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二年的夏晨,来得比麦芒还尖。晨露裹着弥河的潮气,漫过罗家村私塾的土院墙,落在窗棂边那株老槐树上,碎成一滴滴晶亮的水珠,顺着皲裂的树皮滑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惊散了一队正搬着麦粒赶路的黑蚁。
私塾里的樟木书案,被晨露浸得泛着温润的光,案上摆着十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四书五经,墨锭在砚台里研得浓淡相宜,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、麦香,漫了一屋子。十几个半大的孩童正襟危坐,手里捧着书卷,摇头晃脑地背着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咿咿呀呀的读书声,和着窗外的蝉鸣,在晨风中飘出老远。
书案最末的位置,罗明正踮着脚,扒着身后的榆木书架,够最上层那本线装的《论语》。他个子太矮,脚尖踮得发酸,粗布短褂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沾着的黄土,膝盖处那块磨得发亮的补丁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他的左手还捏着半根啃剩的麦秆,麦秆的一头被牙齿咬得发毛,右手指尖沾了一点墨,正够着书脊,晃了两下,终于把那本厚重的《论语》抱了下来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书页散开,落在他摊开的小短腿上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书页哗哗作响。他也不急着起来,就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捏着麦秆,指着书页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黑亮的眼睛里,映着纸上的墨迹,也藏着与这六岁身躯全然不符的通透。
他看得入了神,全然没注意到,书案前排的罗家旺,正扭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他,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。罗家旺身边,坐着清河镇粮商之子张元宝,穿着锦缎长衫,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,也顺着罗家旺的目光,看向坐在地上的罗明,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就在这时,私塾的门帘被掀开,周怀安先生背着手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握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脚步沉稳,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。原本闹哄哄的私塾瞬间静了下来,孩童们连忙坐直了身子,把书卷捧在胸前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唯有罗明,还坐在地上,慢悠悠地合上书,拍了拍书页上的尘土,才扶着书架,慢吞吞地站了起来,规规矩矩地对着周先生躬身作揖,小身子弯得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孩童的莽撞,也没有半分谄媚的怯懦。
周先生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走到上首的书案后坐下,把《道德经》放在案上,开口道:「今日不讲新章,便考校考校你们这半月所学的经义、算数、诗文,谁先上来?」
话音刚落,罗家旺立刻就站了起来,锦带束着的腰杆挺得笔直,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罗明,大声道:「先生!学生愿与罗明比试!」
满屋子的孩童瞬间哗然,纷纷扭过头,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。谁都知道,罗家旺素来不服罗明,前几次被罗明怼得哑口无言,今日怕是要借着考校,把面子找回来。
罗明抬了抬眼,看着一脸挑衅的罗家旺,又看了看旁边摇着折扇、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张元宝,嘴角勾起一抹孩童式的懵懂笑意,捏着手里的麦秆,慢悠悠地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应了一声:「好啊。」
晨风吹过窗棂,槐树叶哗哗作响,砚台里的墨汁,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。一场注定要让满室孩童俯首的比试,就在这夏晨的墨香里,拉开了序幕。
罗家旺见罗明应了比试,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,胸脯挺得更高了。他这半个月,被父亲罗江逼着,日夜苦背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把《论语》开篇的十几章注疏,背得滚瓜烂熟,就等着今日,在先生和同窗面前,把罗明这个寒门稚子比下去,找回往日的威风。
他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私塾中间,对着周先生躬身一礼,随即扭过头,看向罗明,下巴抬得老高,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,大声道:「罗明!你我今日便先比经义!先生出题,我们各自解说,谁解得好,先生自有公断!你敢不敢?」
罗明靠在书架上,一只脚踮着,轻轻蹭着青石板上的蚂蚁洞,另一只脚稳稳地踩着地,手里还捏着那半根麦秆,闻言只是抬了抬眼,慢悠悠地说道:「有什么不敢的,先生出题便是。」
周先生看着两人,捋了捋花白的胡子,淡淡开口,出了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一题:「便解《论语》首句,『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』。」
