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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回喜报摩挲,前尘愧意

第 87章:祖母疼惜嫡孙辈,暗中照看暖人心

立冬前一日,北风卷着干冷的雪沫子,扫过罗家村的土院墙,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。二更天的光景,柳素娘正就着油灯,给罗明缝补去泰山要穿的棉靴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随即是什么东西放在门墩上的闷响,脚步又匆匆远了。

她握着针线的手一顿,披了件棉袄开门,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门墩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,还有一个封得严实的瓦罐。抱进屋打开,包裹里是两件絮得厚实的棉袄,一件给罗明,一件给罗海,针脚细密,用的是祖母陪嫁时攒下的好棉絮;瓦罐里是温热的红糖小米粥,卧着四个圆滚滚的鸡蛋,还冒着热气。

柳素娘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瓦罐,眼眶瞬间红了。嫁入罗家十余年,这位婆母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,事事偏袒长房,连罗明高烧垂危时,都不肯拿出半分积蓄请郎中。如今这深夜送来的棉袄与热粥,没留一句话,却把藏了大半年的愧意,都缝进了棉絮里,熬进了米粥里。

里屋的罗明翻了个身,睁着黑亮的眼睛,听着外屋母亲压抑的抽气声,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翻烂的《论语》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。他早听见了院外的动静,也知道是谁来的——这位一辈子把“长房嫡脉”挂在嘴边的祖母,终究是把那点偏心,慢慢磨成了疼惜。

第二日清晨,雪停了,朝阳把院子里的薄雪染成了金红色。罗明抱着一卷书,踮着脚往义学走,刚转过老槐树,就看见祖母拄着拐杖,躲在义学的土墙后面,探着头往院里看,花白的头发上沾了雪沫子,冻得缩着脖子,却看得格外专注,听见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慌忙往树后缩,慌得拐杖都差点掉在地上,像个偷糖吃被抓住的孩童。罗明却像没看见一样,脚步放慢,故意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,拖着稚嫩的嗓音,故意背错了《论语》里的句子:“子曰,学而时习之,不亦远乎?”

树后的祖母果然忍不住了,脱口而出:“错了!是‘不亦说乎’!你这娃娃,中了解元,倒把书背错了!”

话一出口,她才反应过来,脸瞬间涨红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罗明这才装作惊讶的样子,转过身对着她深深躬身,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祖母”,又笑着道:“还是祖母记得牢,明儿背岔了,多谢祖母指点。”

他没提昨夜的棉袄热粥,也没提她躲在树后偷看,只一句平平常常的谢,给足了这位一辈子要强的老人体面。祖母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孙儿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天寒,多穿点,别冻着。”说完,拄着拐杖,匆匆忙忙地走了,背影却比往日里,松快了许多。

午后,祖母独自坐在自己的屋里,关着门窗,从炕柜的最深处,拿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解元喜报。红纸已经被摩挲得边缘发毛,上面“乡试第一甲第一名解元罗明”的字样,依旧红得刺眼。

她枯瘦的手指,轻轻抚过“罗明”两个字,眼前晃过的,是这两年的一桩桩事:罗明高烧时,她冷着脸说“贱命一条,浪费药材”;分田时,她帮着罗江,把最贫瘠的薄田分给二房;罗明被罗家旺抢了糠饼,她骂二房的孩子“没出息,活该受欺”;直到罗明一步步中了秀才,中了解元,带着全村人吃饱了饭,办了义学,她才慢慢回过神来,自己这一辈子,捧着“长房嫡脉”的执念,到底是偏了心,错了道。

她叹了口气,把喜报小心翼翼地叠好,又从陪嫁的樟木箱里,拿出一个银锁,是她刚嫁过来时,自己的母亲给的,攒了一辈子,没给长房的孙子罗家旺,也没给其他孙辈,用红布细细包了,塞在了怀里。她想给罗明,却又拉不下脸,只能在夜里,一遍遍地摩挲着银锁,嘴里念叨着:“是祖母对不住你,对不住你爹娘……”

窗外的北风又起了,吹得窗纸呜呜响,像极了往日里,她对着二房冷言冷语的模样。老人的眼眶红了,一滴浑浊的泪,落在了红布包上,晕开了一小片湿痕。

族里议事,定去泰山文会的事宜,祠堂里坐满了人,罗老根坐在上首,罗江、罗海、罗河分坐两侧,族老们分列两旁。罗明站在父亲身边,小小的身子,在一群成年人中间,却半点不怯场,一条条说着泰山文会的安排,条理清晰,句句都在点子上,众人听得连连点头。

议事到一半,茶碗里的水空了,祖母端着一壶热茶,从后堂走了进来。众人都愣了——族里议事,女眷向来不进前堂,更何况是她这位老封君。她却没看众人,径直走到罗明面前,拿起他面前的空茶碗,倒了满满一碗热茶,递到他手里,指尖微微发颤,声音却尽量平稳:“说了半天话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,仔细冻着。”

满祠堂瞬间安静了,连罗江都愣住了。谁都知道,这位老太太以前最看不上二房,连罗明的面都不愿意见,如今却亲自给这个七岁的孙儿端茶,这是当众认了这个孙儿,给了他全族最大的体面。

罗明双手接过茶碗,对着祖母深深鞠了一躬,仰头喝了一口热茶,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,暖了整个身子。他笑着道:“多谢祖母,茶很甜。”

老太太的脸微微红了,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走到罗老根身边坐下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终于放下了压在心里半辈子的石头。祠堂里的议事继续,众人看罗明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敬重——连最偏心的祖母都认了,这罗家,以后就是这个七岁娃娃的天下了。

没几日,绣坊里出了点小纷争。王氏看着罗清儿的绣坊越办越大,青州府的分号都要开了,心里泛酸,当着几个绣娘的面,说了几句酸话,说罗清儿“一个姑娘家,抛头露面,不成体统”,柳素娘性子软,听了这话,红着眼眶,却没反驳。

这事传到了祖母耳朵里,她拄着拐杖,当即就去了绣坊。王氏见老太太来了,连忙迎上去,笑着想说话,却被老太太冷着脸打断了:“你刚才说什么?再说一遍我听听。”

王氏的脸瞬间白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老太太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威严:“清儿办绣坊,带着村里的妇人们挣钱吃饭,靠自己的手艺立身,这是光宗耀祖的事,怎么就不成体统了?你当年嫁过来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只会嚼舌根,那才叫不成体统!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素娘性子软,你就欺负她?以前我老糊涂,跟着你一起偏心,如今我清醒了,罗家的姑娘媳妇,只要行得正坐得端,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谁都不能欺负!”

王氏被骂得抬不起头,连忙给柳素娘道了歉,再也不敢多说一句。老太太看着柳素娘红着的眼眶,叹了口气,从怀里拿出那个红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金步摇,还有那个银锁。她把金步摇塞到柳素娘手里,又把银锁给了罗清儿,沉声道:“这是我年轻时候的陪嫁,给你们娘俩。绣坊要开分号,用钱的地方多,这个当了,也能凑点本钱。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们娘俩,就来告诉我,我给你们做主。”

柳素娘和罗清儿拿着金步摇和银锁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对着老太太深深躬身。老太太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,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,竟显得格外温和。

入夜,罗明从义学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祖母坐在堂屋的灯下,等着他。桌上摆着刚热好的饺子,是她亲手包的,白菜猪肉馅,是罗明最爱吃的。

见罗明进来,老太太连忙招手,让他坐在身边,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他面前:“快吃,刚出锅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
罗明坐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一个饺子,笑着道:“好吃,多谢祖母。”

老太太看着他吃饺子,眼神里满是疼惜,等他吃完了,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递给他。罗明打开一看,是一张地契,是罗家在清河镇最好的一处铺面,还有几十亩良田,是老太太的私产。

“祖母,这是……”罗明愣了愣。

老太太按住他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凝重:“明儿,祖母活了一辈子,见的事多了。你中了解元,打了萧党的脸,李嵩那些人,不会放过你的。泰山文会,就是个鸿门宴。这些地契铺面,是我一辈子的私产,我已经托人办好了手续,都在你名下。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,有这些东西在,你和你爹娘,也能有个退路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我已经跟你外祖父柳老栓捎了信,让他带着柳家的汉子们,在你去泰山的路上,暗中护着你。萧党那些人,心狠手辣,你一定要小心,别逞能。”

罗明看着手里的地契,又看着眼前的老人,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满是皱纹,眼里却全是护着孙儿的坚定。他心里一暖,把地契推了回去,笑着道:“祖母,您的心意,我领了。地契您收着,萧党那些人,还伤不到我。您放心,我去泰山,平平安安去,平平安安回。”

他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柳石急促的脚步声,柳石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明儿,不好了。村口来了十几个陌生的商人,骑着马,带着兵器,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,看着不像善茬,像是萧党派来的杀手。”

老太太的脸色瞬间白了,一把抓住罗明的手,指尖冰凉。罗明却依旧平静,嘴角勾起一丝老顽童式的冷笑,看向院门外漆黑的夜色,北风卷着雪沫子,又落了下来,像无数把藏在暗处的刀,已经抵到了院门前。

第88章:家族和睦消旧怨,倾轧之风渐消散

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头遍,罗江就牵着家里那头最好的黄牛,扛着锄头,站在了二房的院门前。罗海刚开了院门,看见大哥站在门口,愣了愣,连忙道:“大哥,这么早,你这是……”

罗江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,拍了拍牛背:“今日要给冬麦追肥,你家的耕牛前几日崴了蹄子,我把我家这头牵来了。这牛壮实,一上午就能把你家那几亩地耕完。”

