靖二十二年的麦收时节,整个寿光县,都浸在一片金黄的麦浪里。南风吹过弥河两岸,把成熟的麦香,吹得十里八乡都是,田埂上到处都是弯着腰割麦的农户,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,伴着农户们的号子声,在旷野里飘着。
罗明蹲在自家麦地的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根麦秆,看着眼前正在割麦的父母。罗海早已脱下了长衫,穿着粗布短褂,手里握着镰刀,弯着腰,一刀一刀地割着麦子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后背的衣衫,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,眉眼间满是沉稳的底气。柳素娘跟在他身后,把割下来的麦子,一捆一捆地扎起来,动作麻利,脸上带着丰收的笑意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愁苦。
罗清儿也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个水罐,给父母递水,绣着兰花的粗布帕子,给父亲擦着汗,眉眼间满是温柔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卑怯懦。
罗明就蹲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幕,黑亮的眼睛里,满是柔和。他捏着麦秆,在地上划着,一笔一划,写着前日在私塾里作的那四句悯农诗,指尖沾了黄土,字迹歪歪扭扭,却笔笔沉稳。
他穿到这个大雍朝,已经快半年了。从刚醒过来时,躺在冰冷的河水里,面对家族倾轧、父母怯懦、生死未卜的困局,到如今,在罗家村站稳了脚跟,护下了家人,入了私塾,读了圣贤书,把自己的哲学理念,一点点落到了实处。
他始终记得,自己前世是个哲学系博士,读了一辈子的诸子百家,悟了一辈子的辩证之道,可那些道理,从来都不是关在书斋里的空谈。老子的「无为」,孔子的「仁政」,孟子的「民为贵」,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,是要落到泥土里,落到百姓的日子里的。
就像眼前的麦子,从播种,到浇水,到施肥,到收割,要经过大半年的风霜雨雪,要农户们流无数的汗水,才能变成碗里的米饭。可那些坐在县衙里、府城里、京城里的官老爷们,那些满口圣贤仁义的秀才们,吃着白花花的米饭,却从来没想过,这米饭是怎么来的,从来没看过农户们流的汗水,甚至还要变着法地苛捐杂税,盘剥百姓,把农户们逼得家破人亡。
这就是这个世道。满口的圣贤之道,满纸的仁义道德,骨子里,却是吃人的规矩,吃人的世道。
他看着远处的田埂上,几个里正带着衙役,正挨家挨户地收税,手里拿着鞭子,对着农户们大声呵斥,农户们低着头,把刚割下来的麦子,一担一担地交给衙役,眼里满是心疼,却不敢说半个不字。
罗明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,捏着的麦秆,被捏得变了形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罗家旺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,跑得满头大汗,到了罗明面前,躬身一礼,大声道:「先生!清河镇的文会,给您送帖子来了!」
罗明抬起头,看着罗家旺,挑了挑眉,接过了那卷纸。帖子是桑皮纸做的,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,是清河镇的几个秀才,牵头办的麦收文会,邀请寿光县的文人墨客,前去赴会,饮酒作诗,畅谈风月。帖子的末尾,还特意提了一句,久闻罗家村罗明神童之名,特邀前来赴会,一较高下。
罗家旺在一旁,兴奋地说道:「先生!这可是清河镇的文会!县里有名的秀才,都会去!他们竟然特意给您送了帖子,您可一定要去!让那些秀才们看看,您的才学,比他们强一百倍!」
罗明翻看着帖子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带着一丝戏谑。他心里清楚,这哪里是邀请他赴会,分明是那些县里的秀才,听说了他在私塾里的事,听说了他写的那四句悯农诗,心里不服气,想借着文会,折辱他这个寒门稚子,找回读书人的面子。
毕竟,在那些秀才眼里,他一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连秀才都不是,竟敢妄解圣贤经典,竟敢写诗文压过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书的人,他们定然是不服气的。
罗家旺见他不说话,又连忙说道:「先生,您就去吧!前几日张元宝回去,定然跟他爹说了,跟县里的秀才们说了,他们这是想找您的麻烦!您要是不去,他们定然会说您怕了,说您是浪得虚名!」
罗明放下帖子,看着远处,那些正在收税的衙役,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农户,又看了看手里的帖子,上面写满了「吟风弄月」「畅叙幽情」的字眼,只觉得无比刺眼,无比可笑。
百姓们正在地里,流着汗水抢收麦子,正在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可这些所谓的文人墨客,却要关在院子里,饮酒作诗,畅谈风月,写那些无病呻吟的诗句。这就是这个世道的文人,这就是那些满口圣贤的读书人。
他抬起头,看着罗家旺,脆生生地说道:「去。为什么不去?我倒要看看,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秀才们,到底读懂了什么。」
南风卷着麦浪,吹过田埂,掀起了他的衣角,他小小的身子,站在金黄的麦地里,像一株迎着风的麦苗,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世道,眼里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片清醒的锋芒。