话音刚落,罗家旺立刻就抢着开口,生怕罗明抢了先。他清了清嗓子,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,一字一句,全是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里的原文,从「学之为言效也」,背到「说,喜意也」,又从「既学而又时时习之」,背到「学者,将以行之也」,洋洋洒洒数百字,背得一字不差,连语气顿挫,都学着县里那些老秀才的模样,抑扬顿挫,十足的派头。
背完之后,他得意地瞥了一眼罗明,又对着周先生躬身一礼,大声道:「先生!学生解完了!此乃朱圣人的正解,一字不差,绝无半分偏差!」
满屋子的孩童都看呆了,纷纷小声议论起来,看向罗家旺的眼神里,满是佩服。就连张元宝,也收起了折扇,拍了拍手,大声道:「家旺兄好才学!背得一字不差,真乃奇才也!」
罗家旺听得众人的夸赞,愈发得意,下巴抬得更高了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胜券在握的嘲讽,仿佛已经赢了这场比试。
周先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目光转向罗明,开口道:「罗明,你来说说。」
罗明终于站直了身子,把手里的麦秆,随手插在了窗台上的土缝里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了罗家旺对面。他个子太矮,才刚到罗家旺的胸口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田埂上刚长起来的白蜡杆,迎着风,没有半分弯折。
他没有背朱熹的注疏,也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,只是抬起头,看着周先生,脆生生地开口,声音像刚摘下来的脆枣,清清爽爽,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「先生,学生以为,『学而时习之』,就是学了东西,要时时去做,去用,心里才会痛快。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。罗家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罗明,大声道:「你这是什么歪解!连朱圣人的注疏都不背,也敢解圣贤之言?简直是亵渎圣贤!」
张元宝也跟着附和起来:「就是!一个寒门稚子,连书都没读过几本,竟敢妄解《论语》,真是笑掉大牙!」
罗明没理他们的嘲讽,只是歪了歪头,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罗家旺,慢悠悠地问道:「堂兄,你背了朱圣人的注疏,背得一字不差,那我问你,你学了『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』,为何还要抢我姐姐的绣活,扔在泥地里?你学了『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』,为何还要带着人,把我家地里的麦苗踩坏?」
罗家旺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煮熟的虾子,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胡说!」
「我有没有胡说,同窗们都知道。」罗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地继续说道,「你背了圣贤的话,却不去做,不去用,那背得再熟,又有什么用?就像你爹教你种地,告诉你什么时候下种,什么时候浇水,你背得滚瓜烂熟,却从来不下地,到了秋天,地里能长出麦子来吗?」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窗台上,那队正搬着麦粒的蚂蚁,继续说道:「就像这些蚂蚁,知道搬麦粒回窝,冬天就不会饿死,所以天天去搬,时时去做,这就是『学而时习之』。它们不会背朱圣人的注疏,可它们做的,就是圣贤说的道理。堂兄你背得再熟,却不去做,那还不如这些蚂蚁,明白圣贤的道理。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孩童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点头,小声议论起来。就连周先生,也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赞许,看向罗明的目光,愈发柔和。
罗家旺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背了半个月的注疏,洋洋洒洒数百字,却被罗明用种地、蚂蚁搬粮这两件小事,说得哑口无言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从来不是背书的本事,是看懂圣贤道理的眼睛,是落到实处的脚步。
罗家旺憋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「这一局……这一局算你赢了!我们再比算数!我就不信,你一个寒门稚子,算数还能赢过我!」
他平日里跟着父亲罗江打理族里的粮账,跟着账房先生学过几日算数,九章算术里的基础题,也能算个七七八八,自觉在这上面,定然能赢过罗明。更何况,身边还有张元宝这个粮商之子,从小跟着父亲算粮账,算数更是一把好手,今日定然能把罗明比下去,找回场子。
周先生闻言,点了点头,开口道:「也好,算数乃经世致用之学,不可荒废。我便出一题,你们二人各自演算,谁算得又快又准,便是谁赢。」
他拿起案上的毛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题,正是《九章算术》里的方田题,也是乡间分田、量地最常用的题目,看似简单,实则藏着不少弯弯绕绕,最考验算数功底与逻辑思维。
题目刚写完,张元宝立刻就凑了上来,看了一眼题目,对着罗家旺挤了挤眼睛,低声道:「家旺兄,这题我熟,我爹每日都让我算这个,我给你说算法……」
罗家旺眼睛一亮,连忙凑过去,听着张元宝低声说着算法,手里拿着炭条,在石板上飞快地演算起来,嘴里还念念有词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,仿佛已经赢定了。
满屋子的孩童都围了上去,看着罗家旺在石板上写写画画,纷纷小声议论起来,说张元宝是粮商之子,算数定然是顶尖的,罗明这次怕是要输了。
可罗明,却依旧站在原地,没急着演算。他只是歪着头,看着宣纸上的题目,小手指轻轻点着下巴,黑亮的眼睛转了转,又看了看窗外的麦地,不过片刻功夫,就抬起头,看向周先生,脆生生地开口道:「先生,学生算出来了。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扭过头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明。罗家旺才刚写了个开头,张元宝还在给他讲算法,罗明竟然就算出来了?这怎么可能?