说着,他不等罗海推辞,就牵着牛,径直往地里走,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脚步踩在结了薄霜的田埂上,稳稳当当。罗海看着大哥的背影,眼眶微微发热,愣了愣,也连忙扛着锄头跟了上去。

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,罗河也扛着锄头来了,还带着两壶热水,几个麦饼。兄弟三个蹲在田埂上,就着热水啃麦饼,没有往日里的剑拔弩张,也没有嫡庶长幼的算计,只有亲兄弟之间的热乎气。罗江啃着麦饼,看着身边两个弟弟,叹了口气,沉声道:“二弟,三弟,以前是大哥混账,鬼迷了心窍,仗着长房的身份,欺负你们,克扣你们的田亩粮食,大哥给你们赔个不是。”

他说着,就要起身给两个弟弟鞠躬,罗海和罗河连忙扶住他,连声道:“大哥,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,我们是亲兄弟,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。”

罗江红了眼眶,点了点头,拍着两个弟弟的肩膀,沉声道:“以后,我们兄弟三个,一条心,再也不闹内斗了。明儿说得对,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我们兄弟三个拧成一股绳,罗家才能越来越好,才能不被萧党那些人欺负。”

罗海和罗河重重地点了点头,兄弟三个的手,紧紧握在了一起。冬日的朝阳洒在他们身上,把三个身影叠在一起,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,把罗家过去几十年的倾轧与隔阂,都融在了这冬日的暖阳里。

晌午的厨房,热气腾腾,烟气缭绕。柳素娘、王氏,还有三房的李氏,三个妯娌围在灶台边,一起做着过冬的酱菜。柳素娘切着萝卜,王氏在旁边腌着白菜,李氏烧着火,三个女人说说笑笑,手里的活计不停,满屋子都是酱菜的咸香,还有热乎的烟火气。

王氏拿着自己祖传的腌菜方子,递到柳素娘面前,笑着道:“素娘,你看看,这是我娘家传下来的腌菜方子,腌出来的白菜,能放一整个冬天,都脆生生的。你照着这个方子腌,清儿去青州府开分号,路上带着吃,也方便。”

柳素娘接过方子,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,眼眶微微发热,连声道:“多谢大嫂,这可是你的宝贝方子,就这么给我了?”

王氏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愧色,道:“以前是嫂子不对,嘴碎,爱搬弄是非,总欺负你性子软,说了不少伤你的话。嫂子给你赔不是。以后,我们妯娌三个,就像亲姐妹一样,互相帮衬,再也不勾心斗角了。”

李氏也笑着道:“就是,以前我总明哲保身,看着大哥大嫂欺负二哥二嫂,也不敢说话,是我不对。以后我们妯娌三个,一条心,把这个家撑起来,让男人们在外面放心做事,让明儿放心去闯。”

柳素娘看着两个嫂子,眼泪掉了下来,却笑着点了点头。三个女人,以前在一个院里住了十几年,不是冷言冷语,就是互相算计,连一顿饭都没在一起做过。如今却围在一个灶台边,分享着自己的秘方,说着贴心的话,把过去的恩怨,都化在了这热气腾腾的烟火里。

她们一边做着酱菜,一边商量着,等罗明从泰山回来,就把三家的厨房打通,一起做饭,一起过日子,热热闹闹的,才像一家人。窗外的北风呼啸,屋里却暖融融的,妯娌三个的笑声,穿过窗纸,飘到了院子里,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。

午后的祠堂,又聚满了人,商议着去泰山的护卫安排,还有村里冬灌、义学、义仓的冬日事宜。

换做以前,这种议事,从来都是罗江一言堂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二房三房根本没有说话的份,就算说了,也只会被他怼回去。可今日,罗江坐在上首,却先看向了罗明,笑着道:“明儿,你先说,去泰山的事,你怎么安排,我们都听你的。”

罗明笑了笑,说了自己的安排:带柳石和八个护村队的汉子随行,罗江留在村里,总领农耕、护村队,守好家;罗河总管义仓、账目,确保冬日粮食供应;罗海和周怀安总管义学,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功课;罗清儿总管绣坊,青州府分号开张的事,按原计划进行。

他一条条说完,条理清晰,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,没有半分私心,事事都以家族、村子为先。罗江第一个点头,沉声道:“明儿安排得妥当,就按这个来。我留在村里,一定守好家,守好村子,绝不让萧党钻了空子,你放心去泰山。”

罗河和罗海也连忙点头,道:“我们都听明儿的,一定把分内的事做好。”

族老们也纷纷点头,连声说好。罗江看着众人,忽然起身,从怀里拿出了一串铜钥匙,放在了祠堂的供桌上,对着众人道:“这是罗家宗族掌家的钥匙,管着族里的公产、田亩、账册。以前我拿着这串钥匙,私心太重,处事不公,愧对列祖列宗,愧对族人。今日,我把这串钥匙,交给明儿。以后,罗家的事,全由明儿做主,我们全族上下,都听他的吩咐。”

满祠堂的人都愣住了,谁都没想到,罗江会主动把掌家权交出来。罗明却连忙起身,把钥匙推了回去,笑着道:“大伯,使不得。长幼有序,您是长房长子,族里的掌家权,本就该是您的。我一个七岁的娃娃,揣着这串钥匙,丢了都不知道。您拿着钥匙,我们都听您的,只要公心处事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带着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,道:“更何况,管账管田是苦差事,我还要读书呢,可不想天天跟账册打交道,累得慌。”

一句话,逗得满祠堂的人都笑了,紧张的气氛瞬间散了。罗江看着手里的钥匙,又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孙儿,眼眶红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钥匙收了起来,心里却清楚,这罗家,真正的主心骨,从来不是这串钥匙,是这个七岁的娃娃。

议事散了,罗家旺带着族里六个半大的少年,堵在了祠堂门口,见罗明出来,几个人对视一眼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对着罗明磕了一个头,高声道:“小叔,我们想拜你为师,跟你读书学道理,求你收下我们!”

罗明愣了愣,连忙上前,把罗家旺扶了起来,笑着道:“家旺,你们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”

罗家旺不肯起,梗着脖子,红着脸道:“小叔,以前是我混账,总欺负你,抢你的糠饼,骂你寒门贱种,我不是人。如今我才知道,我跟你比起来,连提鞋都不配。你七岁中了解元,带着全村人吃饱饭,办了义学,是真有本事。我想跟着你读书,学道理,学做人,以后再也不做混账事了,求你收下我们!”

身后的几个少年,也纷纷跟着道:“求小叔收下我们!我们一定好好读书,再也不顽劣闹事了!”

罗明看着他们,眼前晃过一年前,罗家旺抢了他的糠饼,踩在地上,骂他贱种的模样。如今这个顽劣的少年,眼里没了往日的蛮横,只剩了真诚与坚定,手上磨出了老茧,是天天跟着下地干活、练拳磨出来的,怀里还揣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,是他一笔一划写的。

罗明笑了,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,道:“好,我收下你们。不用拜师,我们都是罗家的子孙,一起读书,一起学道理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读书,不是为了中科举当官,是为了明事理,辨是非,修己身,安百姓。能做到,我就教你们。”

罗家旺几个人瞬间喜出望外,连忙点头,高声道:“我们能做到!一定听小叔的话!”

罗家旺把怀里的算数本递到罗明面前,上面的题算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格外认真。罗明翻了翻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调侃道:“不错,算数没落下。要是你当初抢糠饼的那股劲儿,全用在读书上,早就能中秀才了。”

一句话,逗得几个少年都笑了,罗家旺挠了挠头,也嘿嘿地笑了,脸涨得通红,眼里却满是光亮。他这辈子,第一次有了想好好活、好好学的念头,而这束光,是眼前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叔,给他的。

傍晚时分,罗家三房的男丁女眷,齐聚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。香烛缭绕,青烟袅袅,罗老根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面,看着满堂的子孙,沉声道:“今日,我们罗家三房,在列祖列宗面前立誓,从此往后,兄弟同心,妯娌和睦,长幼有序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。再也不许有嫡庶偏私,再也不许有倾轧算计,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列祖列宗不容!”

说完,他率先跪下,对着祖宗牌位,磕了三个头。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带着家眷,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对着祖宗牌位,齐声立誓,声音洪亮,震得祠堂的屋梁都嗡嗡作响。

罗江跪在地上,举着香,沉声道:“列祖列宗在上,弟子罗江,今日立誓,从今往后,定当兄友弟恭,护佑族人,公心处事,再也不恃长凌弱,偏私贪墨,若违此誓,甘受家法处置,死无葬身之地!”

罗海、罗河也跟着立誓,字字句句,都发自肺腑。柳素娘、王氏、李氏三个妯娌,也对着祖宗牌位,立誓妯娌和睦,同心持家,再也不搬弄是非,勾心斗角。

立誓毕,罗老根拿起火折子,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把当年三房分田的旧契、旧账,一把火烧了。火苗舔着泛黄的纸页,很快就烧成了灰烬,也把罗家三房几十年的恩怨、隔阂、倾轧,都烧成了灰烬。

罗老根看着满堂的子孙,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罗明,眼眶红了,沉声道:“我们罗家,能有今日,全靠明儿。以后,全族上下,都要护着明儿,跟着明儿走。他做的事,就是罗家的事;他的荣辱,就是罗家的荣辱。谁敢胳膊肘往外拐,勾结外人,害自己的族人,我第一个饶不了他!”

