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一夜，第二日清晨，整个罗家村都裹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
天刚蒙蒙亮，鸡还没叫头遍，罗江就已经起了床。他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袄，推开房门，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站在院子里，朝着二房的方向望去。

二房的院门还关着，静悄悄的，只有烟囱里冒出一点淡淡的炊烟，那是柳素娘已经起来做早饭了。

罗江站在雪地里，站了很久，脚都冻麻了，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，乱得厉害。

他今年三十五岁，是罗家长房长子，靠着嫡长子的身份掌了十几年的家，一辈子争强好胜，要面子重权势，总觉得二房的罗海就是个懦弱的落魄秀才，一辈子没出息，二房的人都要仰着他的鼻息过日子。以前，他克扣二房的赈灾粮，占二房的好田，纵容媳妇王氏嚼二房的舌根，纵容儿子罗家旺欺负罗明，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。

在他眼里，长房就该压着二房，嫡脉就该高人一等。

可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，像一记记耳光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。

大旱之年，他守着家里的几亩水浇地，守着族里的掌家权，却眼睁睁看着地里的麦苗枯焦，看着村里的人饿肚子，一点法子都没有。是他一直看不起的二房那个六岁憨娃，带着全村人开荒修渠，引来了暗河的水，在荒坡上种出了粮食，让全村人在这大旱之年，没饿死一个人。

他掌家十几年，族里的账目乱七八糟，三房之间矛盾重重，兄弟离心。是罗明，用几句简单的道理定了三房均分田亩的规矩，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，让三房之间的矛盾渐渐消了，兄弟之间终于有了几分和睦。

昨天，清河镇的张大户带着人来闹事，他气得浑身发抖，却只想着把人赶出去，一点法子都没有。还是罗明，几句话就怼得那些乡绅灰溜溜地跑了，护下了整个村子，护下了罗氏宗族。

他活了三十五年，争了一辈子的脸面，到头来，却连一个六岁的娃娃都比不上。

罗江蹲下身，抓起一把雪按在脸上，冰冷的雪冻得他一个激灵，脑子也清醒了几分。他想起罗明说的“圣贤的道理不是用来争高低的，是用来过日子的”，想起罗明说的“兄弟同心，其利断金，三房要是一直内斗，迟早要被外人欺负”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，又疼又愧。

他这辈子，争来争去，争的都是长房的脸面，掌家的权力，却忘了，自己是罗氏宗族的长房长子，该护着的，是整个罗氏宗族，是全族的老老少少。

天大亮的时候，二房的院门开了。

罗明从院子里跑出来，穿着厚厚的棉袄，戴着虎头帽，小脸冻得通红，正准备去村口的义仓看看。一出门，就看到了站在雪地里的罗江，浑身落满了雪，像个雪人一样，站在那里看着他，神情复杂。

罗明停下脚步，规规矩矩地对着罗江鞠了一躬，小奶音软软的：“大伯。”

这一声大伯，喊得罗江心里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他想起以前，这个孩子见了他，只会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，连头都不敢抬，更别说喊他一声大伯了。是他这个当大伯的，做得太过分了，伤了孩子的心，也伤了兄弟的情分。

罗江快步走上前，蹲下身看着罗明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最终才沙哑着嗓子，说出了一句话：“明儿，以前……以前是大伯对不住你，对不住你爹娘，对不住二房。大伯给你赔罪了。”

说完，他对着罗明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。

罗明愣了愣，连忙伸手扶住他，小脸上满是意外：“大伯，您这是做什么？一家人，哪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。”

“不，该赔罪。”罗江直起身，看着罗明，眼底满是愧疚，也满是敬佩，“明儿，大伯活了三十五年，糊涂了三十五年，争了一辈子的脸面，争了一辈子的权力，却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。以前，大伯仗着长房掌家权，欺负你爹娘，克扣你们的粮食，纵容家旺欺负你，是大伯混账，是大伯不对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了指村外的水渠，又指了指远处的荒坡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：“这大半年，大伯都看在眼里。是你，带着全村人种出了粮食，救了全村人的命；是你，定了规矩，理了账目，让咱们罗家三房不再内斗，兄弟和睦；是你，昨天几句话怼跑了张大户那些人，护下了咱们罗家村。大伯不如你，大伯心服口服。”