罗家旺猛地抬起头,看着罗明,大声道:「你胡说!这题这么难,你连算都没算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算出来?你定然是瞎蒙的!」
张元宝也跟着附和道:「就是!这题我算都要半盏茶的功夫,你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看一眼就能算出来?定然是作弊了!」
罗明没理他们的叫嚣,只是看着周先生,慢悠悠地报出了答案,连亩数、分数,都算得毫厘不差,和周先生心里的标准答案,分毫不差。
周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震惊,连忙开口道:「罗明,你是如何算出来的?把你的算法,说给大家听听。」
罗明点了点头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根炭条,没有像罗家旺那样,列一大堆繁杂的算式,只是在宣纸上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,又在田字里,画了几条线,把一块不规则的田地,分成了几个规整的方块。
他一边画,一边脆生生地说道:「这田看着不规则,其实拆开来,就是三个方田,两个斜田。方田的算法,是长乘宽,斜田的算法,是底乘高除二,分开算完,再加在一起,就是总数了。就像一筐麦子,你数不清总数,就分成几小堆,一堆一堆地数,再加起来,就清楚了。」
他说得极慢,用的全是乡间分粮、量地的大白话,没有半句晦涩的术语,满屋子的孩童,就连最笨的那个,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说完,他又指了指罗家旺石板上,那密密麻麻的算式,歪着头说道:「堂兄你算得太复杂了,把简单的事情,绕来绕去,绕成了一团乱麻,自然算得慢,还算不对。就像你去地里拔草,明明一镰刀就能割掉,你非要绕着草转十几圈,不累吗?」
罗家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板上,那写了满满一板的算式,又看了看罗明在宣纸上,画的那几个简单的方块,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。他按着张元宝教的算法,算了半天,越算越乱,连自己都绕晕了,可罗明只用了几句话,几个简单的方块,就把题解得明明白白,连孩童都能听懂。
周先生看着宣纸上的方块,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罗明,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,连声说道:「好!好一个化繁为简!好一个经世致用!罗明啊罗明,你这孩子,真是把算数的道理,悟透了!」
满屋子的孩童,也纷纷欢呼起来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。就连刚才还在嘲讽罗明的张元宝,也愣在原地,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他算粮账算了好几年,从来没想过,算数还能这么简单,这么通透。
罗家旺站在原地,手里的炭条「啪嗒」一声掉在了地上,看着罗明,眼里的不服气,一点点变成了敬佩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,是云泥之别。
罗家旺咬了咬牙,看着罗明,梗着脖子道:「算数……算数也算你赢了!我们再比诗文!先生出题,我们各作一首诗,谁作得好,便是谁赢!这一局,我定然不会输给你!」
他平日里跟着县里的秀才学过几日作诗,会写几句风花雪月的诗句,在私塾里,也算是能作诗的人了。他想着,罗明一个寒门稚子,每日里不是种地就是看蚂蚁,定然写不出什么风雅诗句,这一局,他定然能赢。
周先生看着他不服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,捋了捋胡子,开口道:「也好。如今正是麦收时节,百姓辛劳,便以『悯农』为题,各作一首五言绝句,限时一炷香。」
话音刚落,私塾里的孩童们立刻就兴奋了起来,纷纷围了上来,等着看两人作诗。张元宝也连忙给罗家旺递眼色,低声道:「家旺兄,快写你前日作的那首麦收诗,定然能赢他!」
罗家旺眼睛一亮,连忙走到书案前,拿起毛笔,蘸了墨,略一思索,就挥毫写了起来。不过片刻功夫,一首五言绝句就写好了,他放下毛笔,得意地看了一眼罗明,把宣纸递给了周先生,大声道:「先生!学生作完了!」
周先生接过宣纸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没说什么,只是放在了案上。罗家旺写的,是一首风花雪月的诗句,写的是麦收时节,田埂上的风光,杨柳依依,麦浪滚滚,还有农家少女采桑的场景,辞藻倒是华丽,却半句没提百姓的辛劳,满是富家子弟的无病呻吟。
满屋子的孩童都围了上去,看着诗句,纷纷夸赞起来,说写得好,有文采。罗家旺听得众人的夸赞,愈发得意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胜券在握的嘲讽,心里想着,罗明一个寒门稚子,定然写不出这么有文采的诗句,这一局,他赢定了。
可罗明,却根本没看他,也没急着动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木窗,夏风裹着麦香吹了进来,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看着窗外,那一片片金黄的麦地,看着田埂上,正弯着腰割麦的农户,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土里,连擦都来不及擦。
他就那样趴在窗台上,看了许久,小手指轻轻敲着窗沿,嘴里念念有词,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一炷香的时间,刚过了一半,他就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支比他的手指还粗的毛笔,踮着脚,蘸了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他的字还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笔笔沉稳,没有半分轻浮,不过片刻功夫,四句诗就写好了。
他放下毛笔,把宣纸递给了周先生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,学生作完了。」
周先生接过宣纸,只看了一眼,身子就猛地一震,握着宣纸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,花白的胡子,也跟着微微抖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稚子,眼里满是震惊,满是欣慰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,把罗明写的诗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「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
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」
四句诗,二十个字,没有半句华丽的辞藻,没有半句风花雪月的修饰,全是最朴素、最直白的大白话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私塾里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夸赞罗家旺的孩童们,全都闭了嘴,愣愣地看着周先生手里的宣纸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就连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罗家旺,也愣在原地,张着嘴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写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,在这二十个字面前,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废纸,苍白无力,可笑至极。
他终于明白,什么叫诗,什么叫文。真正的诗文,从来不是关在书斋里的无病呻吟,是落在泥土里的,是写在百姓的汗水里的。
周先生把宣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,看着罗明,长长地叹了口气,对着罗明,躬身行了一礼。
满屋子的孩童都惊呆了,先生竟然给一个六岁的稚子行礼?