满堂族人齐声应和,声音穿透祠堂,飘向了冬日的暮色里。罗明站在人群里,看着眼前的一幕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,心里清楚,所谓齐家,从来不是靠强权压服,是靠人心,靠道理,让一家人真正拧成一股绳。这罗家的根,终于稳了。

三更天,罗明正在灯下翻着《道德经》,忽然听见窗户被轻轻叩了三下,是约定好的暗号。他起身开了窗,柳石翻身跳了进来,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和雪沫子,脸色凝重,手里拿着一封密信。

“明儿,济南府传来的密信,是张学政派人连夜送来的。”柳石把密信递给他,沉声道。

罗明打开密信,是张慎的亲笔字,上面写着:李嵩因刘墨倒台之事,对你恨之入骨,已联合山东十三位萧党官员,齐聚泰山,邀集了全省萧党门生、腐儒,要在泰山文会上,以“非议圣贤、妖言惑众、私立乡约”的罪名,当众折辱你,定你的罪,断你的科举路。更有甚者,李嵩已暗中收买了亡命之徒,埋伏在泰山脚下,准备对你下死手。泰山之行,凶险万分,若你不愿去,我可替你推辞,万不可以身犯险。

罗明看完密信,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他把密信凑到油灯边,看着火苗把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,嘴角勾起一丝老顽童式的冷笑。

柳石看着他,沉声道:“明儿,这泰山,我们不去了!李嵩那厮,摆明了设了鸿门宴,要你的命!我们不去,他也奈何不了我们!”

罗明摇了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泰山的方向,隐在无边的黑暗里,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。他慢悠悠道:“去,为什么不去?张学政亲自发了请柬,全山东的文人都看着,我若是不去,就等于认了他们扣的罪名,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白费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:“更何况,李嵩想在泰山置我于死地,我还想借着泰山文会,把他在山东的那些龌龊事,全抖出来呢。他设了鸿门宴,我就给他来个反客为主。”

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,是护村队的警报声,紧接着,就听见有人高声喊:“不好了!义仓那边着火了!”

罗明和柳石脸色一变,瞬间推开房门,冲了出去。只见村子西边的义仓方向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,北风卷着火势,越烧越旺,无数村民拿着水桶,朝着义仓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罗明看着冲天的火光,指尖瞬间收紧。他知道,李嵩的刀,已经先一步砍过来了。

第89章:乡邻效仿立乡规,家家学定公平规

大火烧了半个时辰,就被村民们扑灭了。义仓的大门被烧了半边,里面的粮食却分毫未损,是有人故意纵火,想烧了义仓,嫁祸罗明,却被护村队提前发现,没酿成大祸。抓到的纵火人,是邻村的一个泼皮,招认是黄员外的残余势力收买的,想毁了罗家村的根基。

这事刚处理完,第二日清晨,罗家村的村口,就来了十几辆马车,下来了几十个老人,都是周边十几个村子的里正、族老,最远的,甚至是从几十里外的弥河下游赶来的。为首的是邻村李家庄的李老族长,已经七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,见了迎上来的罗明,当即就要躬身行礼。

罗明连忙上前扶住他,笑着道:“李老爷子,您这是做什么?折煞晚辈了。快请进,屋里坐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李老族长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娃娃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脸上带着笑,不卑不亢,半点解元的架子都没有,忍不住叹了口气,道:“罗小先生,我们这些老东西,今日来,是来向你取经的。”

他指着身后的一众族老,道:“我们这些村子,跟你们罗家村以前一样,地少人多,乡绅欺压,族里内斗,年年闹饥荒,百姓吃不饱饭,孩子读不起书。可看看你们罗家村,这才一年的功夫,就变了天,田亩多了,粮食满仓,办了义学,立了乡规,全村人和和睦睦,连周边的饥民都能照拂到。我们这些老东西,看在眼里,佩服在心里,今日特地来,想请小先生教教我们,你们这乡规、义仓、义学,到底是怎么办的,我们也想学着,让村里的百姓,能吃饱饭,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身后的一众族老,也纷纷躬身,道:“求罗小先生教教我们!”

罗明看着这些头发花白的老人,大冷的天,赶了几十里路,就为了给村里的百姓求一条活路,心里微微动容。他笑着点了点头,道:“各位老爷子客气了,什么取经不取经的,都是乡里乡亲的,我知道的,一定知无不言。外面天寒,我们去晒谷场说,那里宽敞,也能让大家看看我们的田亩、义仓。”

晒谷场上,扫干净了积雪,罗明搬了个小板凳,蹲在地上,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圈。几十个族老围在他身边,蹲在地上,像一群听课的孩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罗明拿着树枝,先画了一个大圈,笑着道:“各位老爷子,我们先说说这村子,就像这个圈,圈里的人,就是一村的百姓。要想日子过好,首先要公平,就像这圈,得画圆了,不能偏,不能歪。”

他又在大圈里,画了一个个小圈,道:“这一个个小圈,就是村里的家家户户。以前大家闹矛盾,过不好日子,无非是两样,一是田亩不均,二是粮食不够。所以第一,要定分田的规矩,按人头均分,好田坏田搭配,不管是族长家,还是最穷的人家,都一样,不偏不倚,这就是《孟子》里说的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。”

他说着,又在旁边画了田垄和水渠,用蚂蚁搬粮的例子,讲按劳分配:“各位老爷子,你们看,这蚂蚁搬粮,搬得多的,就能先吃到,搬得少的,就只能吃剩下的,这就是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开荒修渠,下地干活,出工多的,分粮就多;出工不出力的,就少分粮,懒汉不能惯着,不然大家都不肯出力了。”

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,慢悠悠地讲着,没有一句晦涩的圣贤话,全是地里的、村里的实在事,把公平、按劳分配、互助共生的道理,讲得明明白白。老顽童式的幽默时不时冒出来,逗得一众族老哈哈大笑,笑过之后,又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,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
有族老忍不住叹道:“小先生,我们活了一辈子,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都没看懂的道理,你用几个圈圈,几只蚂蚁,就给我们讲明白了。真是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!”

罗明笑了笑,又接着讲义仓的规矩,常平仓和义仓分开,丰年收粮,荒年放粮,借粮的规矩,帮扶孤寡的规矩,一条一条,讲得清清楚楚。冬日的朝阳洒在晒谷场上,把他小小的身影,映在地上,拉得很长,围在他身边的族老们,看着这个七岁的娃娃,眼里满是敬佩与信服。

讲完了乡规和义仓,罗明带着一众族老,去了罗氏义学。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朗朗的读书声,童声清亮,穿过院墙,飘了出来,在冬日的空气里,格外动人。

推开院门,只见院子里,上百个孩子,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石桌,跟着讲台上的罗海,一字一句地读着《论语》。有男娃,也有女娃,有罗家村的,也有邻村的,最大的十几岁,最小的才四五岁,个个坐得笔直,读得认认真真,连院门口来了人,都没分心。

一众族老看着这一幕,都惊呆了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从没见过哪个村子,能让这么多孩子免费读书,更别说让女娃也进学堂读书了。在这个年头,读书是富家子弟的专利,寒门孩子,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钱读书?女娃更是被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读书没用”,连家门都很少出。

李老族长看着院子里的女娃们,一个个认认真真地读书写字,眼眶都红了,叹道:“小先生,你这义学,真是功德无量啊!我们村里的女娃,别说读书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一辈子围着灶台转,命苦啊!”

罗明笑着道:“李老爷子,孔圣人说‘有教无类’,读书识字,不是男孩子的专利,女孩子也能读。读书,不是为了一定要中科举当官,是为了明事理,辨是非,就算是围着灶台转,也能活得明白,不被人欺负,靠自己的本事,也能安身立命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各位老爷子要是想办义学,我们这义学的先生,可以轮流去你们村里讲课,书本、笔墨,我们也能匀一些给你们。不用收束脩,只要孩子们愿意来读,就让他们来。家里穷的,只需要每月帮着村里修修水渠、补补村道,出点力就行。读书的门槛,不能设得太高,不然寒门子弟,永远都读不起书。”

一众族老听了,都激动得红了眼眶,对着罗明连连躬身道谢。他们都知道,这义学,就是村里的希望,是孩子们的出路。罗明这一句话,就给他们的村子,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窗。

当天下午,就有邻村的族老,回去就收拾了村里的祠堂,办起了义学,让村里的孩子,都来读书。罗家村的义学先生,也按罗明的吩咐,轮流去邻村讲课,朗朗的读书声,渐渐从罗家村,传遍了弥河两岸的十几个村子。

从义学出来,罗明又带着一众族老,去了义仓。打开厚重的仓门,粮食的清香扑面而来,里面的粮食,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,堆得像小山一样,分常平仓、义仓、种子仓,清清楚楚,账册挂在墙上,一笔一笔,明明白白,连哪一天收了多少粮,哪一天放了多少粮,借粮的人是谁,什么时候还,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
一众族老看着满仓的粮食,还有墙上清清楚楚的账册,都惊呆了。他们村里的义仓,早就被乡绅和族长掏空了,成了摆设,灾年的时候,百姓根本借不到粮,只能去借乡绅的高利贷,卖儿卖女。可罗家村的义仓,却满满当当,账目公开,人人都能看,真正是为百姓办的义仓。

罗明拿着账册,给他们讲义仓的规矩:“常平仓,是用来平抑粮价的,丰年的时候,百姓卖粮难,我们就平价收进来,不让粮商压价坑害百姓;荒年的时候,粮价飞涨,我们就平价粜出去,不让粮商囤积居奇,不让百姓吃不起饭。”

