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一年深冬,青州府的雪已经连落了三场。
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在旷野上,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寒风,卷过干裂的田垄,把连绵的荒坡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。官道两旁的白杨树,枝桠被积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,簌簌的雪沫子落下来,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在空旷的天地间飘着,像一缕缕散不开的愁绪。
罗家村的村口,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厚厚的积雪,树底下搭着的十几间草棚,被雪压得咯吱作响。棚子里住着从周边各村逃来的饥民,一个个缩在破旧的棉絮里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唯有一双双眼睛,望着村子中央的罗氏义仓,带着近乎虔诚的期盼。
义仓的土墙外,柳石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握着削尖的木棍,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来回巡逻,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寒风吹起他们破旧的棉袄下摆,露出来的皮肤冻得通红,却没有一个人缩着脖子偷懒,目光警惕地扫着村口的方向。
义仓的门槛上,坐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罗明穿着柳素娘新缝的厚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耷拉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里的蚁穴。蚁穴在义仓墙根的背风处,洞口被雪封了大半,几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掉在地上的粟米,拼了命地往洞里挪,身后跟着十几只蚂蚁,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没有一只争抢,没有一只偷懒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九岁的半大孩子,身上裹着两件棉袄,冻得鼻子通红,却规规矩矩地缩着身子,不敢出声打扰。他手里攥着个炭块,时不时地往雪地上划两下,记着罗明前几日教他的算数口诀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“小叔,”罗家旺终于忍不住,压低了声音开口,雪粒飘进他嘴里,他也浑然不觉,“村口又来了好多邻村的人,都跪在雪地里,说要跟咱们借粮。我爹和三叔都在祠堂里等着,让我来叫你过去呢。”
罗明没动,依旧盯着那队蚂蚁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,混在风雪里,轻飘飘的却又字字清晰:“你看这些蚂蚁,一粒粟米,十几只一起拖,不抢不闹,才能拖回洞里过冬。要是都抢着往上扑,粟米散了,谁也带不回去,到了开春,都得饿死在洞里。”
罗家旺愣了愣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见那队蚂蚁整整齐齐,没有一只乱了队形,愣是把比自己身子大几倍的粟米,一点点拖进了洞口。他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小叔,我明白了,你是说,借粮这事,也得守规矩,不然就乱套了,对不对?”
罗明抬起头,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,瞬间化了,沾在眼角,像落了一滴泪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小小的身子从门槛上跳下来,踮着脚往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风雪里,祠堂的大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攒动的人头,还有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,转身往祠堂走去。小小的身子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一步一个脚印,走得稳稳当当,身后的罗家旺,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片,拍在祠堂的木门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旷野里饥民的呜咽。
祠堂里,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满屋子人的脸,却驱不散空气中沉甸甸的焦虑。
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攥着枣木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脚下的地面上,跪着十几个邻村的里正、长者,一个个头发胡子上都结着冰碴,身上的棉袄破得露着棉絮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罗族长,求求您了,发发慈悲,借我们一点粮食吧!”为首的李家庄里正,七十多岁的老汉,额头磕得青肿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,“我们村一百多口人,已经断粮三天了,再没吃的,就要出人命了!我们知道罗家村有粮,是罗小相公带着大家种出来的,我们打借条,明年收成了,加倍还!求求您了!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长者,也纷纷磕着头,哭声一片:“求求罗族长,求求罗小相公,借我们一点粮吧!我们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行!”
罗江站在一旁,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,对着罗老根急声道:“爹,不能借啊!咱们村的粮,看着多,可全村老老少少,还有村口棚子里的饥民,都要靠着这点粮过冬呢!这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来借粮,咱们有多少粮够借的?到时候咱们自己都得饿死!”
王氏站在他身后,也连连点头,却没像以前一样尖着嗓子嚷嚷,只是压低了声音附和:“是啊爹,大哥说得对。不是咱们心狠,实在是顾不过来啊。这灾年,粮食就是命,借出去了,能不能收回来不说,咱们自己人先没了活路,可怎么好?”
