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柳家庄和解之后，两村合修水渠的事，就风风火火地办了起来。

天刚蒙蒙亮，鸡还没叫三遍，两村的汉子就扛着家伙，去了后山的渠口。罗明定下了规矩，修渠按着工分算，多劳多得，少劳少得，不劳不得。挖一丈渠，记一个工分，一个工分，分半斤干粮，要是能提前把渠修通，秋后分粮，还能按着工分，多分一成的粮食。

规矩一立，汉子们的劲头都足得很，天不亮就上工，天黑了才收工，谁也不肯落后，都想着多挣点工分，多拿点干粮，多分点粮食。就连柳家庄那些平日里懒懒散散的汉子，都卯足了劲，挥着锄头挖渠，一点都不肯偷懒。

可唯有一个人，是例外。

这人叫罗三懒，是罗家村出了名的懒汉，三十多岁了，还没娶上媳妇，爹娘死了之后，就靠着族里的救济过日子，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，天天就躺在家里晒太阳，饿了就去族里蹭饭，油瓶倒了都不肯扶一下。这次修渠，族里定了，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男丁上工，他没办法，只能扛着锄头来了。

可他来了，也是磨洋工。别人一锄头下去，能挖半尺深的土，他一锄头下去，只刮掉一层地皮，挖两下，就蹲在地上抽烟，要么就去撒尿，一去就是半个时辰，别人都挖了一丈远了，他连半尺都没挖到。

管工的是罗江，说了他好几次，他嘴上答应着，转头就又偷懒，罗江气得骂了他好几回，他也不恼，嬉皮笑脸的，转头还是老样子。罗江没办法，总不能因为他偷懒，就把他赶出工地，坏了两村合修渠的和气。

这天上午，日头刚升到树梢，罗三懒又蹲在渠边的树荫下，叼着旱烟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看着别人在渠里挥汗如雨地挖渠，他一点都不着急，嘴里还哼着小曲，快活的很。

罗江看见了，气得火冒三丈，拿着鞭子就冲了过去，指着罗三懒骂道：“罗三懒！你又在这里偷懒！别人都在挖渠，你倒好，在这里晒太阳！你再不上工，今天的工分，一分都别想拿！干粮也别想领！”

罗三懒慢悠悠地把旱烟从嘴里拿出来，嬉皮笑脸地道：“大哥，别这么大火气嘛。我这不是累了，歇一会儿嘛。你看我这身子骨，弱不禁风的，哪能跟你们这些壮汉子比？挖两下，就累得喘不上气了，总得歇会儿吧？”

“你放屁！”罗江气得脸都红了，“你从早上上工到现在，挖了不到十锄头，歇了八回！你要是不想干，就滚回家去！别在这里碍眼！”

“我不滚。”罗三懒往地上一坐，耍起了无赖，“族里让我来上工的，我凭什么滚？再说了，就算我不挖，这渠也能修通，少我一个不少，多我一个不多，大哥你就别较真了。”

罗江气得举起鞭子，就要往他身上抽。就在这时，一个小小的奶音，从身后传了过来：“大伯，别打。”

罗江回头一看，罗明正站在渠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还有一截炭笔，是跟着周先生学算数，用来记工分的。他身边跟着罗家旺，还有几个义学里的顽童，都好奇地看着这边。

罗江放下鞭子，皱着眉道：“明儿，你怎么来了？这里没你的事，快回去读书。这罗三懒，就是个无赖，不打他，他是不会上工的。”

罗三懒看见罗明，也没当回事，依旧坐在地上，嬉皮笑脸地道：“哟，这不是咱们罗家村的小神童吗？怎么，小先生也来管我这懒汉的事？”

罗明没理会他的戏谑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蹲在了罗三懒的面前，和他平视着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慢悠悠地问道：“三懒叔，你为什么不想挖渠？”

罗三懒嗤笑一声，道：“这还用问？累啊。挖渠又累又苦，一身的汗，一身的泥，我才不受这个罪。反正渠修通了，水也有我的一份，粮食也少不了我的，我干嘛费这个劲？”

“哦？”罗明歪了歪头，小眉头挑了挑，“你怎么知道，渠修通了，水有你的一份，粮食也少不了你的？”

“这还用说？”罗三懒理所当然地道，“我是罗家村的人，族里总不能看着我饿死，总不能不给我水浇地，不给我分粮吧？”

“族里是不能看着你饿死。”罗明点了点头，小奶音依旧慢悠悠的，却带着一点锋利，“可族里的规矩，是按劳分配，多劳多得，少劳少得，不劳不得。你不挖渠，不出工，不挣工分，凭什么给你分水？凭什么给你分粮？就凭你懒？凭你会耍无赖？”

罗三懒的脸色，一下子僵住了，张了张嘴道：“我……我是罗家的人，族谱上有我的名字！你们不能不给我分粮！”