“义仓,是用来救急的。村里的孤寡老人、孤儿寡母、残疾困苦的人家,每月按时发口粮,不让一个人饿肚子。乡邻遇到急事、灾年,都能来借粮,春借秋还,只收一成利息,比粮行的利钱低七成,绝不让百姓借高利贷,被逼得家破人亡。”

“种子仓,是专门存良种的,开春的时候,免费发给百姓,让大家都能种上好种子,多打粮食。”

他又把自己做的简易账册模板,拿给一众族老,上面的账目,用简单的算数,清清楚楚,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,也能看得懂,不会被管账的人糊弄。他还教各村管账的人,简单的算数法子,怎么记账,怎么对账,怎么公开账目,让全村人都能监督,不会出现贪墨、中饱私囊的情况。

一众族老拿着账册模板,像拿着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连连道谢。他们都知道,这义仓的规矩,就是百姓的保命符。回去之后,十几个村子,都效仿罗家村,建起了义仓,定下了规矩,清理了以前的烂账,把掏空的义仓,一点点填了起来。弥河两岸的百姓,再也不用怕灾年,再也不用怕粮商囤积居奇,日子有了盼头。

几日之后,周边的十几个村子,都效仿罗家村,定下了乡规民约,刻在了石碑上,立在了村子的村口。石碑上刻着:兄友弟恭,长幼有序;耕读传家,互助共生;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;不欺孤寡,不懒不贪;公平为本,仁心立世。

每一块石碑上,都想刻上罗明的名字,尊他为“乡约先生”,却都被罗明拒绝了。他笑着道:“这乡规,是大家一起定的,日子是大家一起过的,功劳是大家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我一个七岁的娃娃,名字刻在石碑上,被风吹日晒,多不自在。”

老顽童式的调侃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却也更佩服他的胸襟。虽然石碑上没刻他的名字,可弥河两岸的百姓,都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,家家户户,都在家里给他立了长生牌位,天天烧香,祝他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。

这日,罗明带着柳石,去邻村看义学的情况,刚进村子,就看见村口的乡约碑前,围满了百姓,正在对着石碑,念上面的乡规。见罗明来了,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高声道:“多谢罗小先生,给我们指了活路!”

罗明连忙翻身下马,把百姓们一个个扶起来,笑着道:“各位乡亲,快起来,使不得。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出来的,不是我给的。只要大家一条心,守着公平的规矩,互相帮衬,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
百姓们围着他,给他塞鸡蛋、麦饼、自家种的菜,热情得不得了,把他围在中间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。罗明看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心里清楚,所谓治世,从来不是靠什么高深的哲学道理,是靠这一条条实在的规矩,让百姓吃饱饭,读上书,活得有尊严,有盼头。

他站在村口,看着远处的弥河,两岸的田垄整整齐齐,村子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百姓们脸上带着笑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愁苦。他知道,自己种下的种子,已经在弥河两岸,生根发芽了。

罗家村的乡规,传遍了弥河两岸,十几个村子都效仿起来,义仓平抑粮价,义学免费教书,百姓们再也不用受粮商、劣绅的欺压,再也不用借高利贷,那些靠着囤积居奇、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劣绅,断了财路,恨得牙痒痒,把罗明当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
清河镇的几个劣绅,以黄员外的儿子黄世仁为首,聚在了镇里的酒楼里,关着门窗,密谋着怎么对付罗明。黄世仁把酒杯狠狠砸在桌子上,咬牙切齿地道:“这个罗明,一个七岁的娃娃,简直是疯了!搞什么义仓,平抑粮价,办什么义学,免费教穷鬼读书,断了我们所有的财路!再这么下去,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!”

旁边的张财主,也咬牙道:“可不是嘛!以前灾年,我们放高利贷,一石粮能换百姓一亩地,现在呢?百姓都去罗家村的义仓借粮了,一成的利息,谁还借我们的高利贷?我们囤积的粮食,也卖不出去了,再放下去,都要发霉了!”

“还有那些穷鬼,现在都听罗明的,定了什么乡规,我们想雇个短工,都没人来了,说我们给的工钱少,欺负人!”另一个劣绅怒道,“这个罗明,不除不行!他就是我们的眼中钉,肉中刺!”

黄世仁阴沉着脸,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办法。第一,我们去济南府,找李嵩按察使大人,告罗明私立乡约,蛊惑乡愚,图谋不轨,让李大人治他的罪!第二,我们收买几个泼皮,去各村的义仓、义学搞破坏,烧了他们的粮食,毁了他们的学堂,嫁祸给罗明,说他蛊惑人心,引发械斗,让百姓们恨他!第三,我们散播谣言,说罗明是妖人转世,用妖术蛊惑百姓,让百姓们怕他,不敢再跟着他!”

一众劣绅听了,都纷纷叫好,说这个法子好。他们当即就凑了银子,派人连夜去济南府,找李嵩告状,又收买了十几个泼皮无赖,准备去各村搞破坏,还买通了几个神婆,在各村散播谣言,说罗明是妖人转世,会给村子带来灾难。

当日夜里,就有两个村子的义仓,被人撬了锁,虽然没丢粮食,却在仓门上泼了狗血,写了污蔑罗明的话。还有几个村子,神婆跳着大神,说罗明是妖人,会带来瘟疫,让百姓们远离罗明,不要再跟着他定什么乡规。

柳石把这些事,连夜报给了罗明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明儿,这些劣绅,摆明了要跟你对着干,背后还有李嵩撑腰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
罗明坐在灯下,听着柳石的话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。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知道这只是开始,李嵩和这些劣绅,已经联手了,一场针对他的风暴,正在弥河两岸,悄然拉开。

第90章:以理服人立威信,不怒自威真少年
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到罗明家,拍着院门高声喊:“小先生!不好了!我们村新开的水渠,被人挖开了口子,冬灌的麦子全被水泡了!”

罗明当即起身,带着柳石、罗家旺,跟着来人往邻村赶。到了地方一看,水渠的主渠被人挖开了一个大口子,渠水漫了出来,把旁边几十亩冬麦全泡在了水里,刚长出来的麦苗,被水泡得东倒西歪,眼看就要冻死在地里。

地里围满了村民,个个脸色惨白,急得直掉眼泪。这几十亩麦子,是十几户人家一年的口粮,如今被水泡了,明年就颗粒无收,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了。村民们又急又怒,拿着锄头扁担,要去找黄世仁那些劣绅拼命,被村里的族老死死拦住。

见罗明来了,村民们纷纷围上来,红着眼眶道:“小先生,你可来了!这肯定是黄世仁那些人干的!他们恨我们定乡规,断了他们的财路,就来毁我们的麦子!我们跟他们拼了!”

罗明蹲下身,看着被水泡坏的麦苗,又走到水渠的缺口处,蹲在地上,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。他没说话,也没发怒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,指尖拂过地上的脚印,还有缺口处的锄头印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波澜,却让周围吵吵嚷嚷的村民,渐渐安静了下来,都看着他,等着他拿主意。

柳石蹲在他身边,沉声道:“明儿,这缺口是新挖的,锄头印还很新,应该是昨夜三更左右挖的。地上的脚印,有男有女,不止一个人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指尖捏起一点泥土,里面混着酒糟,还有一点烟袋油子。他站起身,看着围在身边的村民,慢悠悠道:“大家先别慌,也别去拼命。麦子被水泡了,我们想办法补救,总能挽回一些损失。挖水渠的人,我们也能找出来,给大家一个交代。拼命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中了那些人的圈套,他们巴不得我们去闹事,好给我们扣上聚众械斗的罪名,把我们都抓起来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,原本激动的村民,都渐渐冷静了下来,纷纷点头,道:“小先生,我们听你的!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!”

罗明先安排村民,把水渠的缺口堵上,把地里的水排出去,再给麦苗培土、盖草,尽量保住麦苗,减少损失。村民们听了他的安排,立刻行动起来,原本慌乱的场面,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。

安排好了村民,罗明就带着柳石、罗家旺,顺着地上的脚印,往村子外走。脚印从水渠口,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土路,又往清河镇的方向去了。路上的薄雪上,脚印清清楚楚,有深有浅,一共五个人,其中一个脚印里,沾着明显的酒糟,还有一个脚印,带着清河镇酒坊里特有的曲料。

罗家旺看着地上的脚印,忍不住道:“小叔,你太神了!就看了一眼缺口,就知道他们往这边跑了!”

罗明笑了笑,慢悠悠道:“这地里的泥,就跟账本一样,你做了什么,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,只要仔细看,就能看明白。”

他蹲在地上,看着脚印,老顽童式的调侃道:“你看这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,一看就是喝多了酒,走路都打晃。挖个水渠都挖不明白,还学人家搞破坏,真是蠢得可怜。”

顺着脚印,他们一路走到了清河镇外的酒坊门口,脚印在这里消失了。酒坊的老板,跟罗家村相熟,见罗明来了,连忙迎了上来。罗明问他,昨夜有没有几个人,喝了一夜的酒,天快亮的时候才走,其中一个人,还带着锄头。

酒坊老板想了想,立刻道:“有!有!是镇上的罗二混子,还有四个泼皮,昨夜在我这里喝了一夜的酒,赊了账,天快亮的时候,拿着锄头出去了,慌慌张张的,不知道去干什么了。对了,那个罗二混子,是你们罗家村的人,对吧?”

罗明点了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罗二混子,是罗家村出了名的懒汉,平日里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,欠了一屁股赌债,之前就被黄世仁收买过,想让他烧义仓,没成功。这次肯定又是黄世仁给了他银子,让他带着人,挖开了水渠,毁了麦苗。

罗明谢过酒坊老板,带着柳石、罗家旺,转身往罗家村赶去。罗家旺怒气冲冲地道:“小叔,我们现在就去把罗二混子抓起来,好好问问,看他是不是黄世仁指使的!”

