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二年的夏风,卷着弥河两岸的麦香,漫过罗家村的土围子,把村头老槐树下的蝉鸣,吹得一阵紧似一阵。
日头刚过巳时,金晃晃的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,筛在青石板上,映得石板上的炭笔字迹愈发清晰。罗明蹲在石板前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左手捏着半根啃得只剩麦芯的麦秆,右手捏着炭条,正一笔一划地给围在身边的孩童们写《论语》里的字句。粗布短褂的下摆扫在地上,沾了薄薄一层黄土,膝盖处磨亮的补丁,在阳光下泛着洗不掉的旧色。
他写得极慢,每写一个字,就停下来,用麦秆指着字,用田间地头的大白话,讲字里的意思。没有朱熹注疏里绕来绕去的微言大义,只有最朴素的道理——写「学而时习之」,就说种地要天天侍弄,读书也要天天温习,不然就像地里长了草,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庄稼;写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就说你不想被人抢了口粮,就别去抢别人的糠饼,就这么简单。
围在身边的孩童们听得眼睛发亮,连蹲在不远处抽烟袋的老汉们,也频频点头,嘴里念叨着「还是小先生说得明白,那些秀才先生讲的,咱听了半辈子,也没听懂一句」。
就在这时,村口的土路上,传来了一阵马蹄声,伴着车轮碾过黄土的吱呀声,打破了老槐树下的平静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村口,四个穿着长衫、头戴方巾的秀才,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白面秀才,三角眼,山羊胡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着「圣贤之道」四个大字,脚步虚浮,眼神里满是倨傲,扫过老槐树下的一群泥腿子,最后落在了蹲在石板前的罗明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这四人,是寿光县城里有名的落第秀才,也是教谕刘修文的门生。平日里靠着攀附刘修文,在县里的私塾里混个教书的差事,满口朱熹注疏,实则五谷不分、六体不勤,靠着曲解圣贤经典混饭吃。昨日听刘修文提起,罗家村出了个六岁的奶娃,被乡邻称作「小先生」,不按朱圣人的注疏讲经,还敢妄解《论语》,当即就拍了桌子,今日专程赶来,就是要当众折辱这个寒门稚子,给恩师刘修文出口气,也给自己博个「护道卫圣」的名声。
「哪里来的野娃子,竟敢在此妖言惑众,曲解圣贤经义?」为首的白面秀才收了折扇,指着石板上的字,厉声喝道,声音尖细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「朱圣人注疏明言,『学而时习之』,乃时时温习圣人之言,体悟天道至理,你竟敢用种地这种粗鄙之事妄加比拟,简直是亵渎圣贤,离经叛道!」
他身后的三个秀才也跟着附和起来,纷纷摇着折扇,满口之乎者也,指责罗明「不学无术」「妖言惑众」「辱没圣贤」,唾沫星子横飞,一副替天行道的样子。
围在罗明身边的乡邻们瞬间变了脸色,纷纷往后退了几步。这些秀才是县里来的读书人,又是教谕大人的门生,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眼里,那是天上的文曲星,谁敢得罪?就连蹲在旁边的老汉们,也捏紧了手里的烟袋,不敢出声。
唯有罗明,依旧蹲在石板前,没起身,也没慌,只是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炭条放在石板上,又把啃剩的麦秆塞进嘴里,咬了一口,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四个秀才,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,眼神里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。
他没急着反驳,只是歪了歪头,脆生生地开口,声音像刚摘下来的脆枣,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「四位先生,我问你们,圣贤写《论语》,是给谁看的?」
