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一年暮春,青州府寿光县的风,总带着渤海湾咸湿的潮气。
村头那两株百年老槐树,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,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垂下来,像坠了满树的碎雪,甜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,漫过罗家老宅的土坯院墙,钻进堂屋糊着麻纸的窗棂里。日头刚过晌午,金晃晃的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,筛成一地游移的碎金,在黄泥地上晃来晃去,像极了罗氏老夫人此刻悬在半空、落不下来的心思。
老夫人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半纳好的鞋底,细麻绳在粗糙皲裂的指节间绕了三圈,针尖对着鞋底,却半天没扎下去。她今年六十四岁,一辈子围着灶台、炕头、儿孙转,脸上的皱纹被日头、灶火、岁月刻得纵横交错,像村头被弥河冲了几十年的老石板。炕梢的榆木柜子上,摆着个豁了口的黑瓦罐,罐口塞着半块粗布,里面是她攒了整整半个月的八个鸡蛋——原本是要给长房大孙子罗家旺补身子的,可这几日,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那瓦罐上瞟,心里像被槐花落蕊蹭得发痒,又酸又软。
窗外传来王氏尖细的嗓门,正跟两个串门的邻舍妇人嚼舌根,声音穿过院子,字字都扎进老夫人的耳朵里:
“你们是没见,那二房的柳素娘,如今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!不就是生了个会耍嘴皮子的奶娃?天天拿着本破《论语》翻来翻去,就真当自己是书香门第了?也不想想前几年,年关都过不下去,拎着个空口袋来我们长房求粮,那副可怜样子!如今倒好,见了我连个笑脸都没有,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!”
换做往日,老夫人早掀了门帘出去,跟着附和几句,再骂二房几句“不懂规矩、以下犯上”。可今日,她手里的麻绳猛地一紧,针尖“噗”地扎进指腹,暗红的血珠渗出来,她竟半点没觉出疼。她放下鞋底,掀开门帘的一角,往院子外头望。
院门外的门槛边,蹲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是罗明。
六岁的娃,个子刚过门槛高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胳膊肘、膝盖处都打着补丁,补丁被磨得发亮,针脚细密齐整,是柳素娘连夜缝的,洗得干干净净,连个露出来的线头都没有。他背对着堂屋,小身子蹲成一团,左手攥着半块糠饼,右手捏着根细槐树枝,在门槛下的黄泥地上划来划去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在田埂上啄米的小鸡仔。
地上不是孩童的涂鸦,是整整齐齐的田亩格子,一格一格,标着横竖的数字,旁边还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水渠,水渠边,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,正排着队搬一粒掉在地上的槐米。他的树枝偶尔停下来,轻轻拨一下抢不到食的小蚂蚁,把那粒槐米往它们跟前推一推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清晰。
老夫人的目光,就这么软了下来。
前几日,她去村东头的私塾给周先生送缝补好的长衫,远远就看见这娃趴在私塾的土墙上,露着半个脑袋,安安静静地听先生讲课,日头从头顶晒下来,把他的脖颈晒得通红,他竟一动都不动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周先生讲完课,非但没赶他,反而亲自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墙根下,笑着递给他一块麦饼,问他:“方才我讲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’,你听懂了什么?”
同村的孩童这个年纪,连字都认不全,可这娃仰着小脸,脆生生地开口,声音像刚摘下来的脆枣,落进人耳朵里,字字都清楚:“先生,君子的本,是把自己的根扎稳,把家人护好,让跟着自己的人都有饭吃。根扎住了,脚下的地稳了,道理自然就通了。”
周先生当时愣了半晌,摸着花白的胡子连连点头,叹着气说:“奇才,真是奇才。罗家这是要出麒麟子了。”
老夫人活了六十四岁,从没听过周先生夸哪个娃,夸得这么重。周先生是什么人?弘治年间的进士,当过京城都察院的监察御史,那是见过金銮殿、骂过权宦的人,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,竟能给一个六岁的奶娃,这么高的评价。
还有前阵子族里算粮账,长房罗江拿着算盘扒拉了三天,账册算得一塌糊涂,硬是把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,算得少了二十石。全族老少围着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,偏偏是这个六岁的娃,蹲在地上,用树枝划了半个时辰,就把罗江克扣粮款、中饱私囊的账,算得明明白白,一分一厘都不差,当着全族的面,怼得罗江面红耳赤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还有清河镇张大户家的儿子,带着几个纨绔拦着大孙女罗清儿,抢她的绣活,动手推搡,也是这个六岁的娃,挡在姐姐身前,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手里攥着块尖石头,眼睛瞪得像山涧里的黑石子,硬是没退半步,嘴里念着《大雍律》的条令,把那几个半大的纨绔,唬得灰溜溜地跑了。
这娃,护着姐姐,护着爹娘,护着二房,连带着整个罗家,在村里都渐渐抬得起头了。前几年,村里人提起罗家,只说长房霸道,二房窝囊;可如今,十里八乡提起罗家村,谁不先问一句那个六岁的神童罗明?