罗明摇了摇头,笑着道:“不急。我们先回村,在晒谷场等着他。他拿了银子,肯定要去赌坊,等他回来,我们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。”

晌午时分,罗二混子果然从镇上回来了,兜里揣着银子,喝得醉醺醺的,哼着小曲,刚进村子,就被护村队的汉子拦住了,带到了晒谷场。

晒谷场上,围满了罗家村和邻村的村民,都等着看怎么处置他。罗明坐在晒谷场的石碾上,小小的身子,晃着两条腿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圈,像个看热闹的娃娃,可周围的气氛,却格外凝重。

罗二混子见这阵仗,酒瞬间醒了一半,腿都软了,强装镇定地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抓我干什么?我没偷没抢,凭什么抓我?”

邻村的李族长,上前一步,怒声道:“罗二混子!昨夜是不是你,带人挖开了我们村的水渠,毁了我们的麦苗?!”

罗二混子眼睛一转,立刻梗着脖子,高声道:“你胡说八道!我昨夜一直在镇上喝酒,根本就没去过你们村!你们凭什么冤枉我?!我看你们是穷疯了,想讹人!”

村民们瞬间怒了,纷纷骂道:“就是你干的!酒坊老板都看见了!你还敢狡辩!”“打死这个混账东西!为了银子,连乡亲们的活路都断了!”

几个年轻的汉子,冲上去就要打他,罗明却抬手拦住了。他从石碾上跳下来,走到罗二混子面前,慢悠悠道:“二混子,你说你昨夜一直在镇上喝酒,没去过邻村?”

罗二混子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娃娃,心里有点发怵,却依旧硬着头皮道:“是!我一直在镇上,没去过别的地方!”

“哦?”罗明挑了挑眉,老顽童式的戏谑冒了出来,“那我问你,你鞋上的泥,是哪来的?这泥里,混着邻村水渠边特有的红胶泥,我们罗家村的地,可没有这种泥。还有你兜里的银子,是哪来的?你欠了一屁股赌债,连酒钱都赊着,哪来的银子?”

罗二混子的脸瞬间白了,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,手捂住了兜里的银子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这泥,是在路上踩的!银子……银子是我赌钱赢的!”

罗明笑了笑,也不拆穿他,只是慢悠悠地,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你说你赌钱赢的,那我问你,你在哪个赌坊赢的?跟谁赌的?赢了多少?什么时候赢的?”

罗二混子彻底慌了,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根本就没赢钱,银子是黄世仁给的,哪里说得清这些细节?

罗明看着他,又问了第三个问题,声音依旧慢悠悠的,却像一把刀,句句扎在他的心上:“我再问你,昨夜跟你一起喝酒的四个人,是谁?你们天快亮的时候,拿着锄头去了哪里?酒坊老板看得清清楚楚,你还想狡辩?还有,黄世仁给了你多少银子,让你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?”

最后一句话,彻底击垮了罗二混子的心理防线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对着罗明连连磕头,哭着道:“小先生,我错了!我不是人!是黄世仁给了我五两银子,让我带着人,挖开邻村的水渠,毁了麦苗!他说,只要把这事嫁祸给你,让百姓们恨你,不再跟着你定乡规,就再给我五两银子!我鬼迷心窍,才干了这种混账事,求小先生饶了我这一次吧!”

他一五一十地,把黄世仁怎么找的他,怎么吩咐的,给了多少银子,全都说了出来,跟罗明猜的,分毫不差。

周围的村民们,瞬间炸开了锅,怒骂声此起彼伏,都要去找黄世仁算账。罗二混子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,脸都磕破了,哭着求原谅。

罗明看着他,慢悠悠道:“罗二混子,你也是罗家村的人,邻村的乡亲,都是乡里乡亲的,你为了五两银子,就毁了他们一年的口粮,断了他们的活路,你觉得,这事能就这么算了?”

罗二混子哭着道:“我知道错了!我赔!我给他们补种麦子,我给他们修水渠,我给他们当牛做马,求大家饶了我这一次吧!我再也不敢了!”

罗明转头看向邻村的李族长,还有被淹了麦子的十几户人家,笑着道:“李老爷子,各位乡亲,人是我们罗家村的,犯了错,我们绝不护短。怎么罚,你们说了算。”

李族长叹了口气,道:“小先生,这事不怪你,是他自己鬼迷心窍,被黄世仁收买了。既然他知道错了,愿意赔,我们也不为难他。只要他能把麦子补救回来,给我们修好了水渠,这事就算了。”

被淹了麦子的村民们,也纷纷点头,道:“对,只要他能补救回来,我们就不追究了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罗二混子,沉声道:“你听见了?乡亲们宽宏大量,不追究你的罪责。但乡规有言,损人利己,害乡邻生计者,当受责罚。我按乡规,罚你给邻村修补水渠、补种麦苗、看护麦田,直到麦子丰收,所有损失,由你一力承担。另外,罚你给村里服劳役半年,修渠补路,打理义仓,不许偷懒。你服不服?”

罗二混子连忙磕头,高声道:“我服!我服!多谢小先生!多谢各位乡亲!我一定好好干,再也不敢做混账事了!”

村民们看着这一幕,都纷纷点头,连声称赞。罗明没有打他,也没有把他送官,只是按乡规定了责罚,既给了受害的乡亲一个交代,也给了罗二混子改过自新的机会,不偏不倚,公公正正,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。

更让众人佩服的是,从头到尾,罗明没有发一句怒,没有高声说一句话,始终是慢悠悠的,不慌不忙,却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,罚得公公正正。一个七岁的娃娃,站在晒谷场上,面对几百个村民,没有半分怯场,不怒自威,那种气度,是活了几十年的人,都未必有的。

李族长看着罗明,忍不住叹道:“罗小先生,年纪轻轻,就有如此胸襟,如此气度,处事公正,以理服人,真是难得啊!以后,我们弥河两岸的乡亲,都唯你马首是瞻!”

周围的村民们,纷纷高声附和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除了之前的敬重,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。他们知道,这个七岁的娃娃,不仅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,还能给他们主持公道,护着他们。

等村民们都散了,罗二混子却没走,依旧跪在地上,看着罗明,欲言又止。

罗明看着他,慢悠悠道:“还有什么事?一并说了吧。”

罗二混子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小先生,我还有事要跟你说。黄世仁那些劣绅,不止让我挖水渠,他们还凑了一大笔银子,去济南府找李嵩按察使,告你私立乡约,蛊惑乡愚,图谋不轨,要让李大人治你的罪。他们还说,要在你去泰山的路上,埋伏杀手,要你的命!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他们收买了十几个泼皮,准备这几天,去各村的义学、义仓放火,散播谣言,说你是妖人转世,要给村子带来瘟疫,让百姓们不再跟着你。他们还说,要把弥河两岸的义仓都烧了,嫁祸给你,让你身败名裂!”

柳石闻言,脸色瞬间大变,怒声道:“这群狗东西!真是胆大包天!我现在就带人去清河镇,把他们都抓起来!”

罗明却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尖轻轻敲着石碾,嘴角勾起一丝老顽童式的冷笑。他早就料到,黄世仁那些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,只是没想到,他们竟然这么狠,不仅要毁了他的名声,还要他的命。

他看向罗二混子,道:“你说的这些,可都是真的?”

罗二混子连忙磕头道:“千真万确!我昨夜在酒坊喝酒的时候,亲耳听见黄世仁的管家跟人说的!小先生,我知道我以前混账,可我不想再帮着他们害人了!他们就是一群豺狼,根本不把百姓的死活当回事!”

罗明点了点头,道:“好,你起来吧。你能把这事说出来,就算是将功补过了。以后好好干活,好好做人,别再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
罗二混子连忙谢恩,起身走了。柳石看着罗明,沉声道:“明儿,现在怎么办?黄世仁那些人,摆明了要跟你死磕到底,背后还有李嵩撑腰,我们必须早做准备!”

罗明看向清河镇的方向,又看向济南府的方向,冬日的风卷着雪沫子,吹了过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慢悠悠道:“他们想玩,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他们想烧义仓,我们就守好义仓,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他们想去济南府告状,我们就把他们囤积居奇、放高利贷、盘剥百姓的证据,一并送到济南府,送到张学政手里。他们想在泰山路上杀我,我就给他们布个口袋阵,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他正说着,村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,一个驿卒骑着快马,冲进了村子,高声喊:“罗明接旨!济南府张学政大人手令!泰山文会提前开启,三日后启程,赴泰山参会!”

罗明接过驿卒递来的手令,打开一看,脸色微微一变。泰山文会提前了,李嵩已经先一步去了泰山,布好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他往里跳了。

第91章:应对嘲讽心不躁,不急不躁慢慢说

小雪节气前一日,天阴沉沉的,飘着细碎的雪沫子,北风卷着雪,扫过罗家村的土路,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。村口忽然传来了马蹄声,四辆装饰华丽的马车,碾着薄雪,驶进了村子,停在了义学门口。

车门打开,下来了六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文人,个个摇着折扇,昂着头,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,扫着周围简陋的土屋、泥路,眼里满是鄙夷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秀才,姓吴,是之前青州府同知刘墨的幕僚,也是萧党的门生,最擅长搬弄是非,曲解圣贤。

吴秀才扫了一眼义学门口的牌子,撇了撇嘴,对着身边的人,阴阳怪气地道:“呵,这就是名震山东的罗氏义学?我还以为是什么琼楼玉宇,原来就是几间破土房,真是笑掉大牙。一个七岁的黄口小儿,也敢妄称先生,办义学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
身边的几个酸儒,纷纷跟着笑了起来,附和道:“吴兄说的是!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中了个解元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,还私立乡约,蛊惑乡愚,简直是目无王法,亵渎圣贤!”