远处的雪地里，罗老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幕，浑浊的眼睛里落下泪来。他活了六十六年，最愁的就是三个儿子不和睦，三房之间内斗不断，罗氏宗族迟早要败落。如今，长房的长子终于低头认了错，三房终于能同心同德了，这都是他六岁的孙儿的功劳。

罗海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，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大哥，眼眶也红了。他和罗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，却因为长房二房的纷争，冷了十几年，如今，终于能冰释前嫌了。

罗明看着罗江，小脸上露出了笑意，小奶音慢悠悠的：“大伯，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圣贤说，过则勿惮改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，一家人，没有解不开的仇怨。以后，咱们三房同心，一起把日子过好，一起把罗氏宗族护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罗江重重地点了点头，伸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罗明头上的雪，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也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。

“明儿，你说得对。”罗江沉声道，“以后，大伯再也不搞长房嫡脉那一套了，再也不掌这个家了。这个家，这个罗氏宗族，该由你来当。以后，你说往东，大伯绝不往西；你说怎么干，大伯就怎么干，绝无半分怨言。”

这话一出，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哗然了。谁都知道，罗江把掌家权看得比命都重，为了掌家权欺压了二房十几年，如今竟然心甘情愿地把掌家权交出来，交给一个六岁的娃娃。

罗明却摇了摇头，小奶音里带着几分认真：“大伯，这不行。您是长房长子，是祖父定下的宗族掌事人，这个家还是该由您来当。我只是个六岁的娃娃，读了几本书，懂了一点道理，怎么能掌宗族的家？”

“不，明儿，你听大伯说。”罗江连忙道，“这掌家权，不是靠长房嫡脉的身份，是靠本事，靠能带着全族过上好日子的能力。大伯掌家十几年，只知道争权夺利，只知道内斗，让全族的人日子越过越差，差点在这大旱之年全族都饿死。你不一样，你能带着大家种出粮食，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，能护着咱们罗氏宗族，这个家，就该你来当。”

“大伯，您还是没明白。”罗明笑了笑，踮起脚拍了拍罗江的胳膊，“咱们定的规矩，是按劳分配，是公私分明，是兄弟同心，不是谁掌家谁就说了算。宗族的事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，是全族的人一起商量着来。您是长房长子，您来牵头，带着大家一起干，我给您出主意，帮着您理账目、定规矩，咱们一起把宗族的事办好，把日子过好，这不比一个人掌家强得多吗？”

罗江愣住了，他活了三十五年，一直觉得掌家权就是至高无上的，就是能说了算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他从来没想过，宗族的事，还能全族的人一起商量着来，一起干。

罗老根拄着拐杖，快步走了过来，对着罗江沉声道：“老大，明儿说得对！咱们罗氏宗族，不是你一个人的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，是全族老老少少的。以前，就是我太偏心长房，让你一个人掌家，才搞出了这么多事，让三房兄弟离心。以后，就按着明儿说的来，宗族的事，全族一起商量着办，你牵头，明儿帮着你出主意，咱们一起，把罗氏宗族发扬光大！”

罗江看着罗老根，又看着罗明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底满是坚定：“爹，明儿，我知道了！以后，我一定改了以前的臭脾气，不再争权夺利，不再搞内斗，带着全族的人好好过日子！明儿，你放心，大伯以后，绝不再随意欺压二房，绝不再做糊涂事了！”

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罗家村，也传到了王氏的耳朵里。

王氏正在灶房里做饭，听着隔壁的妇人说，罗江当着全族的面给罗明赔罪，还要把掌家权交出去，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

她愣了半天，随即一屁股坐在灶门前的板凳上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她今年三十三岁，嫁给罗江十几年，跟着罗江当了十几年的长房大奶奶，一辈子争强好胜，尖酸刻薄，最看不起的就是二房的柳素娘，觉得她就是个没见识的农家妇人，二房就是个破落户，永远都比不上长房。她天天嚼二房的舌根，挑拨离间，看着二房被欺压，她心里就痛快。