罗明连忙躲开,躬身回礼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,您这是做什么?学生受不起。」
「你受得起。」周先生看着他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「这四句诗,道尽了农家疾苦,写透了圣贤『仁民爱物』的本心。有这四句诗在,你当得起这世间所有读书人的一礼。罗明,你不止是读懂了圣贤书,你是读懂了这世间的道理。」
满屋子的孩童,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大声喊道:「罗先生!」
就连罗家旺,也愣了许久,终于低下头,对着罗明,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,低声道:「罗明,我输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先生,我跟着你学。」
罗明看着躬身行礼的众人,又看了看窗外金黄的麦地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他知道,这四句诗,能镇住私塾里的孩童,能打动周先生,却镇不住那些满口圣贤仁义、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镇不住那些盘剥百姓的严党爪牙。
这条路,还长着呢。
夏晨的日头,渐渐爬高了,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筛进私塾里,落在周先生案上的宣纸上,那二十个字,在阳光下,像淬了金一般,沉甸甸的,压得满室寂静。
张元宝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看着罗家旺都对着罗明躬身行礼了,自己也不好再站着,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,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却没说话,心里满是不服气,却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。他从小跟着父亲,见惯了农户们交粮时的卑微,见惯了父亲用升斗做手脚,克扣农户的粮米,可他从来没想过,那些被他随手倒掉的米饭,是农户们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。
罗明看着众人,连忙摆了摆手,脆生生地说道:「大家快起来,我也是先生的学生,当不得你们叫先生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扶起了身前的罗家旺,看着他一脸羞愧的样子,歪着头说道,「堂兄,你不用叫我先生,我们一起跟着周先生学,学了就去做,就够了。」
罗家旺抬起头,看着罗明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嘲讽,没有半分得意,心里愈发羞愧,挠了挠头,红着脸说道:「明儿,以前是我不对,我不该推你下河,不该欺负你和姐姐,不该抢你的糠饼。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了,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,我跟着你学做人,学做事。」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孩童都纷纷附和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道:「罗明,我们也跟着你学!你讲的道理,我们听得懂!」「就是!先生讲的注疏,我们听了就忘,你讲的种地、蚂蚁搬粮,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!」
罗明看着众人,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,又藏着成年人的通透。他指了指案上的书卷,又指了指窗外的麦地,脆生生地说道:「学道理,不是为了比输赢,是为了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,好好护着家人,不欺负人,也不被人欺负。就像圣贤说的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就这么简单。」
周先生坐在上首,看着眼前这一幕,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满是欣慰。他当了一辈子的官,教了一辈子的书,见多了满口圣贤仁义、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见多了死记硬背八股、却连五谷都不分的腐生,却从来没见过像罗明这样的孩子。六岁的年纪,却把圣贤的道理,悟得这么透,落得这么实,没有半分浮华,没有半分功利,一颗心,全落在了泥土里,全放在了百姓的疾苦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,在京城都察院,弹劾刘瑾党羽时的意气风发,想起了自己被贬回乡后,看着这世道黑暗,百姓疾苦,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而眼前这个六岁的稚子,像一束光,照进了他沉寂了半辈子的心。
他拿起案上的毛笔,蘸了浓墨,在宣纸上,把罗明写的那四句悯农诗,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了一遍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写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满室的孩童,沉声道:「你们都给我记住了,今日这四句诗,就是你们读书的本心。圣贤书,不是让你们拿来炫学攀比的,不是让你们拿来攀附权贵的,是让你们懂得仁心,懂得疾苦,懂得为民做事。读了书,忘了百姓,忘了本心,就算背得再多,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个伪儒,是个废物!」
满室的孩童,齐齐躬身应道:「学生记住了!」声音清亮,在夏晨的风里,飘出了私塾,飘向了远处的麦地。
罗家旺站在最前面,声音喊得最大,腰弯得最直。他活了九岁,第一次明白,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。不是为了在乡邻面前耀武扬威,不是为了在同窗面前炫学攀比,是为了像罗明说的那样,好好做人,好好做事,护着家人,护着乡邻。