罗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哭声里格外清晰。他抬了抬头,看着罗老根,眉头紧锁:“爹,大哥大嫂说的,不是没有道理。我算了账,义仓里的存粮,除去咱们村明年的种子、全村人过冬的口粮、村口饥民的施粥用度,能匀出来的,最多也就两百石。可这周边十几个村子,上千口人,两百石粮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”
罗海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卷翻烂的《论语》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没出声。他一辈子读圣贤书,念着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念着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可看着眼前跪着的乡亲,再想想自家村里的老老少少,只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,进退两难。
周先生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指尖轻轻敲着杯沿,目光落在祠堂门口,神情淡然,却没开口说话。他知道,这事,该由罗明来定。这孩子,总能在两难的境地里,找出一条最合道理、最合人心的路来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帘被掀开了,一股寒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。
罗明小小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虎头帽上落满了雪,像顶着一头白霜,他踮着脚,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了进来。满屋子的哭声、争执声,瞬间停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这个六岁的娃娃身上。
跪着的十几个长者,看到罗明进来,立刻纷纷转过身,对着他磕起头来:“罗小相公,求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我们吧!我们都听说了,您是文曲星下凡,心善,有本事,求求您借我们一点粮,我们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!”
罗明快步走上前,小小的身子,用尽全力去扶最前面的李老汉,可他力气太小,根本扶不动。他急得小脸通红,对着罗江道:“大伯,快把李爷爷扶起来,各位长辈都快起来。雪地里跪了这么久,膝盖都冻坏了,哪能再跪着?”
罗江愣了愣,立刻上前,带着几个青壮,把跪着的十几个长者,一个个都扶了起来。
罗明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,干裂的嘴唇,小奶音软软的,却字字清晰,在安静的祠堂里回荡:“各位爷爷,各位伯伯,我知道你们难。大旱了一年,地里颗粒无收,被乡绅盘剥,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换了是我们,也一样难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长者瞬间红了眼眶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们跑遍了周边的大户、乡绅,要么被乱棍打出来,要么被指着鼻子骂穷鬼,从来没有人,肯听他们说一句难,更何况是个六岁的娃娃。
罗明转身,爬到了一张椅子上,小小的身子坐在椅子上,脚还够不着地,晃悠着两条小短腿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,明明是个稚子,却让满屋子的成年人,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粮,可以借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惊雷,在祠堂里炸响。
罗江瞬间变了脸色,急声道:“明儿!你疯了?咱们的粮根本不够!借出去了,咱们全村人冬天喝西北风吗?”王氏也急了,想开口说什么,却被罗江一眼瞪了回去,只能跺了跺脚,满脸的焦急。
跪着的长者们,瞬间愣住了,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,又要跪下去磕头,却被罗明抬手拦住了。
“各位先别谢,”罗明摆了摆手,小奶音依旧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粮可以借,但不能乱借。无规矩不成方圆,没有规矩,借出去的粮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害了人,也害了我们罗家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,继续道:“《孟子》里说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今天李家庄来借,我借了,明天王家庄来借,我不借,那就是不公;今天借一百石给李家庄,明天借十石给王家庄,那也是不均。不公不均,就要起纷争,到时候,不仅乡亲们的饥荒没解,我们罗家村,也要被拖进纷争里,家破人亡。”