可这大半年来，她眼睁睁看着二房的日子越过越好。柳素娘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默默垂泪的柔弱妇人了，腰杆挺直了，说话也有底气了，在村里的妇人里越来越受人敬重。而她自己，却成了村里的笑话，人人都在背后说她尖酸刻薄，说她长房仗势欺人。

她看着罗明，从那个被自己儿子推下河的憨娃，变成了全村人敬重的神童，变成了能护着整个罗家村的人。而自己的儿子罗家旺，九岁的人了，却天天跟在罗明身后，一口一个小叔，对罗明言听计从，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欺负罗明了。

她争了一辈子，比了一辈子，到头来，却输得一败涂地。

就在这时，罗江从外面走了进来，身上落满了雪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看着坐在灶门前掉眼泪的王氏，皱了皱眉，却没像以前一样呵斥她，只是沉声道：“哭什么？”

王氏抬起头，看着罗江，哽咽着道：“当家的，你真的……真的给那个憨娃赔罪了？真的要把掌家权交出去？咱们长房掌了十几年的家，怎么能交给一个六岁的娃娃？”

罗江蹲下身，看着王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，也带着几分愧疚：“王氏，我问你，这大旱之年，要是没有明儿，咱们家，咱们全村人，是不是都得饿死？”

王氏愣了愣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“我再问你，以前，咱们靠着长房掌家权，欺压二房，克扣他们的粮食，纵容家旺欺负明儿，咱们做得对不对？”罗江继续道。

王氏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低下了头，小声道：“以前……以前是我不对，是我天天嚼舌根，挑拨离间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罗江叹了口气，道，“王氏，咱们活了半辈子，都活糊涂了。争来争去，争的都是虚的脸面，却忘了，一家人，兄弟和睦，全族同心，才能把日子过好。以前，是我混账，是我带着你，做了很多对不住二房的事。以后，咱们改了，再也不做这些糊涂事了，好不好？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明儿说得对，掌家权，不是用来欺压人的，是用来带着全族的人过上好日子的。我没这个本事，明儿有。以后，咱们就跟着明儿好好干，把日子过好，把孩子们教好，比什么都强。你以后，也不许再嚼二房的舌根，不许再针对素娘和明儿了，听见没有？”

王氏看着罗江，看着他眼里的坚定，又想起这大半年来，二房对他们的帮衬，灾年里二房分了他们不少粮食，柳素娘也从来没跟她计较过以前的事，心里又愧又酸，最终点了点头，抹了抹眼泪，哽咽着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以后，我再也不嚼舌根了，再也不针对二房了。以后，我就跟着素娘，好好打理家里的事，帮着义学的孩子们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
中午的时候，王氏就提着一篮子鸡蛋，还有一块腊肉，去了二房的院子。

柳素娘正在院子里晒衣服，看到王氏进来，愣了愣，有些手足无措。以前，王氏来二房，不是来吵架就是来挑刺，从来没提过东西，和和气气地来过。

王氏把篮子放在石桌上，脸上带着几分尴尬，也带着几分愧疚，对着柳素娘局促地笑了笑：“素娘，以前……以前是嫂子不对，嫂子尖酸刻薄，天天嚼你的舌根，处处针对你，给你和二房添了不少麻烦，嫂子给你赔罪了。”

说完，她对着柳素娘，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礼。

柳素娘连忙扶住她，脸一下子红了，连忙道：“嫂子，快别这样，一家人，哪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，我从来没往心里去。”

“素娘，你是个好人，是嫂子小心眼，是嫂子混账。”王氏握着柳素娘的手，眼眶红了，“以前，我总觉得你是个农家妇人，没见识，配不上二弟，总觉得二房不如长房。可现在我才知道，你比我强得多，温柔贤惠，持家有道，还教出了明儿这么好的孩子。嫂子不如你，嫂子心服口服。”