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,晨露早已散尽,蝉鸣愈发响亮。私塾里的比试,早已落下了帷幕,可满室孩童的心,却被彻底点燃了。他们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,罗明也不恼,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石板上写着画着,用种地、养牛、蚂蚁搬粮的小事,给他们讲着圣贤的道理,讲着算数的法门,满室都是欢声笑语。
周先生坐在上首,看着围在一起的孩子们,看着蹲在地上,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罗明,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。他拿起案上的那卷《道德经》,翻开扉页,看着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六个字,心里了然。
真正的道,从来不在书斋里,不在注疏里,在泥土里,在百姓的汗水里,在这个六岁稚子的心里。
正午的日头,晒得私塾的土院墙发烫,私塾里的课,早已散了。孩童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,走的时候,都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一口一个「罗先生」,喊得真心实意。就连罗家旺,也寸步不离地跟着罗明,帮他抱着书卷,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,像个忠实的护卫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横跋扈。
张元宝也灰溜溜地走了,走的时候,低着头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。他今日算是彻底明白了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不是家世,不是钱财,是刻在骨子里的通透,是装不出来的仁心。
私塾里,只剩下了罗明和周先生。罗明正蹲在地上,用炭条擦着石板上的字迹,周先生坐在上首,看着他,开口道:「明儿,你今日这四句诗,写得极好。我想把这首诗,寄给我在京城的同年,还有山东学政张慎大人,你看如何?」
罗明抬起头,看着周先生,眨了眨眼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,几句随口写的话,哪里值得寄给学政大人。再说了,这诗写的是农家疾苦,那些当官的,怕是不爱听。」
周先生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,捋着胡子说道:「别人不爱听,张慎大人定然爱听。他一辈子,最恨的就是空谈误国的伪儒,最看重的就是经世致用的学问。你这四句诗,定然能入他的眼。更何况,你这孩子,才六岁,就有如此心性,如此格局,他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,我这把老骨头,总要为你铺一铺路。」
罗明低下头,擦着石板上的字迹,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周先生是一片好心,可他也明白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如今才六岁,在这罗家村,靠着几分道理,站稳了脚跟,可一旦名声传到了青州府,传到了省城,传到了严党的耳朵里,等待他的,就不是私塾里的比试了,是杀身之祸。
前几日刘修文的构陷,还历历在目。他知道,那些满口圣贤的伪儒,那些手握权柄的严党,绝不会允许一个寒门稚子,打破他们的规矩,戳穿他们的假面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快得像一阵风,转瞬即逝。
罗明的耳朵动了动,猛地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的老槐树下,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,连个人影都没有,仿佛刚才的脚步声,只是他的错觉。
可罗明心里清楚,那不是错觉。刚才有人,一直在窗外偷听,听到了他和周先生的对话,听到了那四句悯农诗,就在刚才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周先生也察觉到了不对,皱起了眉头,开口道:「怎么了,明儿?」
「先生,刚才窗外有人。」罗明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的一串脚印,朝着村口的方向去了,脚印很浅,一看就是练过脚力的人,不是村里的农户。
周先生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地上的脚印,捋着胡子的手,微微收紧了。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定然是刘修文的人。前几日刘修文来村里构陷罗明,铩羽而归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一直在暗中盯着罗明,盯着私塾里的动静。今日罗明在私塾里大放异彩,折服了所有孩童,还得了他如此高的评价,定然已经传到了刘修文的耳朵里。
罗明看着地上的脚印,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口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他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私塾里的比试,只是一场小小的热身,真正的交锋,才刚刚开始。刘修文不会放过他,李嵩也不会放过他,那些靠着盘剥百姓、曲解圣贤谋利的伪儒和严党,都不会放过他。
他转过身,看着周先生,躬身一礼,脆生生地说道:「先生,没事的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他们要来,我接着便是。」
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稚子,明明个子还没书桌高,却像一座山一样,沉稳,坚定,没有半分惧色。他心里既欣慰,又担忧,长长地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,沉声道:「好。有先生在,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