为首的白面秀才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「自然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,是为教化万民,传圣人之道!」
「哦?教化万民?」罗明眨了眨眼,小身子往前挪了挪,用炭条点了点石板上的字,「那万民里,有没有种地的农户?有没有织布的妇人?有没有像我一样的寒门稚子?」
白面秀才被问得一滞,梗着脖子道:「自然是有的。」
「那便奇了。」罗明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带着点孩童式的狡黠,「你们用朱圣人的注疏讲了半辈子,这些种地的伯伯们,一句都听不懂,那还怎么教化万民?难道圣贤写《论语》,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读书人,关起门来互相吹捧,让老百姓一句都听不懂吗?那这圣贤之道,岂不是成了你们读书人自己的玩意儿,跟万民有什么关系?」
这话一出,围在旁边的乡邻们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点头附和:「小先生说得对!那些秀才先生讲的,咱从来没听懂过!」「就是!圣贤的道理,要是咱老百姓都听不懂,那还叫什么道理?」
四个秀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煮熟的虾子,为首的白面秀才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,竟敢妄议朱圣人!简直是无法无天!」
「我没有妄议朱圣人。」罗明收起了笑,小小的身子站了起来,才刚到白面秀才的腰高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地里的白蜡杆,「我只是想问四位先生,孔子当年周游列国,给种地的老农、守城的小吏、划船的渔夫讲道理,也是满口之乎者也吗?《论语》里写,樊迟问稼,孔子说他不如老农,可见圣贤从来都不觉得种地是粗鄙之事。倒是四位先生,五谷不分,四体不勤,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,有什么资格说种地是粗鄙之事?」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麦地,脆生生地补了一句:「我再问四位先生,现在地里的麦子,是该浇拔节水,还是该晒田蹲苗?一亩地该下多少麦种?一斗麦子能磨多少面?这些关乎百姓吃饭活命的事,你们答得上来吗?圣贤说『民为邦本』,你们连百姓怎么活命都不知道,还有脸讲圣贤之道?」
四个秀才瞬间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们一辈子死读书,别说下地种麦子,连麦地都没进过几次,哪里知道什么浇拔节水、晒田蹲苗?被罗明一句话,问得哑口无言,脸一阵红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围观众人的哄笑声,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平日里这些秀才高高在上,满口圣贤,看不起泥腿子,如今连最基本的种地常识都答不上来,还有什么脸讲教化万民?
为首的白面秀才恼羞成怒,折扇狠狠一甩,厉声喝道:「竖子狂妄!我们是来考校你经义的,不是来跟你聊种地的粗鄙之事!你敢不敢跟我们比经义、比算数、比诗文?若是你输了,就当众跪下认错,烧了你这些曲解圣贤的歪理!」
「有何不敢?」罗明挑了挑眉,老顽童式的戏谑藏在孩童的懵懂里,「只是我若赢了,又当如何?」
「你若赢了,我们四人,当众给你磕三个头,认你当先生!」白面秀才咬着牙,恶狠狠地说道,他不信自己四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,会输给一个六岁的奶娃子。
「好。」罗明笑了,蹲下身,从地上捏起一只正在搬麦粒的蚂蚁,放在手心,「那先比算数吧。四位先生都是饱读诗书的人,《九章算术》定然烂熟于心。我出一题,很简单:这蚂蚁,从麦田东头爬到西头,一共一百八十步,它白天爬三十步,晚上睡觉滑下来二十步,请问,它要几天才能爬到麦田西头?」
这话一出,四个秀才瞬间松了口气,为首的白面秀才嗤笑一声,脱口而出:「这有何难?白天爬三十步,晚上滑二十步,一天一夜净爬十步,一百八十步,自然是十八天!这么简单的题,也敢拿出来献丑?」
其他三个秀才也纷纷附和,说罗明的题太过简单,简直是侮辱他们的才学。
围观众人也都愣住了,纷纷算着,一天十步,一百八十步,确实是十八天,难道小先生这次要输了?