三日之后,便是清河镇文会的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,晨露还挂在麦尖上,罗家旺就牵着一头毛驴,等在了罗家门口。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粗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个要去赶考的举子,脸上满是兴奋,又带着一丝紧张。
罗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手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脚上的布鞋沾着黄土,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束着,没有半分赴文会的光鲜样子,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家娃。
柳素娘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,红着眼圈说道:「明儿,把这件新衣服穿上,去镇上见那些秀才先生,别让人看不起。」
罗明摇了摇头,把长衫推了回去,脆生生地说道:「娘,不用。读书是读心里的道理,不是读身上的衣服。他们要是看不起我,就算我穿了龙袍,他们也还是看不起。他们要是看得起我,就算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他们也照样敬我。」
柳素娘还想再说什么,罗海拍了拍她的肩膀,对着她摇了摇头。他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,沉声道:「明儿说得对,读书人,风骨比衣衫重要。路上小心,听周先生的话。」
周先生也从一旁走了过来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握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看着罗明,笑着说道:「走吧,明儿。我陪你去一趟清河镇,我倒要看看,这些秀才们,能说出什么花来。」
罗明点了点头,对着父母躬身一礼,又对着姐姐罗清儿摆了摆手,就爬上了毛驴。罗家旺牵着毛驴,走在前面,周先生跟在一旁,三人迎着晨露,朝着清河镇的方向走去。
晨风吹过,带着麦香,漫过田野,路边的农户们,已经下地割麦了,看到罗明,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笑着打招呼,一口一个「小先生」,喊得真心实意。罗明也笑着,挥着手跟他们打招呼,没有半分架子。
罗家旺牵着毛驴,一边走,一边兴奋地说道:「先生,今日那文会,县里的李秀才、王秀才都会去,还有教谕衙门的人,也会去。他们平日里,眼高于顶,看不起我们乡下人,今日您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,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学问!」
罗明坐在毛驴上,晃着两条小短腿,捏着麦秆,慢悠悠地说道:「我们不是去教训人的,是去跟他们讲道理的。他们愿意听,就听两句,不愿意听,我们就回来,没什么好生气的。」
周先生闻言,赞许地点了点头,看着罗明说道:「明儿说得对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我们去,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,至于他们听不听,那是他们的事。读书人,最忌争强好胜,失了本心。」
罗家旺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却还是握紧了拳头,心里想着,今日要是有人敢嘲讽先生,他第一个冲上去,怼回去。
一路走着,太阳渐渐升了起来,晨露散尽,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,大多是穿着长衫的秀才、书生,摇着折扇,吟着诗句,朝着清河镇的方向去,一个个意气风发,高谈阔论,说着风花雪月,说着官场应酬,半句没提田里的麦子,半句没提百姓的疾苦。
看到罗明一个六岁的稚子,骑着毛驴,穿着打补丁的短褂,身边跟着一个老秀才和一个半大的孩子,那些书生们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,对着他们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着,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「这就是那个罗家村的神童?才六岁?看着就是个农家娃,哪里像个读书人?」
「就是!听说连朱熹的注疏都不背,妄解圣贤经典,还写了什么歪诗,简直是亵渎圣贤!」
「今日文会,定要好好考校考校他,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学问,别让一个寒门稚子,坏了我们读书人的名声!」
那些议论声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罗家旺的耳朵里,他气得脸都红了,握紧了拳头,就要冲上去跟他们理论。罗明却伸手拉住了他,摇了摇头,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,仿佛没听到那些嘲讽一般。
周先生也冷冷地扫了那些书生一眼,那些书生看到周先生身上的气度,知道不是寻常人,也不敢再多说,纷纷扭过头去,加快了脚步。
罗家旺气鼓鼓地说道:「先生!他们这么嘲讽您,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?」