老夫人的喉咙忽然发紧,指尖的血珠蹭在鞋底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。她这辈子,跟着老头子守着长房为尊的规矩,偏心了一辈子,对二房的苛待,一桩桩一件件,此刻都像槐树上的刺,扎在她心上。柳素娘生罗明的时候,难产大出血,她守在长房的炕头给罗家旺煮鸡蛋,连碗红糖水都没送过去;二房断粮的那年冬天,长房的粮囤满得冒尖,她硬是拦着罗江,没让匀半斗过去;罗家旺把罗明推下河,差点淹死,她也只是骂了孙子两句,连句给二房赔罪的话都没说。
如今,这娃出息了,没记恨,见了她,还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叫一声“祖母”,礼数周全,半点骄矜都没有。
“祖母。”
正想着,那小小的身影忽然转过了身,看见门帘后的她,黑亮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糠饼飞快地揣进怀里,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,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,在门槛前站定,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,小身子弯得像棵嫩柳,声音脆生生的,半点怯意都没有。
老夫人的心猛地一跳,连忙伸手扶住他,触手是孩子温热的小手,指腹上带着薄茧——那是天天握树枝写字、跟着爹娘下地干活磨出来的。她喉咙发紧,半天没说出话,只攥着他的手往屋里拽,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:“快进来,日头晒得慌,屋里凉快点。”
罗明也不扭捏,跟着她进了屋,小大人似的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私塾里周先生教的那样,坐得端端正正,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半点不似别的孩童那般上蹿下跳。老夫人越看越心疼,这娃太瘦了,手腕细得跟麻杆似的,脸颊微微陷着,明明是长身体的年纪,却天天啃糠饼,哪像罗家旺,顿顿有白面馒头吃,还天天喊着没胃口。
她转身掀开炕梢的榆木柜,从那豁口瓦罐里摸出两个还带着灶火余温的煮鸡蛋,飞快地往罗明手里塞,还不忘往门口瞟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,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:“快拿着,藏好了,别让你大伯娘看见。回去跟你姐姐分着吃,补补身子。”
罗明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,蛋壳被煮得微微发褐,带着老夫人手心的温度,暖得他指尖都发颤。他抬眼看向老夫人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藏着掩不住的疼惜和愧疚,嘴角抿得紧紧的,带着点不自在,像是怕被他拒绝。
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封建宗族里的老人,一辈子被“长房嫡脉”的规矩捆着,偏心了一辈子,可骨子里,终究是疼自己儿孙的。没有绝对的恶人,只有被立场、被规矩、被这个吃人的时代困住的人。就像他始终信奉的,没有对错,只有立场。从前老夫人的立场,是长房掌家,宗族安稳;如今,她的立场,是罗家能出个撑得起门户的娃,全族能兴旺。
他没有推辞,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粗布褂子,然后从小板凳上滑下来,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磕了个头,额头轻轻碰在微凉的黄泥地上,声音依旧脆生生的,却带着点不一样的郑重:“谢祖母。孙儿记下了。”
老夫人连忙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额头上的土,眼眶瞬间红了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:“傻孩子,谢什么,你是我罗家的嫡孙,我疼你,是应该的。”
话音未落,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狠狠掀开,王氏扭着腰闯了进来,一眼就瞥见罗明怀里露出来的鸡蛋壳边角,脸瞬间拉得老长,酸水顺着牙缝往外冒:“哎哟!娘!您这可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!我们家旺儿天天读书费脑子,您都舍不得给个鸡蛋,这倒好,给个二房的野小子,一给就是两个!怎么,二房如今出息了,您就赶着巴结了?”
换做往日,老夫人早就顺着她的话,骂二房不懂规矩了。可今日,她脸一沉,把罗明牢牢护在身后,指着王氏的鼻子就骂,声音里带着当了一辈子家的威严:“你闭嘴!满嘴的浑话!明儿是我罗家的嫡孙,我给我孙儿个鸡蛋,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根?旺儿天天偷鸡摸狗,不好好读书,你不说,反倒在这里酸!再敢胡说八道,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!”
王氏瞬间僵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她怎么也想不通,一向把长房捧在手心的婆婆,竟然会为了二房的一个奶娃,当众骂她。
罗明从老夫人身后探出头来,看着王氏气急败坏的样子,嘴角勾了勾,露出点老顽童式的坏笑。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,脆生生地开口,语气天真得像个不懂事的孩童,话却字字扎心:
“大伯娘,《论语》里说,‘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’。您天天跟着大伯父念圣贤书,怎么见不得二房日子好一点呢?再说,这鸡蛋是祖母给孙儿的,又没拿长房的一粒粮、一文钱,大伯娘这话,怕是不符合圣贤的道理吧?”
他顿了顿,又歪了歪头,补了一句,像真的在请教问题似的:“还是说,大伯娘念的圣贤书,都是只许自己过得好,不许别人有活路的?那这圣贤书,不念也罢。”
王氏被他怼得哑口无言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个奶娃子,牙尖嘴利!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!”
“我只是跟大伯娘讲道理而已。”罗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大伯娘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,不妨去找周先生评评理,看看我说的,是不是圣贤的本意。”
王氏瞬间泄了气。周先生是什么人?她哪敢去找周先生评理?去了不过是自取其辱。她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一甩袖子,踩着脚灰溜溜地跑了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窗户外的槐树叶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老夫人看着罗明,越看越欢喜,拍着他的头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好娃,真是个好娃!说得对!咱们罗家,终于出了个明白道理的好苗了!”
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,小手轻轻按在怀里温热的鸡蛋上,心里通透得很。祖母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宗族里,内宅的话语权,从来都不比族长轻,有了祖母的护持,二房往后的日子,能少掉无数的闲气与绊子。
他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,都是些村里的新鲜事,还有私塾里听来的趣事,逗得老夫人笑个不停。眼看日头偏西,槐树叶的影子越拉越长,他起身告辞,迈着小短腿往二房的院子走。
老夫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小小的身影,一步步消失在槐树林的尽头,手里还攥着他方才落在炕边的半张草纸——纸上是用炭条画的整整齐齐的田亩账,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。她不认字,却小心翼翼地把草纸叠好,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罗江谄媚的笑声,夹杂着官差腰间铁刀碰撞的脆响,由远及近。
老夫人心里猛地一沉,手里的麻线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她知道,这事,怕是没那么容易完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