可罗明却摇了摇头,笑了,把手里的蚂蚁放在地上,看着它爬向麦田的方向,脆生生地说:「四位先生,错了。」
「哪里错了?」白面秀才厉声喝道,「难道不是十八天?你休要胡搅蛮缠!」
「第十七天的白天,它爬三十步,就已经爬到一百八十步的西头了,到了地方,难道还要晚上再滑下来二十步吗?」罗明歪着头,一脸无辜地看着四个秀才,「难道四位先生赶路,到了家门口,还要退回去二十里,第二天再走一遍?」
这话一出,全场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,连蹲在旁边的老汉们,都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四个秀才瞬间僵在原地,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紫,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们算来算去,只想着一天净爬十步,却忘了最后一天爬到终点,就不用再往回滑了。这么简单的道理,被一个六岁的娃,用一只蚂蚁,说得明明白白,他们四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,竟连这点弯都转不过来。
「算数一题,是我赢了。」罗明拍了拍手上的土,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,「接下来比经义吧。四位先生,你们来问,我来答,但凡有一句答不上来,就算我输。」
四个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恼羞成怒的狠厉。他们不信,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会在经义上输给一个六岁的奶娃。为首的白面秀才深吸一口气,咬着牙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,是《论语》里最难的章句,还特意用上了朱熹的注疏,绕来绕去,就是要为难罗明。
可他没想到,罗明张口就来,没有半句绕弯子的话,只用田间地头的小事,就把章句的本意讲得明明白白,还顺带点破了朱熹注疏里,为了迎合朝堂皇权,刻意曲解圣贤本意的地方。一句句,一字字,都踩在圣贤的本意上,没有半分偏差,却又比那些死记硬背注疏的腐儒,通透了千百倍。
四个秀才轮番上阵,从《论语》问到《孟子》,从《大学》问到《中庸》,问了足足一个时辰,问得口干舌燥,额头上全是冷汗,可罗明始终对答如流,没有半句卡顿,每一句解释,都简单通透,直击本源,听得围观众人连连点头,听得四个秀才,心里越来越慌,越来越怕。
他们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六岁的奶娃子,根本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野娃子,是个真正通透圣贤大道的奇才。他们这点墨水,在人家面前,简直就是班门弄斧。
最后,还是周先生从私塾里走了出来,背着手,看着四个脸色惨白的秀才,淡淡说了一句:「四位,还要比诗文吗?明儿写的悯农诗,连寿光县令张大人都赞不绝口,你们确定要比?」
四个秀才浑身一颤,哪里还敢比?他们就算写破了天,也写不出「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」这样的句子。为首的白面秀才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带着其他三个秀才,灰溜溜地转身就走,连马车都上得慌慌张张,差点摔下来。
「四位先生,忘了你们说的,输了要磕头认先生了?」罗明看着他们的背影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。
四个秀才脚步一顿,跑得更快了,像被狗撵了一样,转眼就没了影,引得全场又是一阵哄笑。
老槐树下,乡邻们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夸着,一口一个「小先生」,喊得愈发恭敬。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,又蹲回了石板前,捡起炭条,继续给孩童们写字,仿佛刚才的事,不过是吹过了一阵风。
只有周先生,站在不远处,看着罗明小小的身影,摸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满是欣慰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他知道,这四个秀才是刘修文的门生,今日折辱而归,刘修文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当天傍晚,夕阳刚落到弥河对岸,就有消息从清河镇传了过来:那四个秀才回了县城,直奔教谕衙门,在刘修文面前添油加醋,说罗明非议圣贤、诋毁朱注、妖言惑众、蛊惑乡民,把罗明骂得十恶不赦。
而刘修文,已经拍了桌子,放了话,三日后,要亲自来罗家村,查验这个「妖言惑众」的寒门稚子,要拿他问罪。
消息传到罗家村,全村人都慌了。教谕大人,那是管着全县读书人的官,真要给罗明扣上个非议圣贤的罪名,别说读书科举,连性命都保不住。
唯有罗明,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,看着天边的夕阳,手里捏着一只蚂蚁,慢悠悠地往地上的窝里送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他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和严党的交锋,从这一刻,才算真正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