罗明笑了笑,捏着麦秆,指了指路边的麦田,说道:「你看这田里的麦子,熟了,就会低下头,只有那些没长熟的空穗子,才会昂着头,随风乱晃。他们说他们的,我们走我们的,有什么好生气的?」
周先生闻言,抚掌大笑道:「说得好!满招损,谦受益。真正有学问的人,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。明儿,你这孩子,真是把老子的道理,悟透了。」
罗家旺愣了愣,看着罗明,又看了看田里低着头的麦子,终于明白了过来,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说话间,清河镇的城门,已经出现在了眼前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,两旁是林立的店铺,酒旗迎风招展,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比罗家村热闹了不止百倍。文会就设在镇东头的醉仙楼里,远远就能看到,醉仙楼门口挂着红灯笼,贴满了诗文,门口站着不少穿着长衫的书生,正拱手寒暄,高谈阔论。
罗明从毛驴上跳了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抬头看了看醉仙楼的牌匾,又看了看楼里,那些推杯换盏、吟风弄月的书生们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眼里藏着一丝清醒的锋芒。
他知道,今日这醉仙楼里,就是一个战场。没有刀光剑影,却比刀光剑影更凶险。那些满口圣贤的伪儒们,已经布好了局,等着他往里跳。
可他,从来都不怕。道理在他手里,本心在他心里,这世间,没有他不敢闯的局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褂,抱着怀里的《论语》,抬步,朝着醉仙楼走了进去。
醉仙楼里,早已坐满了人。
一楼的大堂里,摆着十几张八仙桌,桌上摆满了酒菜,瓜果点心,寿光县有头有脸的秀才、书生,几乎都到齐了,一个个穿着光鲜的长衫,摇着折扇,高谈阔论,吟诗作对,满屋子都是酒气、脂粉气,还有文人墨客的酸腐气。
大堂的正中央,搭着一个台子,上面摆着文房四宝,是今日文会作诗、比文的地方。台子的上首,坐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秀才,还有教谕衙门的两个训导,是今日文会的主家,一个个端着架子,满脸倨傲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。
罗明抱着《论语》,跟着周先生,刚走进醉仙楼,原本闹哄哄的大堂,瞬间就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罗明身上,有好奇,有不屑,有嘲讽,有敌意,像一根根针,扎了过来。
毕竟,这半年来,罗明这个名字,在寿光县,早已传遍了。六岁的寒门稚子,能解经义,能算算数,能作诗文,折服了私塾先生,怼得县教谕刘修文哑口无言,还写了那首传遍了乡里的悯农诗。有人说他是天降神童,也有人说他是妖言惑众的异端,是亵渎圣贤的狂徒。
今日,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神童,却没想到,竟是这么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、浑身沾着黄土的农家娃,个子还没桌子高,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脸上没有半分怯意,也没有半分谄媚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子的人,像一个局外人,看着一场闹剧。
静了片刻之后,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,众人纷纷交头接耳,对着罗明指指点点,议论声此起彼伏,满是嘲讽。
「这就是那个罗明?看着就是个泥腿子,哪里像个读书人?」
「就是!穿成这样来赴文会,简直是亵渎斯文!」
「我看就是浪得虚名,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能有什么才学?不过是乡巴佬们没见过世面,瞎吹捧罢了!」
坐在上首的一个老秀才,名叫李茂才,是县里有名的腐儒,刘修文的门生,也是今日文会的牵头人。他看着门口的罗明,三角眼一眯,捋着山羊胡,冷冷地开口道:「你就是罗明?」
罗明点了点头,规规矩矩地对着上首的众人,躬身作揖,脆生生地应道:「稚子罗明,见过各位先生。」
他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孩童的莽撞,也没有半分寒门子弟的怯懦,看得周先生暗暗点头,也看得满屋子的书生,心里愈发不服气。
李茂才冷哼一声,厉声说道:「罗明!你一个寒门稚子,不好好在家读书,竟敢妄解圣贤经典,不尊朱熹注疏,还写些歪诗,蛊惑乡民,亵渎斯文!今日我等办此文会,就是要考校考校你,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,敢如此狂妄!」
话音刚落,满屋子的书生都纷纷附和起来,大声道:「对!考校考校他!看看他是不是浪得虚名!」「要是答不上来,就让他给我们磕头认错,烧了那些歪诗!」
罗家旺站在罗明身后,气得浑身发抖,握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理论,却被罗明伸手拉住了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上首的李茂才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要考校我,我自然奉陪。只是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先生。」
李茂才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「你有什么事,尽管问。我倒要看看,你个奶娃子,能问出什么花来。」