他们的声音很大,故意让院里的人听见。义学里的读书声停了,罗海走了出来,看着这群人,皱着眉道:“各位先生,来我们义学,有何贵干?”

吴秀才扫了罗海一眼,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一脸的寒酸,更是鄙夷,冷声道:“我们是来会会你们那个大名鼎鼎的罗解元,让他出来见见我们。我倒要看看,是个什么样的神童,能把山东的文坛,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
正说着,罗明从院里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穿着青布棉袍,手里拿着一卷《论语》,脸上带着笑,看着这群酸儒,慢悠悠道:“我就是罗明。各位大冷的天,跑了几十里路,来我这破土房,有何指教?”

吴秀才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娃娃,个子还没到他的腰,脸上带着稚气,却半点不怯场,眼神里的通透,根本不像个孩子。他愣了愣,随即冷笑一声,道:“你就是罗明?哼,果然是个黄口小儿。我们今日来,是来问问你,你办的这义学,教的都是什么歪门邪道?你定的那乡规,目无朝廷,私立法度,是谁给你的胆子?”

院里的孩子们,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们,都怒了,纷纷骂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跑来这里胡说八道!”“滚出去!不许你们污蔑小先生!”

罗明却抬手拦住了众人,依旧笑着,不慌不忙地对着吴秀才道:“各位远道而来,天寒地冻的,先进屋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有什么话,我们慢慢说,不急。”

他的声音慢悠悠的,不急不躁,没有半分怒气,反倒让吴秀才一群人,愣在了原地,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
众人进了义学的堂屋,围着桌子坐下,柳素娘给他们倒了热茶。吴秀才一群人,端着茶碗,却一口都不喝,放在一边,脸上满是嫌弃,仿佛这粗瓷茶碗,脏了他们的手。

吴秀才放下茶碗,看着罗明,率先发难,冷声道:“罗明,我问你,《论语・颜渊》有言,‘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’朱熹朱夫子注疏,‘克,胜也。己,谓身之私欲也。复,反也。礼者,天理之节文也。’你却跟这些乡野村夫说,‘克己复礼’,是不贪百姓的粮食,不占乡亲的便宜,人人有饭吃,人人守规矩,这不是亵渎圣贤,曲解经典是什么?”

他话音刚落,身边的几个酸儒,纷纷附和:“不错!圣贤的道理,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,能随意曲解的?把修身克己的大道,说成是种地分粮的俗事,简直是荒唐!”

村民们都听不懂这些晦涩的注疏,急得不行,却又插不上话,只能干着急。罗明却依旧不慌不忙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热茶,慢悠悠道:“各位先生,先别急着扣帽子。我问你们,孔圣人说‘克己复礼’,这个‘礼’,是什么?”

吴秀才冷声道:“自然是天理,是君臣父子、三纲五常的礼法!是圣贤定下的规矩!”

罗明笑了笑,又慢悠悠道:“那我再问你们,孔圣人一生周游列国,推行周礼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君王克己,不苛待百姓;让卿大夫克己,不欺压黎民;让人人都守规矩,不贪不占,不欺不辱,让天下百姓,能吃饱饭,穿暖衣,安居乐业,对不对?”

吴秀才一愣,支支吾吾道:“是……是又怎么样?”

罗明放下茶碗,依旧慢悠悠地,像拉家常一样,道:“既然是这样,那我跟乡亲们说,克己,就是不贪乡亲们的粮食,不占大家的便宜;复礼,就是人人守规矩,互相帮衬,让大家都能吃饱饭,安居乐业,哪里错了?难道圣贤的道理,只能写在纸上,挂在嘴上,不能用在地里,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?”

他顿了顿,带着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,道:“各位先生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把朱夫子的注疏背得滚瓜烂熟,却连孔圣人说这句话的本意都没弄明白。就像一个厨子,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,却连一碗饭都不会煮,还笑话别人煮的饭,不合菜谱的规矩,这不是很可笑吗?”

一句话,说得吴秀才一群人,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诘难,却被罗明慢悠悠的几句话,拆得稀碎。周围的村民们,虽然听不懂什么注疏,却听懂了罗明的话,纷纷叫好,高声道:“小先生说得对!”

吴秀才一群人,被罗明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挂不住,又不肯认输,冷哼一声,站起身道:“强词夺理!不过是些乡野鄙陋的见识!君子不器,圣人教我们读书,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是为了入仕为官,辅佐君王,不是让你教泥腿子种地分粮的!你放着圣贤的大道不走,偏偏走这些旁门左道,简直是不务正业,辱没读书人的名头!”

几个酸儒也跟着道:“不错!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!你一个乡试解元,不去钻研圣贤经典,准备会试,却天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,修水渠,算粮账,简直是自甘堕落,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!”

罗明也站起身,笑着道:“各位先生既然这么说,那我带你们去看看,我这旁门左道,到底是什么。”

他带着众人,走出了义学,往村外的田地里走去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一望无际的田垄上,一垄垄的冬麦,长得整整齐齐,绿油油的,在冬日里,格外显眼。水渠纵横交错,清水顺着渠沟,缓缓流进地里,滋养着麦苗。

罗明站在田埂上,指着眼前的田地,对着吴秀才一群人,慢悠悠道:“各位先生,你们看,这片地,一年前,还是乱石遍地的荒滩,十年九涝,百姓们种十年,有五年颗粒无收,只能饿肚子,卖儿卖女。如今,我们修了水渠,开了荒田,定了规矩,百姓们年年都能丰收,顿顿都能吃上饱饭,再也不用饿肚子,不用卖儿卖女了。”

他又指着远处的义仓、义学,道:“那边的义仓,灾年能放粮,救百姓的性命;那边的义学,能让寒门的孩子,免费读书识字,明辨是非。这些,就是你们说的旁门左道,就是你们说的不务正业。”

他转头看向吴秀才一群人,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,依旧慢悠悠地道:“《管子》有言,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。孔圣人也说,‘先富之,后教之’。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连命都保不住,你们跟他们谈什么圣贤大道,谈什么修身齐家,不是空中楼阁,不是纸上谈兵吗?”

“你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张口闭口都是天理礼法,却连让百姓吃饱饭都做不到,只会拿着圣贤的话,攀附权贵,欺压百姓,你们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你们说我辱没读书人的名头,那你们这些,只会空谈误国,只会趋炎附势的伪儒,就配得上读书人的名头?”
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依旧慢悠悠的,却字字诛心,像一把锤子,一锤一锤,砸在吴秀才一群人的心上。他们站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良田,看着远处的义仓、义学,脸涨得通红,从脸红到脖子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跟着来的村民们,纷纷高声叫好,对着吴秀才一群人,骂道:“一群酸儒!只会耍嘴皮子,什么实事都不干!还好意思来教训小先生!”

罗明又带着他们,去了义仓。打开仓门,满仓的粮食,码得整整齐齐,账目挂在墙上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公开透明。村里的百姓,随时都能来看,随时都能核对。

罗明指着墙上的账册,对着吴秀才一群人,慢悠悠道:“各位先生,你们说我私立乡约,目无朝廷。可我定的这些义仓规矩,借粮规矩,都是按着《大雍律》来的,按着圣贤说的‘仁政’来的。朝廷让地方官劝课农桑,安抚百姓,我们自己开荒修渠,让百姓吃饱饭,不给朝廷添麻烦,哪里错了?”

“朝廷三令五申,严禁豪强囤积居奇,放高利贷,盘剥百姓。我们定的乡规,平抑粮价,低息借粮,不让百姓被豪强坑害,正是按着朝廷的律法来的,哪里目无王法了?”

他拿起一本账册,翻了翻,又道:“各位先生,你们看,这一年来,我们罗家村,还有周边的十几个村子,没有一个百姓,因为借高利贷,卖儿卖女;没有一个百姓,因为灾年,饿肚子逃荒。百姓们安居乐业,守规矩,懂礼节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这难道不是圣贤说的‘大同之世’的雏形?难道不是我们读书人,该做的事?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吴秀才一群人,慢悠悠道:“你们张口闭口,都是朝廷,都是君王,都是圣贤。可在你们眼里,朝廷的律法,圣贤的道理,不过是你们攀附权贵、往上爬的梯子,不过是你们欺压百姓、为自己谋利的工具。你们嘴里说着仁义道德,心里却全是男盗女娼,全是功名利禄。你们读的圣贤书,不过是给自己贴的一层金粉罢了。”

堂屋里安安静静,只有罗明慢悠悠的声音,在屋里回荡。吴秀才带来的几个酸儒,有两个已经低下了头,脸上满是羞愧,他们读了一辈子书,从来没想过,圣贤的道理,还能这么用,还能真真切切地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他们之前跟着吴秀才,嘲讽罗明,如今才明白,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。

吴秀才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准备的所有诘难,所有嘲讽,在这满仓的粮食面前,在这清清楚楚的账册面前,在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日子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那么可笑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吴秀才一群人,灰溜溜地走了。来时的倨傲与嚣张,全都没了,一个个低着头,钻进马车里,快马加鞭地离开了罗家村,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。

村民们围在村口,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,哈哈大笑,高声道:“一群酸儒!被小先生说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跑了!”“以后再敢来污蔑小先生,打断他们的腿!”

