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的初夏,青州的天,蓝得像被弥河水洗过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。
一场透雨,把罗家村的麦地浇得透透的,麦秆吸足了水分,蹭蹭地往上长,麦穗开始灌浆,风一吹,无边无际的麦浪滚滚起伏,带着沉甸甸的甜香,漫过村口的土路,连路边的野草,都长得油绿发亮。空气里满是新翻的泥土腥气,混着麦子的甜香,还有路边野蔷薇的香气,吸一口,连肺腑里都是清润的。
罗家二房的院子里,更是热闹得像过节。
柳素娘正站在灶台边,烧着大锅的热水,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,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院子里,罗海正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话,老汉穿着一身新缝的粗布褂子,腰里扎着蓝布腰带,精神矍铄,手里攥着个旱烟袋,正是罗明的外祖父,柳老栓。
院子门口,一辆牛车刚停稳,四个身强力壮的农家汉子,正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,一袋袋晒得干透的麦子,一捆捆新打的锄头、镰刀,还有一筐筐的鸡蛋、青菜、腊肉,堆了小半个院子。这四个汉子,正是罗明的四个舅舅,柳山、柳林、柳河、柳石。
柳家一家子,今日倾巢出动,来罗家走亲戚了。
换做往日,柳家就算来走亲戚,也只是柳老栓两口子来看看,放下点东西就走,从不敢多待,更别说一家子都来。一来是罗家二房穷,柳家来了,连顿像样的白面饭都管不起;二来是罗家长房霸道,见了柳家的人,总是冷嘲热讽,说他们是穷酸亲戚,攀高枝,柳家的人,也不愿来受这个气。
可如今,不一样了。
罗明这个六岁的外甥,硬生生把二房的日子撑起来了,在罗家村站稳了脚跟,连族长罗老根,都对他另眼相看,长房再也不敢欺负二房了。更别说,这个六岁的外甥,带着人开荒修渠,定规矩,解了柳家庄和李家几十年的水源仇,救了柳家庄全村人的命。
前阵子,柳家庄和邻村李家,为了一条水渠,争了整整四十三年。每年浇地的时候,两村都要打架,锄头镰刀齐上,年年都有人受伤,去年大旱,更是差点闹出人命,里正、县衙来了好几次,都断不清这个官司。结果罗明去了柳家庄,只用了半天时间,就把这个几十年的死结,解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没去讲什么圣贤大道理,只是带着两村的人,沿着水渠走了一遍,蹲在田埂上,用树枝算了一笔账:水渠上游的李家,把水截住,自己的地浇完了,下游的柳家庄,地都旱死了,两村年年打架,耽误种地,还要赔医药费,去年一年,两村加起来,少收了两百二十石麦子,还伤了五个人,有一个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然后他定了个规矩:水渠按地亩分水,每家多少地,分多少水,按时段放水,柳石和李家族长轮流看管,谁要是偷水、截水,就罚他给全渠的人家,每家赔一斗麦子。
就这么个简单的规矩,两村的人,都心服口服,再也不争了。今年风调雨顺,两村的麦子,都长得旺得很,老农们都说,今年一亩地,少说能多收五斗麦子,两村加起来,能多收三百多石。
柳家庄的人,谁不感念罗明的好?柳老栓走在村里,谁见了不竖大拇指,说他养了个好女儿,生了个好外孙?柳家的几个儿子,在村里也抬得起头了,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们。
今日,柳家一家子,就是专程来感谢罗明的,也是来跟这个外甥,学道理、学本事的。
此刻,院门外的田埂上,正围着一群半大的少年,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十岁,都是柳家的表兄,罗明的同辈。他们都蹲在地上,围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睛瞪得溜圆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漏听了一个字。
罗明蹲在田埂中间,左手捏着一根麦秆,右手拿着块土坷垃,在地上画着田亩的格子,身边还爬着一群蚂蚁,正排着队往洞里搬麦粒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用麦秆轻轻拨一下地上的蚂蚁,嘴里说着话,声音脆生生的,却字字都落到了表兄们的心坎里。
“明表弟,你说的那个‘按劳分配’,到底是个啥道理?”最大的表兄柳大壮,挠着后脑勺,一脸的疑惑,“我家兄弟四个,天天一起下地,我爹总说,都是兄弟,平均分粮,可我大哥天天出工不出力,锄头扛在肩上,半天不刨一下,我天天累死累活,从天亮干到天黑,分的粮跟他一模一样,我心里就是不舒服,天天跟他吵架,我爹还骂我不懂事,说我不顾兄弟情分。”