罗明指了指满桌子的酒菜,又指了指窗外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,如今正是麦收时节,弥河两岸的农户们,天不亮就下地割麦,顶着日头,流着汗水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就怕一场大雨,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还有的农户,刚割下麦子,就被衙役们收了税,连来年的麦种都留不下。」
他顿了顿,看着满屋子的书生,一字一句地说道:「各位先生都是读圣贤书的人,满口的『民为邦本』,满口的『仁民爱物』,如今百姓们正在地里受苦,各位先生却关在这醉仙楼里,喝着酒,吃着肉,吟着风花雪月的诗句,不谈百姓疾苦,不问民生艰难。我想请教先生,圣贤书,是这么读的吗?圣贤的道理,是这么用的吗?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闹哄哄的大堂,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稚子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们都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,张口闭口就是孔孟之道,仁义道德,可被罗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问得哑口无言,面红耳赤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李茂才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,像煮熟的虾子,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个竖子!竟敢胡言乱语!我们文人雅集,吟诗作对,是斯文之事,跟那些泥腿子种地,有什么关系?」
罗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地说道:「先生这话不对。孔圣人说,『吾道一以贯之,忠恕而已矣』。忠者,尽心于民;恕者,推己及人。我们吃的米饭,是农户们种的;我们穿的衣服,是农妇们织的;我们住的房子,是工匠们盖的。百姓是我们的根,我们读圣贤书,就是要为百姓做事,为百姓说话。如今百姓们在受苦,我们却在这里饮酒作乐,吟风弄月,这不是读圣贤书,这是忘了本,这是伪儒。」
「伪儒」两个字,像两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满屋子书生的心上。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,低着头,不敢看罗明的眼睛,也不敢互相看,手里的折扇,也摇不起来了。
周先生站在罗明身边,看着眼前这一幕,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知道,罗明这一句话,就戳破了这些伪儒的假面,戳中了他们最心虚的地方。
罗明看着满屋子沉默的众人,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李茂才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眼里藏着一丝戏谑。
他今日来这里,不是为了跟他们比诗文,比才学,是为了戳破他们的假面,告诉他们,什么叫真正的圣贤之道,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。
李茂才被罗明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,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他活了五十多岁,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从来没被人这么怼过,还是被一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怼得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憋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厉声喝道:「休要巧言令色!我们今日是文会,比的是诗文,不是让你来说这些歪理的!你不是会作诗吗?今日我们就比诗!你要是输了,就当众跪下认错,烧了你那些歪诗,再也不敢妄解圣贤!」
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纷纷附和起来,大声道:「对!比诗!就比诗!」「我就不信,他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作诗还能赢过我们这些读了半辈子书的人!」
罗明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,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说道:「好啊。比诗可以,只是诗题,要我来定。」
李茂才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「好!就让你定诗题!我倒要看看,你能定出什么花来!要是你定的题,不合斯文,可不算数!」
罗明抬手指了指窗外,那一片片金黄的麦地,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「今日的诗题,就叫『观刈麦』。我们就写这麦收时节,农户们割麦的辛苦,百姓的疾苦。谁写得真,写得实,写得能让种地的农户听得懂,记得住,便是谁赢。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都愣住了。