李老汉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罗小相公,您说得对!我们都听您的!您定规矩,我们都照着办,绝无半分怨言!”身后的十几个里正、长者,也纷纷躬身附和:“我们都听罗小相公的!您定什么规矩,我们都守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小小的四根手指,在火光里晃了晃,一字一句道:“要借粮,就得守我四条规矩。四条规矩,有一条做不到,这粮,一粒也不能借。”
满屋子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四根手指,连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声响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第一条,借粮只借救命粮,不借度日粮。”罗明的第一句话,就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他晃了晃第一根手指,继续道,“什么是救命粮?村里已经断粮,老人孩子快要饿死了,这叫救命,按人头算,每人每天给半斤粟米,先借十天的量,先把命保住。什么是度日粮?想着借了粮,就不用干活,不用想办法自救,坐吃山空,这粮,一粒不借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祠堂外的风雪,继续道:“这灾年,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过去的。光靠借粮,就算有座金山,也得吃空。借你们十天的粮,是给你们留出生路,不是让你们躺着等死。”
李老汉愣了愣,随即躬身道:“罗小相公说得对!是我们糊涂了,只想着借粮,没想过自救。您放心,我们回去,就带着村里人开荒、挖野菜、修水渠,绝不想着坐吃山空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条,借粮要立字据,找保人,明明白白写清楚,借了多少粮,明年秋收,按多少还。我不要你们加倍还,借一石,明年还一石一斗,多出来的一斗,是义仓的损耗,不多要你们一粒。但是,字据要写清楚,保人要找齐,各村的里正、族长做保,按手印,画押,认账。”
这话一出,罗河立刻抬起头,眼里露出了赞许的光。他管了这么久的账目,最清楚的就是,亲兄弟明算账,只有账清了,才能情分长久。不然,借粮的时候是恩人,要粮的时候就是仇人,多少亲戚邻里,都坏在了一笔糊涂账上。
“我们认!我们都认!”十几个里正立刻齐声应道,“我们现在就立字据,画押,找保人,绝无半分含糊!”
罗明伸出第三根手指,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第三条,借了粮,回去之后,不许再把粮转手卖给镇上的粮商,不许拿粮去还高利贷,更不许拿粮去赌博、挥霍。只要让我查到,有一个村子,借了救命粮,转手就卖了,不仅剩下的粮一粒不借,借出去的粮,我们也要按着字据,连本带利收回来,还要去县衙告你们欺诈,按着《大雍律》办。”
这话,像一把刀子,扎在了实处。周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人,借着灾年,从大户手里骗了救济粮,转手就低价卖给粮商,换了银子去赌,最后还是饿死,还连累了好心借粮的人。
“罗小相公放心!”李老汉拍着胸脯,声音掷地有声,“我们要是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,不用您去告,我们自己就把人绑了,送到您面前来,任凭处置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了第四根手指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一字一句道:“第四条,借了粮,各村要按着我们罗家村的法子,开荒修渠,种耐旱作物,定按劳分配的规矩。我可以派懂修渠、会种地的叔伯,去教你们,也可以把我们留的种子,匀给你们一部分。但是,你们必须自己干,自己动手,挣自己的活路。我借你们的,是救命的粮,也是活下去的法子,不是让你们永远靠着别人的施舍过日子。”
这第四条规矩说出来,周先生手里的茶杯,轻轻放在了桌子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捋着胡须,看着椅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里满是欣慰,也满是震撼。
世人救荒,只知道开棚施粥,只知道借粮济民,却从来没人想过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这个六岁的娃娃,不仅要救乡亲们的命,还要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路,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仁心,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大道。
四条规矩说完,祠堂里安静了许久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声。
“我们都守!四条规矩,我们一条不落,全都照着办!”李老汉带头,十几个里正、长者,纷纷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重生的希望,“罗小相公,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!您这四条规矩,不仅给了我们粮,还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!”