“族谱上有你的名字，是让你做罗家的子孙，不是让你当罗家的蛀虫。”罗明的声音，依旧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爹娘给你留下了三亩地，你不种，让它长草，荒着；族里给你救济，让你能活下去，你不感恩，反而变本加厉，天天偷懒耍滑，混吃等死。你自己都不想着好好过日子，谁还能帮你？”

罗三懒的脸，一下子红了，又白了，坐在地上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周围挖渠的汉子，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围过来看热闹，对着罗三懒指指点点，纷纷议论起来。

“就是！罗三懒也太不像话了！大家都在累死累活地挖渠，他倒好，天天在这里晒太阳偷懒！”

“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修的渠，给他分水？就该不给他分！”

“三十多岁的汉子，好手好脚的，天天混吃等死，丢我们罗家村的人！”

听着周围人的议论，罗三懒的头，低了下去，埋在膝盖里，再也没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。

罗明看着他，语气软了一点，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，像唠家常一样：“三懒叔，我问你，你天天躺在家里晒太阳，饿了就去蹭饭，冬天冷了，就缩在破被子里发抖，这样的日子，过得有意思吗？”

罗三懒闷声道：“没意思又能怎么样？我这辈子，就这样了，没爹没娘，没媳妇没孩子，再怎么干，也还是个穷光蛋，还不如躺着舒服。”

“谁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？”罗明笑了笑，伸手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，在地上画了起来，“你看，你有三亩地，要是好好种，我们修通了渠，有水浇地，一亩地最少能收两石粮食，三亩地就是六石。除去交税，剩下的粮食，够你吃一年，还能有余粮换钱，做身新衣服，娶个媳妇，生个孩子，好好过日子，不比你天天躺着混吃等死强？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你现在才三十多岁，好手好脚的，有的是力气。只要你肯干活，肯出力，日子就能过好。可你要是天天躺着，天天偷懒，再过十年，二十年，你老了，干不动活了，谁还管你？到时候你只能饿死在破屋里，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，你就想落得这么个下场？”

罗三懒的身子，猛地抖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。他只想着，今天能混饱肚子，今天能躺着晒太阳，从来没想过，老了之后，该怎么办。

罗明又道：“再说了，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张皮。你看看村里的人，谁看得起你？谁家的孩子哭了，大人都拿你吓唬孩子，说再哭，就变成罗三懒那样的懒汉。你就甘心，一辈子被人这么看不起？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？”

这话，像一把刀子，狠狠扎进了罗三懒的心里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，看着罗明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他不是不想要脸面，不是不想过好日子。只是爹娘死了之后，他一个人，破罐子破摔，懒惯了，也被人看不起惯了，就觉得这辈子，也就这样了。从来没有人，跟他说过这些话，从来没有人，跟他说，他也能过好日子，也能被人看得起。

罗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，又加了一把火，带着一点老顽童式的激将：“我知道，你不是懒，你是怕。怕自己干了活，也干不好，怕别人笑话你。可你连锄头都不肯挥一下，怎么知道自己干不好？你看看柳家庄的那些汉子，以前也没挖过渠，现在不也挖得好好的？你一个大男人，难道还不如我这个六岁的娃娃？我都能天天跟着先生读书写字，你连挥锄头挖渠都不敢？”

“谁说我不敢！”罗三懒猛地站了起来，眼睛瞪得通红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我罗三懒，好手好脚的，难道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娃娃？不就是挖渠吗？我挖！我现在就挖！”

罗三懒说着，一把抓起地上的锄头，转身就跳进了渠里，挥起锄头，狠狠地挖了下去。一锄头下去，挖了一大块土，比那些壮汉子挖的还要深，还要大。

他像是疯了一样，挥着锄头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挖得飞快，浑身的汗，像下雨一样往下淌，把衣服都湿透了，却连擦都不擦一下，更别说停下来歇口气了。

周围的汉子，都看呆了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还是那个天天偷懒耍滑、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罗三懒吗？这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！

罗江也看呆了，转头看向罗明，满脸的难以置信。他骂了罗三懒无数回，打也打过，骂也骂过，一点用都没有，可罗明这个六岁的娃娃，蹲在地上，跟他唠了几句嗑，就把这个出了名的懒汉，给说动了？

罗明蹲在渠边，晃着两条小短腿，看着渠里挥汗如雨的罗三懒，嘴角弯起了一点笑意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世上，没有天生的懒汉，只有看不到希望的人。罗三懒不是懒，是破罐子破摔，是觉得自己这辈子，就这样了，再怎么努力，也过不上好日子。他要做的，只是给他一点希望，给他一点脸面，给他一个好好过日子的理由。

这就是孔子说的，因材施教，也是老子说的，弱者道之用。对付罗三懒这样的懒汉，打骂是没用的，只会让他更叛逆，更破罐子破摔。只有顺着他的心思，点透他心里的结，给他指一条能走的路，他自己就会往前走。