她顿了顿，指了指篮子里的东西，道：“这是家里攒的鸡蛋，还有一块腊肉，给明儿补补身子。那孩子，天天为了村里的事，为了宗族的事，操心受累，才六岁的娃娃，太不容易了。以后，家里有什么事，你只管跟嫂子说，嫂子能帮的，一定帮。”

柳素娘看着王氏，心里也暖暖的。妯娌两个，冷了十几年，如今终于能冰释前嫌，和和睦睦的了。她笑着道：“嫂子，谢谢你。快进屋坐，我给你倒杯热水，暖暖身子。”

堂屋里，罗江和罗海兄弟俩，正坐在油灯下，说着族里的事，说着开春之后怎么扩大开荒，怎么修水渠，怎么把义仓管好。兄弟两个，以前坐在一起，不是吵架就是冷战，如今却能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商量事，像真正的一母同胞的兄弟了。

罗明蹲在院子里，和罗家旺一起，给院子里的几棵野菊培上雪防冻。罗家旺看着他，小声道：“小叔，我爹和我娘，都服了你了，以后，我们再也不欺负你了，我以后就跟着你学，好好读书，好好种地，再也不胡闹了。”

罗明抬起头，对着他笑了笑，小奶音慢悠悠的：“这就对了。圣贤说，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。好好读书，好好学本事，以后，你也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
罗家旺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看着罗明的眼神里，满是崇拜，再也没有半分以前的骄横与敌视。

傍晚的时候，雪又下大了。

罗氏宗族的祠堂里，灯火通明，全族的老老少少，都聚在了这里。罗老根坐在上首的椅子上，手里拄着枣木拐杖，看着下面的三个儿子，还有全族的人，脸上满是笑意。

罗江站在祠堂中央，对着全族的人，把自己以前的错事一一认了，对着全族的人赔了罪，又把罗明定的规矩——三房均分田亩、账目公开、按劳分配、患难相扶，一条一条，念给了全族的人听。

“从今以后，我罗江，再也不搞长房嫡脉那一套了！”罗江沉声道，声音在祠堂里回荡，“咱们罗氏宗族，不分长房二房三房，都是一家人！族里的事，全族一起商量着办！账目月月公开，田亩均分，多劳多得，不劳不得！咱们兄弟同心，全族同心，一起把日子过好，一起把咱们罗氏宗族，发扬光大！”

全族的人，都欢呼了起来，掌声雷动。

罗老根站起身，看着祠堂里的列祖列宗牌位，又看着下面的罗明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，声音沙哑地道：“列祖列宗在上，罗氏子孙罗老根，今日在此立誓，从今以后，罗氏宗族，以明儿定的规矩为准，兄弟同心，全族和睦，耕读传家，仁心立世！若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！”

三个儿子，罗江、罗海、罗河，都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，齐声立誓。全族的人，也都纷纷跪了下来，跟着立誓。

罗明站在祠堂的角落里，小小的身子，看着这一幕，眼底也泛起了暖意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罗氏宗族，再也不会有三房倾轧、兄弟离心的事了。他终于完成了“齐家”的第一步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雍朝，在这个苛捐杂税繁重、严党专权的时代，给自己，给家人，给这个宗族，筑牢了最坚实的根基。

只是，他心里也清楚，宗族内部的矛盾解决了，外面的危机，却越来越近了。

就在祠堂里全族立誓的时候，清河镇的张大户，已经带着黄典史，快马赶往了青州府，去见山东按察使李嵩。他们已经罗织好了罪名，要给罗明扣上“私囤粮草、妖言惑众、图谋不轨”的死罪，要借着李嵩的手，除掉这个六岁的娃娃，除掉他们发财路上的绊脚石。

窗外的雪，越下越大，把整个青州府，都裹在了白茫茫的黑暗里。一场针对罗明的生死绝杀，已经从青州府，朝着罗家村，快马加鞭地赶来。

祠堂里的灯火，映着罗明小小的身影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，拉得很长很长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青州府的方向，眼底没有半分惧色，只有几分了然的通透。

该来的，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