罗江站在一旁,原本满脸的焦急,此刻也慢慢散了。他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敬佩,也满是羞愧。他活了三十五年,只想着粮借出去就没了,只想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却从来没想过,还能这么办。既救了乡亲们的命,又守住了本村的粮食安全,还定下了规矩,免了后续的纠纷,这孩子,想得比他周全百倍。
罗河停下了手里的算盘,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道:“明儿,三叔按着你这四条规矩,立刻就把账目理清楚,借粮的台账、字据,我都弄得明明白白,分毫不差,绝不让咱们村的粮,出半分纰漏。”
王氏也走上前,对着柳素娘笑了笑,道:“弟妹,义仓里的粮食出库、过秤,我带着村里的妇人来管,保证斤两十足,账目清楚,绝不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柳素娘看着自己的儿子,坐在椅子上,小小的身子,却撑住了满屋子人的希望,眼眶红了红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她快步走上前,把罗明从椅子上抱下来,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炭灰,又把他冻得冰凉的小手,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,没说一句话,指尖的温柔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罗明靠在娘的怀里,露出一点孩童的怯意,小脑袋蹭了蹭柳素娘的衣襟,方才的沉稳笃定,瞬间化了几分,像个真正的六岁娃娃。可他嘴里的话,依旧清清楚楚,对着罗老根道:“祖父,这四条规矩,还得您来拍板定夺。您是族长,全族的事,得您说了算。”
罗老根看着自己的孙儿,浑浊的眼睛里,泛起了泪光。他活了六十六年,见惯了灾年里的人吃人,见惯了乡绅大户的为富不仁,也见惯了所谓读书人的空谈仁义,却从来没见过,一个六岁的娃娃,能有如此仁心,如此格局,如此周全的心思。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枣木拐杖,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声音洪亮,在祠堂里回荡:“就按明儿说的办!四条规矩,一字不改!罗氏宗族,全族上下,都按着明儿的规矩来!谁敢坏了规矩,别怪我罗老根,不认他这个子孙!”
“是!”罗江、罗河、罗海三兄弟,齐声应道,声音掷地有声。
当天下午,罗家村的义仓前,就支起了桌子,摆好了笔墨纸砚,还有一杆精准的大秤。
雪还在下,却挡不住周边各村的百姓。他们排着队,按着罗明定的四条规矩,立字据,画押,找保人,按着人头领救命粮。罗河带着几个识字的村民,一笔一笔记着台账,账目清清楚楚,贴在义仓的墙上,谁都能看,谁都能查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按着台账过秤、发粮,斤两十足,没有半分克扣。王氏带着村里的妇人,烧着热水,给冻得发抖的乡亲们递上一碗热水,暖一暖身子。
罗明蹲在义仓前的雪地里,和罗家旺一起,用炭块在雪地上画着水渠的图纸,时不时地抬头,看看领粮的乡亲们。有老人接过粮,对着他深深鞠躬,他就踮着脚,认认真真地回一个礼,小脸上满是郑重,没有半分骄矜。
周先生站在义仓的屋檐下,看着这一幕,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捋着胡须,对着身边的罗海叹道:“罗海啊,你生了个好儿子。这孩子,心里装的,是圣贤的大道,是经世济民的真学问。将来的成就,不可限量啊。”
罗海看着自己的儿子,手里的书卷攥得紧紧的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骄傲,也满是动容。
天快黑的时候,雪小了些,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淡淡的金红色的光,洒在茫茫的雪地上,把整个罗家村,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领粮的乡亲们,都陆续走了。他们背着小小的粮袋,手里攥着字据,对着罗家村的方向,一次次地鞠躬,一步步地消失在风雪里。他们的脚步,不再像来时那样踉跄绝望,背上的粮虽少,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底气,脚下的路,也走得稳了。
义仓前的空地上,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脚印,还有散落的雪沫子。罗河带着人,把台账核对了三遍,锁进了义仓的柜子里,又把义仓的门锁好,三把钥匙,分别交给了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和以前一样,三把钥匙齐了,才能开义仓的门。
罗明蹲在雪地里,看着夕阳下的蚁穴。早上的那队蚂蚁,又出来了,拖着村民们掉在地上的红薯干,依旧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往洞里挪。夕阳的光,落在小小的蚂蚁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小声道:“小叔,今天一共借出去了一百二十石粮,周边十二个村子,都按着规矩领了粮,立了字据。三叔算了账,义仓里还剩下八十石能匀出来的粮,够应对后面的突发情况了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用指尖,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,把蚁穴圈在了里面,挡住了吹过来的寒风。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人喊着罗明的名字。
柳石带着两个护村队的青壮,快步跑了过来,脸色凝重,对着罗明道:“明儿,清河镇的张大户,带着几个乡绅,还有镇上的几个秀才,往咱们村来了,离村口只有半里地了。”
罗江刚从义仓里出来,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骂道:“这些狗东西!又来干什么?上次被明儿怼跑了,还不死心?”