中午领干粮的时候，罗三懒凭着一上午挖的渠，挣了两个工分，领了整整一斤干粮，比好多干了一上午的壮汉子，领的还要多。

他拿着那两个粗粮馍馍，手都在抖。这是他这辈子，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力气，挣来的粮食。以前他吃的，都是族里的救济，都是别人剩下的，吃的时候，别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，满脸的不屑。可今天，他拿着自己挣来的馍馍，周围的汉子，都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，笑着道：“三懒，行啊！没想到你这么能干！”

罗三懒的脸，一下子红了，挠了挠头，嘿嘿地笑了起来，露出一口黄牙。他拿着馍馍，蹲在渠边，大口大口地吃着，吃得格外香，比他以前蹭过的任何一顿酒席，都要好吃。

下午上工，罗三懒干得更起劲了，从头到尾，没歇过一回，挖的渠，比谁都多，比谁都深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罗三懒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一样。

每天天不亮，他就第一个扛着锄头，到了渠口，等着上工；天黑了，别人都收工了，他还要再挖半个时辰，才肯回家。不仅挖渠卖力，休息的时候，还帮着修工具，帮着妇人抬水烧饭，眼里有了活，再也不是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懒汉了。

渠修通的那天，两村的人，都放了鞭炮，看着暗河的水，顺着新修的水渠，流进了罗家村和柳家庄的地里，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。

罗三懒站在渠边，看着水流进了自己那三亩荒了很久的地里，眼睛红了。他蹲在地上，捧起一捧带着水的土，捂在脸上，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罗明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小奶音慢悠悠地道：“三懒叔，你看，只要你肯出力，水有了，地也能种好了，日子就能过起来了。”

罗三懒放下手，满脸的泪和泥，对着罗明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哽咽着道：“明儿，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叔这辈子，就真的烂在泥里了。你放心，叔以后再也不偷懒了，一定好好种地，好好做人，绝不给咱们罗家村丢脸！”

罗明连忙把他扶起来，小脸上露出了笑意：“三懒叔，不用谢我。路是你自己选的，日子是你自己过的，我只是跟你说了几句话而已。”

这件事，很快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。所有人都知道，罗家村那个出了名的懒汉罗三懒，被六岁的罗明，几句话就给说好了，现在不仅不偷懒了，还成了村里最能干的汉子之一。

周边村子里的懒汉，听说了这事，也都纷纷改了性子，再也不敢天天躺着混吃等死了。罗明定下的“按劳分配、多劳多得”的规矩，也被周边的村子，纷纷学了去，村里的懒惰风气，一下子就改了过来。

周先生听说了这事，对着罗明笑道：“明儿，你这一手，就是圣人说的，教化万民。不打不骂，几句话，就改了一个人的性子，救了他一辈子，了不起啊。”

罗明笑了笑，挠了挠头道：“先生，我只是觉得，没有天生的坏人，也没有天生的懒汉。只是他们没找到好好过日子的理由，没人跟他们说，他们也能过好日子而已。”

周先生点了点头，看向罗明的眼神，愈发欣赏。他知道，这个孩子，不仅有通透的哲思，还有一颗仁心，日后必能成大事。

可罗明没料到，罗三懒的转变，却让罗江心里的不满，更重了。

现在，整个罗家村，甚至十里八乡，人人都在夸罗明，人人都在说，罗明是文曲星下凡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。就连罗老根，现在不管什么事，都要先问问罗明的意见，罗江这个长房长子，彻底成了摆设。

这天晚上，罗江回了家，王氏又在他耳边念叨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，现在全村人，眼里只有罗明那个小兔崽子了！连罗三懒那个无赖，都对他死心塌地的！再过些日子，这罗家，就彻底成了二房的天下了！你这个大哥，还有什么脸面？”

罗江坐在桌边，喝着闷酒，一句话都不说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王氏又道：“还有，这次修渠，罗明那个小兔崽子，定的什么工分规矩，让罗三懒都挣了不少粮食，现在村里人，都只认他定的规矩，不认你这个掌家的了！你再不想想办法，这族长的位置，迟早要落到罗海那个窝囊废手里，到时候，我们长房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！”

“够了！”罗江猛地一拍桌子，酒碗震得哐当响，眼底的戾气，再也藏不住了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可他现在是全村人的宝贝，连爹都向着他，我能有什么办法？”

王氏冷笑一声，凑到他耳边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办法，当然有。他不是能吗？不是靠着会算数，会讲道理，才这么威风吗？我们只要让他栽个大跟头，让村里人知道，他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娃娃，他的名声，就彻底毁了！到时候，村里人自然就不会再信他了，这罗家，还是你说了算！”

罗江的眼睛，一下子亮了，看向王氏，急声道：“什么办法？快说！”

王氏的嘴角，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，对着罗江，低声说了起来。窗外的风，越刮越大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，把他们的话，都吞进了无边的黑夜里。

罗明在二房的屋里，正趴在案几上，跟着周先生学写字，一点都不知道，一场针对他的、精心设计的陷阱，已经悄然布下，只等着他往里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