罗明抬起头,看着柳大壮,笑了笑,用手里的土坷垃,在地上画了四个大小一样的圆圈,每个圆圈里,又画了数量不等的麦粒。他用麦秆点着那四个圆圈,说:“大壮表哥,你看,这四个圈,就是你们兄弟四个。你一天能翻一亩地,你大哥一天只能翻半亩,你们出的力不一样,种出来的麦子不一样,分的粮,自然就该不一样。”
他的麦秆,点在圆圈里麦粒最多的那个上,继续说:“你看这地里的麦子,你浇的水多,施的肥多,它就长得旺,结的麦穗就大,收的粮就多;你天天不管它,地里长满了草,它就旱死,结不了麦粒。老子《道德经》里说,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,损不足以奉有余’。咱们种地过日子,就要顺天之道,多劳的,就该多得,少劳的,就该少得,不劳的,就该不得。这才是真正的公平,才是圣贤说的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。”
他说的话,没有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,没有半句听不懂的大道理,全是种地的实在话,几个表兄一听,瞬间就明白了,眼睛都亮了,拍着大腿,嗷嗷地叫:“原来是这个道理!怪不得我们兄弟天天吵架,原来是分粮的规矩错了!明表弟,你真是太厉害了!回去我就跟我爹说,就按你说的规矩来!”
罗明笑了笑,露出点老顽童式的戏谑。他前世是哲学系博士,对老子的《道德经》,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正本清源的认知。后世的人,把“无为”解释成什么都不干,把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解释成平均主义,全都是曲解。老子说的“无为”,是“无的作为”,是顺应规律,不瞎折腾;孔子说的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是公平,不是平均。
这些被后世腐儒、伪道曲解了几千年的道理,在他这里,不过是种地过日子的实在话。
他又带着几个表兄,蹲在田埂上,看地里的麦子,教他们怎么看麦子的长势,什么时候施肥,什么时候防虫害,怎么用步弓量田亩,怎么记工分、算账目。几个表兄,都是天天种地的农家汉子,却从来没听过这么多实在的道理,越听越佩服,看着罗明的眼神,从一开始的“小表弟”,变成了全然的敬重,恨不得把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刻在脑子里。
柳老栓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田埂上的外孙,还有围着他的几个孙子,脸上的笑容,就没停过。他活了六十二岁,从来没想过,一个六岁的娃,能懂这么多道理,能把种地、过日子、兄弟相处的事,说得这么明白。他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生了个好女儿,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外孙。
柳素娘端着热水从灶房里出来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眶微微发红。她这辈子,受了太多的苦,太多的委屈,可如今,看着儿子这么出息,这么懂事,她觉得,所有的苦,都值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像破锣一样,刺得人耳朵疼:“哎哟!柳老栓,你们柳家一家子,都围着个六岁的奶娃转,把他当活神仙供着啊?一个奶娃子,能懂什么种地的道理?不过是耍嘴皮子罢了!你们柳家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跟着个奶娃混,不怕丢了祖宗的脸?”
众人转头一看,只见柳家庄的里正刘歪嘴,正站在院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,抱着胳膊,一脸嘲讽地看着院子里的人,嘴角歪着,露出一口黄牙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这刘歪嘴,是严党在柳家庄的爪牙,靠着攀附县里的教谕刘修文,当了个里正,在柳家庄作威作福,去年大旱,克扣了柳家庄的赈灾粮,三石粮只发了一石,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腰包,柳家庄的人,都恨透了他,却敢怒不敢言。
前阵子,罗明去柳家庄解了水源的纷争,定了分水的规矩,断了刘歪嘴借着水源纷争捞好处的路子,他早就恨上罗明了,今日跟着柳家的人来了罗家村,就是想找机会,羞辱罗明一顿,出出心里的恶气。
柳石一听这话,瞬间就火了,攥着拳头就冲了上去,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咯咯响,指着刘歪嘴骂道:“刘歪嘴!你嘴里放干净点!我外甥怎么了?他救了柳家庄几百口人的命,解了两村几十年的纷争,你除了会克扣赈灾粮、拍当官的马屁,还会干什么?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?”