王氏也皱起了眉,道:“肯定没安好心!咱们今天给邻村借粮,他们肯定知道了,指不定又要憋着什么坏水,来挑事了!”
罗海快步走上前,把罗明从雪地里拉起来,挡在了自己身后,手紧紧攥着书卷,指节发白。虽然他现在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怯懦,可面对这些财大气粗的乡绅、满口仁义的伪儒,依旧有些紧张。
周先生走了过来,拍了拍罗海的肩膀,神情淡然道:“慌什么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明儿定的四条规矩,合圣贤之道,合朝廷律法,合民心民意,他们就算来挑事,又能怎么样?”
罗明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大伯,别慌。他们来,无非是看着咱们借粮给乡亲们,断了他们哄抬粮价的财路,想来找咱们的麻烦,给咱们扣帽子罢了。躲是躲不掉的,总得见一见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,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:“再说了,他们来,正好。我倒要问问他们,圣贤书里的仁心济世,到底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还是该落到实处的道理。”
说完,他小小的身子,迈着步子,就往村口走去。罗江、柳石立刻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跟了上去,罗海、周先生也快步跟上,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也跟在后面,像一群护着幼崽的狼,浩浩荡荡地往村口去了。
村口的雪地里,张大户带着十几个乡绅、秀才,坐着马车,停在了老槐树下。他们穿着锦缎的棉袄,戴着狐皮的帽子,手里摇着折扇,看着村口草棚里的饥民,看着义仓的方向,脸上满是阴鸷,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看到罗明带着人走过来,张大户立刻收起了折扇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阴阳怪气地道:“罗小相公,别来无恙啊。我们听说,罗小相公今日大发慈悲,给周边各村的穷鬼们借粮,真是仁心济世啊,佩服,佩服。”
他身后的一个落第秀才,立刻上前一步,尖着嗓子道:“罗小相公,小小年纪,就懂圣贤的仁心之道,真是难得。只是,我等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下罗小相公。你借着救荒的名义,私开义仓,散粮收买人心,到底是何居心?你就不怕,落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吗?”
这话一出,跟着来的乡绅、秀才们,纷纷附和起来,一个个横眉立目,看着罗明的眼神,满是敌意。
罗江气得脸都红了,上前一步,就要和他们理论,却被罗明伸手拦住了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那个秀才,小脸上没什么怒色,只是慢悠悠地开口,小奶音软软的,却字字像刀子,扎进了对方的心里。
“这位先生,我问你,《论语》里,孔子说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’,这个本,是什么?”
罗明的一句话,让那个秀才瞬间愣住了。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想给罗明扣上私囤粮草、收买人心、图谋不轨的帽子,没想到罗明一开口,就问了这么一句《论语》里最基础的话。
他愣了半天,才梗着脖子道:“自然是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这三岁孩童都知道的话,还用你问我?”