他们平日里作诗,写的都是风花雪月,离愁别绪,官场应酬,山水风光,从来没写过什么农户割麦,百姓疾苦。这种下里巴人的题材,在他们眼里,根本就上不得台面,根本就不是文人该写的东西。
李茂才也愣住了,随即厉声说道:「胡闹!文人作诗,当写阳春白雪,写天地大道,写风月情怀,怎么能写那些泥腿子种地的粗鄙之事?简直是亵渎斯文!这题不算!」
「为何不算?」罗明歪着头,看着他,一脸无辜地说道,「《诗经》里的《七月》,写的就是农户们种地、养蚕、织布、打猎的日子,孔圣人把它编在《诗经》里,奉为经典,难道孔圣人也是亵渎斯文?杜甫先生写『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』,写的是百姓疾苦,难道也是亵渎斯文?」
他顿了顿,又说道:「先生们张口闭口就是孔孟之道,可孔圣人写的,都是百姓的日子,先生们却连写都不敢写,难道先生们,比孔圣人还高明?」
这话一出,李茂才瞬间僵在原地,脸涨得发紫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活了五十多岁,竟然被一个六岁的稚子,用孔圣人的话,堵得哑口无言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满屋子的书生,也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他们平日里,张口闭口就是孔孟,可真要论起圣贤的本意,他们连罗明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周先生适时开口,沉声道:「罗明说得对。诗言志,歌咏言。真正的好诗,从来不是无病呻吟的风月,是落在实处的心声,是百姓的疾苦。李秀才,这题,合情合理,合圣贤之道,为何不算?」
周先生是弘治年间的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监察御史,无论是功名还是资历,都远胜在场的所有人。他一开口,李茂才瞬间就没了脾气,只能咬着牙,恨恨地说道:「好!就按这个题来!限时一炷香,作诗一首,五言七言皆可!」
话音刚落,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就慌了神,纷纷围到桌子前,拿起毛笔,皱着眉头,苦思冥想起来。他们写惯了风花雪月,哪里会写什么农户割麦的疾苦,一个个抓耳挠腮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,急得满头大汗。
唯有罗明,依旧站在原地,没急着动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道上,几个农户正挑着麦子,从楼下走过,扁担被压得弯弯的,他们的脊背弯得像虾米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里喘着粗气,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。不远处,几个衙役正拿着鞭子,驱赶着几个交不起税的农户,农户们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哭着求饶,衙役们却依旧不依不饶,挥着鞭子抽了下去。
罗明看着这一幕,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沉重。他转过身,走到台子前,拿起那支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,踮着脚,蘸了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他写得不快,却笔笔沉稳,没有半分停顿,不过片刻功夫,一首五言古诗,就写满了整张宣纸。写完之后,他放下毛笔,对着周先生躬身一礼,就退到了一旁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
满屋子的书生,都还在苦思冥想,抓耳挠腮,半天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诗句。一炷香的时间,很快就到了,众人纷纷放下毛笔,脸上满是窘迫,写出来的诗句,要么是辞藻华丽,却空洞无物,要么是生搬硬套,根本不接地气,连他们自己都不满意。
李茂才也写了一首七言律诗,辞藻倒是华丽,对仗也工整,可写的全是麦浪风光,丰收盛景,半句没提农户的辛苦,半句没提百姓的疾苦,跟罗明定的诗题,根本不沾边。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写得极好,傲然地把宣纸递给了上首的训导,等着众人的夸赞。
可就在这时,周先生拿起了罗明写的那首诗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「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
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
妇姑荷箪食,童稚携壶浆。
相随饷田去,丁壮在南冈。
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。
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
复有贫妇人,抱子在其旁。
右手秉遗穗,左臂悬敝筐。
家田输税尽,拾此充饥肠。
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农桑。
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。
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。」
一首诗,念完了。
醉仙楼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