刘歪嘴冷笑一声,斜着眼睛看着柳石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说:“我是朝廷封的里正,管着柳家庄的事,你们一家子,跟着个奶娃子学歪门邪道,非议圣贤,我就要管!我听说,这娃在私塾里,不按朱圣人的注疏讲《论语》,自己瞎解释,这就是非议圣贤,是要被抓去县里问罪的!”
他说着,就挥着手,让身后的两个狗腿子,往院子里闯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田埂上站了起来,迈着小短腿,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刘歪嘴面前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是罗明。
六岁的娃,站在人高马大的刘歪嘴面前,矮了一大截,却半点都不怯场。他抬着脸,看着刘歪嘴,嘴角勾着点天真的笑,黑亮的眼睛里,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,脆生生地开口:
“刘里正,你说我非议圣贤,那我倒要问问你。圣贤说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你克扣柳家庄的赈灾粮,让乡亲们饿肚子,啃树皮,你自己却顿顿白面馒头、大鱼大肉,这符合圣贤的道理吗?”
刘歪嘴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你个奶娃子,胡说八道!我什么时候克扣赈灾粮了?你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罗明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,举了起来。麻纸上,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还按满了红手印,“这是去年赈灾粮的发放账册,柳家庄一共从县衙领了一百二十石赈灾粮,你只给乡亲们发了四十石,剩下的八十石,都进了你自己的粮囤。这上面,有你签的字,画的押,还有柳家庄家家户户按的手印,这是不是证据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脆生生的,却像一把冰锥,直直扎进刘歪嘴的心里:“刘里正,《大雍律》规定,克扣赈灾粮,满五十石,就是死罪。你克扣了八十石,按律,当斩。你说,我要是把这账册,交给张县令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刘歪嘴看着罗明手里的账册,脸瞬间变得惨白,像抹了一层石灰,浑身都抖了起来,额头上的冷汗,唰地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衣襟都打湿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奶娃,竟然拿到了他克扣赈灾粮的铁证!
院子里的柳家兄弟,还有罗家村的乡亲们,都围了过来,指着刘歪嘴骂道:“狗东西!去年克扣赈灾粮,差点饿死我们!今天终于抓到你的把柄了!”“把他绑起来,送到县衙去!让张县令治他的死罪!”
刘歪嘴吓得腿都软了,哪里还敢多说一句,转身就想跑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站住。”罗明的声音,依旧脆生生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刘里正,今日我不把你送到县衙去,但是你给我记住,三日之内,把你克扣的八十石赈灾粮,全部分给柳家庄的乡亲们,再把你多占的十五亩荒地,全退出来,分给村里的贫农。要是你做不到,三日之后,张县令的捕快,就会去柳家庄抓你。”
刘歪嘴哪里敢不答应,连连点头,像鸡啄米一样,嘴里念叨着:“我答应!我全答应!我这就回去办!这就回去!”说完,带着两个狗腿子,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,引得院子里的人,哄堂大笑。
柳老栓走到罗明面前,一把把他抱了起来,红着眼眶,粗糙的大手,摸着他的头,说:“好外孙!真是姥姥家的好外孙!你救了柳家庄全村的人啊!”
几个舅舅和表兄,也围了过来,看着罗明,眼神里全是敬佩和感激,纷纷说:“明儿,以后你说什么,我们就听什么!你让我们干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!我们跟着你,学正道,好好种地,好好做人!”
罗明靠在外祖父的怀里,笑了笑,心里通透得很。
他知道,柳家,从此以后,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。柳家庄的几百口人,也会成为他治世理念的践行者。他的路,会越走越宽。
当天下午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柳家的人才赶着牛车往回走,走的时候,把罗明说的规矩、种地的道理,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麻纸上,说回去就要照着办,也要开荒修渠,定乡约,让柳家庄的日子,也跟罗家村一样,越过越好。
罗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柳家的牛车,一点点消失在滚滚的麦浪尽头,心里正盘算着,接下来怎么帮柳家庄把规矩立起来,把义仓办起来。
就在这时,柳石骑着马,疯了一样从后面追了回来,马跑得浑身是汗,他的脸惨白惨白的,对着罗明大喊,声音都劈了:
“明儿!不好了!清河镇的张大户,带着七八十个家丁,拿着刀棍,堵在柳家庄的村口了!说我们开的荒地,是他家的祖产,要把我们开的荒全占了,还要把你大舅二舅抓起来!”
罗明脸上的笑容,瞬间收了起来,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知道,麻烦,又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