“哦,原来先生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,眼底却没半分温度,“那先生又知不知道,孟子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?圣贤说的仁心之本,孝悌是家之本,爱民是国之本。我借粮给乡亲们,救他们的命,守的是圣贤的仁心,是百姓的根本,怎么到了先生嘴里,就成了图谋不轨?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远处旷野的方向,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风雪又紧了,风里传来饥民的呜咽声。
“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可知道,这青州府大旱一年,周边各村,颗粒无收,百姓们卖儿卖女,易子而食,都是拜谁所赐?”罗明的小奶音,依旧慢悠悠的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,“是你们这些乡绅大户,灾年里囤积居奇,把粮价翻了三倍,逼着百姓们卖地卖房,家破人亡;是你们这些满口圣贤的秀才,拿着乡绅的银子,帮着他们写状子,构陷良民,帮着他们盘剥百姓,把圣贤的仁义道德,当成了自己谋私利的幌子。”
“我借粮给百姓,救他们的命,是图谋不轨;你们囤积居奇,草菅人命,难道就是圣贤之道?我定规矩,教乡亲们开荒修渠,自救谋生,是收买人心;你们逼着百姓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,难道就是忠君爱国?”
罗明的话,一句比一句重,像一记记耳光,狠狠扇在这些乡绅、秀才的脸上。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村口草棚里的饥民们,听到罗明的话,都纷纷走了出来,围在一旁,对着这些乡绅怒目而视,嘴里纷纷骂了起来:“罗小相公说得对!就是这些黑心的粮商,把粮价抬得那么高,逼得我们家破人亡!”“这些秀才,拿着黑心钱,帮着他们害人,根本不配读圣贤书!”
张大户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原本以为,一个六岁的娃娃,随便几句话就能拿捏住,就能给他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,送到县衙去治罪,没想到,反被这个娃娃几句话,怼得哑口无言,还激起了民愤。
他咬了咬牙,阴沉着脸道:“罗明,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!你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!我已经把这事,禀报给了县衙的黄典史,黄典史说了,你这是私囤粮草,图谋不轨,很快就会带着官差来拿你!我劝你,趁早关了义仓,停止散粮,不然的话,不仅你自己要掉脑袋,整个罗氏宗族,都要跟着你陪葬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,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。黄典史是县衙的粮房主事,严党的爪牙,心狠手辣,他要是带着官差来拿人,罗明一个六岁的娃娃,怎么扛得住?
罗江、罗海的脸色,也瞬间沉了下来,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他们知道,张大户这话,不是吓唬人。黄典史早就恨透了罗明,有了这个由头,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,来罗家村找麻烦,置罗明于死地。
可罗明,却依旧面不改色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大户,小脸上露出一点戏谑的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哦?黄典史要来拿我?那正好。我倒要问问黄典史,《大雍律》里明文规定,灾年救荒,开仓济民,是朝廷鼓励的善举;开荒所得粮草,免三年赋税,归百姓自行处置。我一没贪墨朝廷税粮,二没克扣赈灾粮款,三没哄抬粮价草菅人命,我倒要看看,他按着哪条律法,来拿我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小步,小小的身子,站在张大户面前,明明只到他的腰际,气势却丝毫不输:“倒是张员外你,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触犯了《大雍律》里的灾年禁囤之法,按律当杖八十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黄典史要是真来了,我倒要跟他好好算一算,你这些年,借着灾年,盘剥了多少百姓,害了多少人命,到底该谁掉脑袋,谁给陪葬?”
张大户被他问得连连后退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身后的乡绅、秀才们,也都慌了神,一个个缩着脖子,再也不敢出声附和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官道上,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官差的吆喝声,一队人马,举着火把,正朝着罗家村的方向赶来,火把的光,在暗夜里格外刺眼,像一条火蛇,在风雪里快速移动。
黄典史,真的带着官差来了。
所有人的脸色,瞬间都变了。罗江立刻把罗明护在了身后,柳石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挡在了前面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张大户看到官差来了,脸上瞬间又露出了得意的笑,指着罗明,尖声道:“黄典史来了!罗明,我看你这次,还往哪里跑!”
罗明从罗江身后探出头,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,小脸上没什么惧色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他知道,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这场针对他的局,从他定下借粮规矩的那一刻,就已经铺开了。
只是,他也不是毫无准备。
暗夜里,风雪更紧了,火把的光,越来越近,官差的吆喝声,也越来越清晰。一场新的危机,已经到了罗家村的村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