罗海走到罗明身边,笑着道:“明儿,你今天可真是太厉害了!几句话,就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跑了。爹真是佩服你。”

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,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。他知道,吴秀才这群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是萧党的门生,是李嵩的人,今日来这里,不是为了跟他论道,是为了探他的底,看看他的虚实。他们回去之后,一定会在李嵩面前,添油加醋地搬弄是非,更大的麻烦,还在后面。

果然,当天夜里,三更天的时候,张慎言县令派人连夜送来了密信,信里写着:吴秀才一群人,回了青州府,就去了济南府,见了李嵩,添油加醋地告了罗明一状,说他非议圣贤,曲解经典,私立乡约,蛊惑民心,意图不轨。李嵩已经联合了山东十三位萧党官员,写了奏折,送往京城,弹劾罗明,要革去他的解元功名,捉拿他问罪。

更要命的是,奏折已经快马加鞭,送往京城了,一旦到了萧世蕃手里,他必然会借着这个机会,置罗明于死地。

柳石看完密信,脸色瞬间白了,沉声道:“明儿,这下糟了!萧世蕃在京城一手遮天,这奏折到了他手里,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,到时候,朝廷下旨拿你,我们就麻烦了!”

罗明坐在灯下,看着密信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脸上却没什么慌乱的神情。他慢悠悠道:“慌什么?奏折送出去了,我们也能送。李嵩能弹劾我,我就能把他们在山东做的那些龌龊事,贪赃枉法、盘剥百姓、操控科举的证据,也送到京城去,送到清流官员的手里。他想在京城告我,我就先在山东,掀了他的老底。”
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道:“更何况,泰山文会就在眼前,全山东的文人都看着,李嵩想在这个时候,革去我的解元功名,张学政第一个不会答应,山东的清流官员,也不会答应。他想玩,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
话虽如此,可谁都知道,这封奏折送往京城,就等于把罗明,推到了萧世蕃的面前。这个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人,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七岁的少年解元,一场来自京城的风暴,已经在悄然酝酿。

第二日清晨,天刚亮,济南府就来了快马,张慎学政亲自写的手令,送到了罗明手里。

手令里写着:李嵩联合萧党官员,弹劾你非议圣贤,意图不轨,奏折已送往京城。泰山文会提前至五日后开启,我已在泰山备好一切,你务必于三日内启程,赶赴泰山。文会之上,全山东的文人大儒都在,你可当众辩驳流言,以正视听,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机会。李嵩已带人大部前往泰山,布下了诸多陷阱,此行凶险,务必小心,我会全程护你周全。

罗明看完手令,把纸页凑到油灯边,烧成了灰烬。他看向泰山的方向,冬日的晨雾里,泰山的轮廓隐在远处的天际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藏着无数的杀机与未知。

柳石站在他身边,沉声道:“明儿,张学政说得对,这是破局的唯一机会。泰山文会,全山东的文人都看着,只要你在文会上,赢了那些萧党的腐儒,驳倒了他们扣的罪名,流言自然就破了。李嵩就算想弹劾你,也站不住脚了。”

罗家旺也道:“小叔,我们跟你一起去!我们护着你!谁敢欺负你,我们就跟他拼命!”

罗明笑了笑,点了点头,道:“好,去。我们三日后启程,赴泰山文会。李嵩想在泰山给我设鸿门宴,我就去会会他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刀快,还是我的道理硬。”

他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,护村队的汉子,押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,走了进来,沉声道:“明儿,我们在村口抓到了这两个人,他们鬼鬼祟祟的,在打探你去泰山的行程,身上还带着刀,是李嵩派来的探子!”

那两个探子,被押着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罗明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丝老顽童式的冷笑,慢悠悠道:“回去告诉李嵩,泰山文会,我一定到。让他洗干净脖子,等着我。”

两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。罗明看向窗外,晨雾渐渐散了,朝阳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,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。他知道,这一去泰山,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赌局,赢了,他就能名震山东,彻底站稳脚跟;输了,就是万劫不复,身首异处。

可他没得选,也不会选退缩。从他魂穿到这个大雍王朝,从他决定走科举入仕、以哲治天下的这条路开始,就注定了,要跟萧党,跟这个腐朽的世道,斗到底。

第92章:三言两语破虚荣,戳破假体面

三日后,罗明带着柳石、罗家旺,还有两个护村队的汉子,去了清河镇,赴寿光县令张慎言的约。张慎言要给他引荐几位青州府的清流官员,都是要一起去泰山文会的,提前见一面,商议一下泰山之行的安排。

清河镇是弥河两岸最大的镇子,平日里就热闹非凡,快到年关了,更是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街道两旁的商铺林立,酒肆、布庄、粮行、当铺鳞次栉比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,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
张慎言约在镇里最大的酒肆,临河楼。罗明一行人刚走到临河楼门口,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喧哗声,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,还有人高声吟诗,互相吹捧,声音里满是醉意与嚣张。

罗明抬头一看,二楼的雅间里,窗户大开着,一群穿着绸缎长衫的乡绅、秀才,围坐在桌子旁,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一壶壶的好酒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为首的,正是黄世仁,还有之前被罗明打脸的张元宝,以及镇上的几个劣绅、腐生。

他们喝得醉醺醺的,拿着自己写的诗集,互相吹捧,说自己的诗写得堪比李杜,才学冠绝青州,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罗明。黄世仁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,高声道:“那个罗明,一个七岁的泥腿子,走了狗屎运,中了个解元,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!办什么义学,定什么乡规,简直是不务正业,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!”

张元宝也跟着附和道:“黄兄说的是!一个寒门贱种,连件绸缎长衫都穿不起,还敢称什么神童,什么小先生!我看就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,等李嵩大人收拾了他,他就得哭着喊着求饶!”

一群人纷纷跟着起哄,嘲讽罗明寒酸,嘲讽他不务正业,声音很大,楼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周围的百姓,都敢怒不敢言,纷纷低下头,快步走开。

柳石和罗家旺,瞬间就怒了,就要冲上楼去,找他们理论。罗明却抬手拦住了他们,笑着道:“别急,既然遇上了,就上去看看。我倒要听听,他们有多大的本事,敢这么说。”

他带着几人,迈步上了二楼,走到了雅间门口。雅间里的人,看见罗明来了,瞬间安静了下来,一个个看着他,脸上带着惊讶,随即又变成了嘲讽与不屑。

黄世仁看着罗明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个子小小的,身边只带了几个人,更是鄙夷,阴阳怪气地道:“哟,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罗解元吗?怎么?来这临河楼,喝得起这里的茶吗?这里的一杯茶,都够你们家吃半个月的粗粮了吧?”

一群人哄堂大笑,眼神里满是轻蔑,等着看罗明出丑。

罗明没生气,也没脸红,慢悠悠地走进雅间,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山珍海味,满地的酒坛,还有桌子上摆着的,装帧华丽的诗集,嘴角带着一丝笑,道:“各位雅兴不浅,大冷的天,在这里喝酒吟诗,好不快活。”

黄世仁冷哼一声,道:“我们自然是快活的。我们这些读书人,吟诗作对,风花雪月,才是正经事。不像某些人,天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,修水渠,算粮账,一身的土腥味,简直是辱没斯文。”

张元宝也站起身,拿着一本自己写的诗集,走到罗明面前,一脸倨傲地道:“罗解元,你不是神童吗?我昨日新写了一首咏雪诗,想请罗解元点评点评,看看我的才学,比你这个解元,差在哪里?”

他说着,就高声念起了自己的诗,全是堆砌的华丽辞藻,什么“玉尘漫天舞,琼花满庭芳”,看似华丽,实则空洞无物,连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,更别说什么家国百姓了。

念完之后,雅间里的劣绅、腐生,纷纷拍手叫好,高声道:“好诗!好诗啊!堪比曹子建!”“张公子大才!岂是一个黄口小儿能比的?”

张元宝更是得意,看着罗明,挑眉道:“罗解元,怎么样?我的诗,写得如何?你也写一首,给我们看看,让我们见识见识,解元公的才学?”

他摆明了是要当众刁难罗明,要是罗明写不出来,或者写得不如他,他就能当众嘲讽罗明,说他的解元是浪得虚名,是舞弊得来的。

雅间里的人,都盯着罗明,等着看他出丑。柳石和罗家旺,都气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。罗明却依旧不慌不忙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飘着的小雪,又看了看街上,缩着脖子、衣衫褴褛的饥民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
他没有写诗,只是看着张元宝,慢悠悠道:“你的诗,写得确实华丽,辞藻也够精美。只是,诗里写了漫天琼花,满庭芬芳,却没写,街边的饥民,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,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。你在暖烘烘的酒肆里,喝着好酒,吃着山珍海味,写着风花雪月,却看不见窗外,冻死在路边的乞丐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瞬间刺破了满室的浮华。雅间里的笑声,瞬间停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罗明,脸上的得意,僵住了。

罗明转过身,看着张元宝,依旧慢悠悠地道:“孔圣人说,‘诗言志,歌咏言’。诗,是用来言志的,是用来写民生疾苦,写家国天下的,不是用来堆砌辞藻,炫耀文采,给自己贴金的。你的诗,写得再华丽,辞藻再精美,也不过是空中楼阁,无病呻吟,除了给自己撑体面,一点用处都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,带着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,道:“你说我一身土腥味,辱没斯文。可我修的水渠,能浇地,能让百姓吃饱饭;我办的义学,能让寒门孩子读书识字;我定的乡规,能让百姓安居乐业,不受豪强欺压。我这一身土腥味,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你那一身的斯文,除了在这里喝酒吹牛,还能做什么?”

一句话,说得张元宝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,从脸红到脖子根,手里的诗集,掉在了地上,支支吾吾半天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引以为傲的诗,被罗明三言两语,说得一文不值,那点可怜的虚荣,被戳得稀碎。

罗明又看向黄世仁,慢悠悠道:“黄员外,你刚才说,我办义学,定乡规,是不务正业。那我问问你,你乐善好施,前几日,给镇上的义仓捐了十石粮食,对不对?”

黄世仁愣了愣,随即得意起来,挺胸道:“不错!本员外心善,见不得百姓受苦,捐了十石粮食,赈济灾民!怎么?你不服?”

周围的腐生,又纷纷附和,夸赞黄世仁仁心善举。罗明却笑了,慢悠悠道:“你捐的十石粮食,全是发霉的陈粮,根本不能吃。你借着捐粮的名义,免了自己的赋税,还逼着灾民,把自己的地契,抵押给了你,借了你高利贷,一石粮,要还五石。你这哪里是乐善好施,你这是趁火打劫,喝百姓的血,吃百姓的肉啊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字字诛心。黄世仁的脸,瞬间惨白,手里的酒杯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没想到,自己做的这些龌龊事,罗明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罗明扫了一眼雅间里的众人,慢悠悠道:“各位张口闭口,都是圣贤道理,都是斯文体面。可你们的体面,是靠盘剥百姓得来的,是靠喝百姓的血撑起来的。你们穿着绸缎长衫,吃着山珍海味,写着风花雪月的诗,嘴里说着仁义道德,心里却全是男盗女娼,全是贪得无厌。你们这点假体面,一戳就破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
雅间里安安静静,没有一个人说话,所有人都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,不敢看罗明的眼睛。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面、才学、财富,在这个七岁的娃娃面前,被三言两语,戳得稀碎,露出了里面肮脏不堪的内里。

楼下的百姓,听见了罗明的话,纷纷高声叫好,拍着手,喊道:“小先生说得好!说得太对了!”“这群狗东西,就是喝我们百姓的血!”

就在这时,雅间的门被推开了,张慎言带着两个官员,走了进来。他刚才在隔壁的雅间,把这里的一切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看着眼前的一幕,张慎言脸色铁青,厉声喝道:“黄世仁!张元宝!你们好大的胆子!竟敢借着赈灾的名义,放高利贷,盘剥百姓,逼良民卖地!”

黄世仁一群人,见了张慎言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连连磕头,道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
张慎言冷声道:“不敢?你们做这些龌龊事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不敢?来人!把黄世仁、张元宝,还有这些人,全都拿下!带回县衙,严加审讯!把他们囤积居奇、放高利贷、盘剥百姓的罪证,全都查清楚!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
跟着来的衙役,立刻冲了上来,把黄世仁一群人,全都铐了起来。这群人刚才还嚣张跋扈,不可一世,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一样,瘫软在地,哭着求饶,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体面。

张慎言看着罗明,笑着拱手道:“罗解元,今日多亏了你,不然,还不知道这群人,要坑害多少百姓。你这几句话,不仅戳破了他们的假体面,还帮我们抓了一群为祸乡里的劣绅,真是多谢了。”

罗明笑着回礼,道:“张大人客气了。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。真正为民做主的,还是张大人。”

张慎言哈哈大笑,拉着罗明的手,走进了隔壁的雅间,给罗明引荐了带来的两位官员,一位是青州府的通判,一位是府学的教授,都是清流官员,早就听闻罗明的名声,今日一见,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,连连称赞罗明,年纪轻轻,就有如此见识,如此风骨,实在难得。

几人坐下来,商议着泰山之行的安排。张慎言沉声道:“罗解元,李嵩已经带着人,提前去了泰山,召集了山东所有萧党的门生、腐儒,足足有上百人,就等着在文会上,围攻你,给你扣上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的罪名,置你于死地。而且,我收到消息,他还暗中收买了亡命之徒,准备在泰山对你下死手。此行凶险万分,你若是不想去,我可以跟张学政说,替你推辞掉。”

罗明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热茶,慢悠悠道:“张大人,多谢你的好意。这泰山,我必须去。他们想在文会上围攻我,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当着全山东文人的面,把他们伪儒的面具,彻底撕下来,把他们贪赃枉法、盘剥百姓的罪证,公之于众。他们设了鸿门宴,我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慢悠悠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眼里的光,像寒星一样,亮得吓人。张慎言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娃娃,心里忍不住叹服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这份气度,这份胆识,就算是活了几十年的老臣,都未必有。

商议完行程,张慎言从怀里,拿出了一封烫金的请柬,递给了罗明,道:“罗解元,这是泰山文会的正式请柬,张学政大人亲笔写的,五日后,文会在泰山岱庙开启,山东所有的文坛大儒、官员、士子,都会到场。”

罗明接过请柬,打开一看,红底烫金的请柬,上面写着“恭请山东乡试解元罗明,赴泰山文会讲学”,落款是山东提学道张慎。请柬的边角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,沉甸甸的。

他拿着请柬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这封请柬,是他踏入山东文坛的入场券,也是李嵩给他设下的生死局。五日后的泰山文会,要么,他一战封神,名震齐鲁;要么,他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。

张慎言看着他,又道:“罗解元,还有一件事,我必须跟你说。京城传来消息,李嵩弹劾你的奏折,已经到了京城萧世蕃的手里。萧世蕃已经下了令给李嵩,要么,在泰山文会上收服你,让你归顺萧党;要么,就彻底毁了你,永绝后患。萧世蕃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你一定要万分小心。”

柳石闻言,脸色瞬间大变。萧世蕃,那是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人,内阁首辅严嵩的儿子,权倾朝野,心狠手辣,杀人不眨眼。被他盯上,几乎就是死路一条。

罗明却依旧平静,他早就料到了。他一个寒门解元,接连坏了萧党的好事,扳倒了萧党的几个爪牙,萧世蕃怎么可能放过他?要么归顺,要么死,这是萧党一贯的手段。

他把请柬收好,看向泰山的方向,慢悠悠道:“归顺萧党?他们也配。我读圣贤书,走科举路,是为了经世济民,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不是为了攀附权贵,跟他们同流合污,欺压百姓。他们想收服我,想毁了我,那就看看,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道:“更何况,他们想毁了我,我还想借着这次泰山文会,掀了他们在山东的老底。他们贪赃枉法、操控科举、盘剥百姓的证据,我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,正好在泰山文会上,当着全山东人的面,全都抖出来。看看最后,到底是谁毁了谁。”

他的话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锋利的锐气,像一把出鞘的刀,藏在稚子的外表下,锋芒毕露。张慎言看着他,心里清楚,这个七岁的少年,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一场席卷山东文坛与官场的风暴,就要在泰山之巅,拉开序幕了。

当日傍晚,罗明一行人,从清河镇回到了罗家村。刚进村,就看见村口站满了人,村里的百姓,邻村的族老,都来了,等着他回来。

见罗明平安回来,众人都松了口气,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。罗明笑着跟大家说了清河镇的事,说黄世仁一群人,已经被张县令抓起来了,百姓们都欢呼起来,高声叫好。

入夜,罗家村安安静静的,只有义学的灯,还亮着。罗明坐在灯下,整理着去泰山要带的书籍,还有李嵩、萧党在山东贪赃枉法的证据,一页一页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
柳素娘和罗清儿,坐在旁边,给他缝补去泰山要穿的棉衣、棉靴,一针一线,缝得格外细密,把所有的牵挂,都缝进了针脚里。柳素娘的眼眶红红的,却忍着没掉泪,只是一遍遍地叮嘱他,路上要小心,要照顾好自己,别逞强,遇到事,多听柳石的,多听周先生的。

罗清儿也红着眼眶,把一个绣好的平安符,缝在了他的棉衣里,轻声道:“明儿,姐姐在家守着家,守着绣坊,等着你平安回来。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别让姐姐和爹娘担心。”

罗明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母亲和姐姐,笑着点了点头,道:“娘,姐姐,你们放心,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。不过是去泰山开个文会,讲几堂课,很快就回来了,不用担心。”

他嘴上说着轻松,心里却清楚,这一去,是龙潭虎穴。李嵩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,萧世蕃已经下了绝杀令,前路杀机四伏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
深夜,罗明把整理好的证据,分成了三份,一份自己带着,一份交给了周怀安,一份交给了张慎言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柳石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在村子里日夜巡逻,守着村口,守着义仓、义学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三更天,周怀安来到了罗明的屋里,看着灯下的罗明,沉声道:“明儿,泰山之行,凶险万分,你真的想好了?李嵩那厮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我们就算不去,也能想别的办法,破这个局。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恩师,笑了笑,道:“先生,我想好了。这一步,我必须走。躲是躲不过去的,萧党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。泰山文会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向远处的泰山。夜色漆黑,泰山的轮廓,隐在无边的黑暗里,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可他的眼里,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坚定与通透。

他知道,五日后的泰山之巅,不仅是一场文斗,更是一场生死博弈。他要在那里,撕开伪儒的假面,打破萧党的围杀,为寒门子弟,闯出一条通天大道。

窗外的北风,卷着雪沫子,呼啸而过,像无数把藏在暗处的刀,已经磨得锋利,等着他的到来。一场关乎生死,关乎道统,关乎天下寒门命运的风暴,已经蓄势待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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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回喜报摩挲,前尘愧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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